103、裂变（6） ...
-
霍去病奉旨入殿，但见殿中的宫人，见他进来，纷纷行礼退出，片刻之间，北殿静寂无声，只剩他与刘彻二人遥遥相对。霍去病连忙低头，快步上前，只听“吱呀”一声，他身后巨大的殿门被关上，殿中的光线暗了下去，门外传来武器的撞击声，霍去病闻声警惕的微微侧过脸去，隔着窗子，隐约可见殿外卫军所持长戟的影子。霍去病不禁皱起了眉头，今日早朝散去之时，他还疑惑为何陛下看到李敢的奏章匆匆退朝，谁想他刚到中央官署不久，就接到刘彻的旨意，未曾想陛下竟是单独召见他一人，且北殿外又被殿卫军把守，可见今日召见，绝非寻常。
霍去病稍一忖度，走到刘彻面前，停下稳健脚步，跪了下来，拱手行礼，一字一句道：“臣霍去病拜见陛下！”
“霍去病，”刘彻眯起了眼睛，靠在了凭几上，仿佛在品味霍去病的名字中的涵义，“你知道你为什么叫霍去病吗？”
说到他的名字，霍去病嘴角掠过一抹笑意：“臣知道，臣听母亲说过，是臣尚在襁褓之时，陛下因身体不适，臣一声啼哭，陛下虽受惊，却觉身体舒泰，因臣为陛下祛除了疾病，故蒙陛下赐名，去病！”
“朕和你的缘分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啊！”刘彻轻轻一笑，赞许的点点头，“你不但替朕去了身体上的疾，还替朕的边关，去了匈奴之疾，你是朕命中的福星！”
“陛下过奖了。”霍去病略一拱手，谨慎的收住了刚才那一丝轻松。
刘彻突然感慨：“可如今‘寡人有疾’呐！”
“陛下有疾，去病愿除之！”霍去病料想这便是今日召他进见的原因了，“不知陛下所为何事？”
刘彻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心病，谁人可医？
霍去病抬起了头，刘彻的双眼在黯淡的大殿里闪烁着幽幽的光芒，那绝不是霍去病曾经熟悉的目光，有那么一个瞬间，霍去病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漠北，面前和他对视的，似乎不是人，是狼，是狰狞的爪牙，是杀戮的欲望。
“三日之后，处斩李蔡！”
霍去病全身一个激灵，如果时间没有计算错误，第一个接到这道旨意的人，是他。
“朕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李蔡处斩之日，将你的兵力集结在城外，随时听候调遣，南北军如中有异动，你必须第一时间将其剿灭，格杀勿论，绝不留情！第二个——”
刘彻目光转向了殿门，霍去病不用回头都知道，第二个选择就是此刻死在北殿。他无法参透这份选择背后的玄机，却知道李蔡之死绝不简单，这样调遣部队的方式，与勤王何异？是谓天子有难，臣下起兵而救之。帝王给予的选择，就是没有选择，这样的选择，更不容许他有丝毫犹疑，霍去病低头拱手毫不犹豫的回答道：“臣愿为医者，为陛下去心病！”
“庄夫人和小公子朕已经派人送出城了，去病就放心吧。”
霍去病的心颤了一下，所谓的“送出城”不知是放她们母子一条生路还是做了人质。刘彻轻轻将食指按在自己的唇上，示意霍去病保密，微笑中充满了残忍的慈悲，然后扬了扬手，霍去病这才起身行礼，低着头一步步退出宫殿。殿门缓缓开启，阳光伴着无数的尘埃飞舞进来，突如其来的光芒照向大殿深处的刘彻，霍去病抬起了头，刘彻的轮廓突然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闪着冰冷的光芒，空气里，隐隐的漂浮着一丝躁动不安的气息，这一切霍去病太过熟悉，那是血腥而冷冽的刀锋即将出鞘的异动。
三日之后，已经将一切部署完毕的霍去病走进了宣室，宣室里的大臣似乎还不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事，他们在刘彻出现前吵吵嚷嚷，交头接耳，这三天对他们来说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对三天来不休不眠的霍去病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曾在长安郊外见了子合和嬗儿一面，霍去病怎么也没想到陪着她们一起来的竟是常驻上林苑的楼船校尉。楼船校尉直属刘彻，平素与他只是点头之交，以楼船校尉的身份，北军里就算是闹翻了天，也与他毫无瓜葛。楼船校尉将子合母子送到霍去病跟前，行礼退下，在离他们不到百步的位置站定，望着三人。
子合满眼恐惧，却仍旧是强作镇定凝望着霍去病，她自小便活在这种步步惊心的日子里，从来都知道朝堂之中形势瞬息万变，今日万人之上，明日便会沦为阶下囚。这一次，子合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这种情形下与霍去病的相见，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霍去病本想下令让楼船校尉离开，可想他终是奉了陛下之命，又深恐自己走了，母子二人遭人加害，便不愿与他纠缠。霍去病生怕子合忍不住眼泪，引楼船校尉注意，便抱起霍嬗叮嘱了几句。子合挽着霍去病的臂膀，依偎在他身边，低声应着他的叮咛，虽是害怕，虽是不安，虽是在这空旷的野外，可终是一家人在一起，霍去病的心竟笃定起来。
不过觉得才过了片刻，霍去病便看见楼船校尉向他们走来，他将霍嬗递给子合，子合抱过嬗儿，只觉得他胸前有一个东西硌着，她略一翻开嬗儿的衣领，就见一把饕餮纹压衣刀插在嬗儿的衣服隔层，不等子合弄明白，霍去病一把将她与嬗儿拥进怀中，他低下头附在子合耳边，轻而急促的说道：“上林苑南面守卫最为松懈，如有不测，一定要进南山，山中地形不利骑兵追击，步兵也不会在山中追太久。”
子合将嬗儿护在怀中，死死的咬住下唇，眼泪一点一点的从眼中倒回去，都变成了心里的血。
“我会来和你们母子相会的，”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霍去病心中万般不舍，却只能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恨不得将她的骨血与自己融在一起，“子合，记住，夫君心中只有你！”
子合，三生有幸，相依亦相携。
子合，命运无常，生死永相望。
何永权一声尖锐的“宣旨”将霍去病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他不知道早朝何时已经接近尾声，众臣一如往昔的听何永权宣旨，仿佛这场景永不会变似地，这竟让霍去病心中生出了莫名的怒火，不如豁出去干一场，到底是谁想要在朝中军中兴风作浪，让他霍去病逮住了，非得碎尸万段！
“李蔡，今日午时，处腰斩！”
霍去病的耳朵只扑捉到了这几个字，却在瞬息之间，将朝堂上左右的大臣扫了一遍，他们已经因过度的震惊陷入沉默之中，片刻之后，宣室顿时沸反盈天，霍去病接到刘彻示意，他立刻起身，悄然退去。
接着刘彻便宣布退朝，刘彻的离开彻底让宣室里的大臣进入癫狂状态，他们有人高骂出声，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当场就唤宫人拿笔要写奏章，直到有人注意到宣室的宫人已经全部消失，外面一层殿卫军一层禁卫军，走出去，还有无数的羽林骑正在列队进入各个宫殿。
终于有人觉醒了，这一切是早就安排好的，刘彻的突然袭击就是为了让他们无还击之力。只见此时，何永权笑眯眯的出现在宣室的一角，客客气气的请众位大人都回去，事已至此，想必陛下也不会见他们了，众人只得摇头散去。
“大将军，请留步！”
何永权奸细的嗓音在群臣的叹息声中格外刺耳，卫青听见，停住了正踏向宣室门口脚步，他抬起头，眯了眯眼睛，高高的阙楼上，守卫已经变作四个，这意味着未央宫的兵力已经翻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李蔡处斩之日让陛下如临大敌，也不知道李敢当日呈上的究竟是一份什么样的奏折，非但没有救下李蔡，反而加速了他的死亡。
卫青转过身，面对着何永权。何永权的脸仿佛是和一种诡异的微笑面具长在了一起，只见他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用那种永远说不清是笑还是讥讽抑或是谄媚的表情对卫青道：“大将军，陛下有请！”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裂变（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