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裂变(7) ...
-
卫青隐隐觉得刘彻召他是因为李蔡的事情,可李蔡即将人头落地,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也不知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卫青一边揣度着,一边由何永权的引着,来到了北殿。北殿如昔,依然宁静,刘彻斜倚在凭几上,神情中看不出有丝毫的情绪起伏,依然是卫青熟悉的那个刘彻,可卫青却有些心冷,就算刘彻不对李蔡之死没有丝毫的悲伤,愤怒总该是有的,而此时的刘彻,仿佛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毫不在意。
卫青低下头,行了礼,刘彻点点头,示意何永权为卫青上茶。卫青接过杯子,放在一边,正要开口问刘彻召他所为何事,不想刘彻竟问道:“大将军有什么事吗?”
卫青疑惑的抬起头,明明是刘彻叫他,怎么这会变成了他找刘彻:“不是陛下召臣来吗?”
刘彻笑了起来:“确实是朕召你来,不过,仲卿难道没有什么话想对朕说吗?”
卫青忖度了一下,今天上朝的时候那么多事,不知道陛下想让他说哪一个,可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李蔡被处斩的事吗?不过说重要,人也已经死了,多说无益。刚才在宣室,他完完整整的听完了处置李蔡的圣旨,罪名是谋逆,人是腰斩,家人发配充军,唯一的好处是没有连坐,没有诛族。那他应该是为李蔡族人求情让陛下放他们出来的呢?还是应该……
“今日早朝,臣心甚慰,陛下宅心仁厚,未曾株连李蔡族人,真李氏族人之幸。”
听了这话,刘彻不阴不阳的笑了一下。刘彻不接茬,卫青心中暗暗叫苦,君威难测,不知道陛下的心思到底如何:“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想如何处置李蔡的族人呢?”
“仲卿觉得应该如何处置呢?”刘彻今天似乎心情很好,很喜欢这个捉迷藏的玩法。
卫青犹豫了一下,可随即想到,若要处置李蔡族人,今日就应该一并处理,无需再择他日,卫青稍一沉吟:“陛下,臣以为,李蔡已死,族人无辜,不如陛下就放了李蔡族人,以示君恩浩荡。更何况关内侯李敢也是李蔡族人,陛下若要将他们一并处置,只怕汉军要痛失将才!”
刘彻心中冷笑一声:“是仲卿怕失了左膀右臂吧!”
“臣是为大汉着想,”卫青低头,却是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不容质疑,“李敢自幼跟随李老将军,在军中历练多年,以骁勇善战而闻名,跟随骠骑将军数次出战,定襄、河西皆有赫赫战功,更于漠北王庭夺匈奴大旗立下不世之功,此人正是汉军的中流砥柱。李蔡已死,家人业已发配军中,此事足以警醒世人。臣叩请陛下网开一面,就不要再追究李蔡族人的罪过了!”
刘彻皮笑肉不笑了一下:“朕和李敢也算儿女亲家,这些事情怎么能不知道呢?不过仲卿似乎比朕更清楚李敢的重要性啊!”
“臣惶恐!”卫青的眉头皱成了疙瘩,刘彻的每一句话都似有所指,卫青在心中将自己最近的所言所行在脑子里过了又过,可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他伏地叩首,“臣鲁钝,不知陛下之意,恳请陛下明示!”
刘彻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卫青的真诚显而易见,可李敢奏章代表着军中两股势力正在结合,尤其是李敢的女儿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送给了太子,以太子之名集结军事力量只用两个字就足以说明他们的目的:逼宫!刘彻心中有些恨了,别的不说,他对卫青何等器重,要权给权,要兵给兵,除了这江山不能给,他什么都给了,可为什么偏偏人都这么不知满足。
“卫青你抬起头来,看着朕!”刘彻的怒喝回响在空荡荡的北殿里.
卫青抬起头,直视刘彻的双眼,刘彻的眼中风诡云谲,深不可测:“朕问你,若是有人想谋逆篡位,你当如何?”
“陛下!”卫青知道此时决不能有丝毫的迟疑,“若有人胆敢以身试法,臣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那这个人要是你的生死之交呢?”
“臣定当秉公处置,绝不留情!”
“要是至亲骨肉呢?”
卫青心中已是噤若寒蝉,刘彻的每一句话都在把他往同一条路上引,他不敢想他身边有谁会去谋逆篡位:“臣定会大义灭亲,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北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仿佛暗潮汹涌的海面突然平静,只听见刘彻衣服的窸窣声,卫青稍一侧脸,便见刘彻走到了他的身旁,他连忙低头,跪着挪向正对刘彻的方向,深深的叩首,只听刘彻在他耳边轻声道:“朕也会的。仲卿,你记住,你的回答,就是朕的回答,朕也会的!”
第一次,君臣之间没有了话说,北殿里的一分一秒都如同火烧刀砍般难熬,卫青坐在北殿里,眼看着宫人端上午膳,又丝毫未动的端下去,他知道午时即将到来,李蔡的死讯不久后便到。片刻之后,禁卫军便将李蔡被正法的消息禀报给刘彻,被群臣折磨许久的刘彻似乎已经麻木了,可李蔡死讯传来的时候,刘彻竟并未因此而松了口气,反而是神情更加紧张。
卫青望着门口宫墙的影子渐渐拉长,他不知道陛下一直把他留在这里意义何在?刘彻明显是在生他的气,却偏偏要他不离开自己的视线,两个人静默的坐了一个下午,晚饭端上来又端下去,太阳落了,天黑了,北殿里的青玉五枝灯明明暗暗闪闪烁烁,卫青和刘彻的气力终于在入夜之后耗尽。他们长久的盯着映在宫殿墙壁上的灯影,仿佛都陷入了一种无意识的状态。
也不知过了多久,卫青隐约闻到一股刺鼻的烧焦的气味,他抬起头,只见刘彻用刀割开了一个奏章,将里面的竹简一片又一片的放在案头的灯上细细的烧,仿佛刘彻和那些竹片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竹简的一头被烧的又黑又焦,卫青忍不住道:“陛下,小心手,让臣替你烧了吧。”
刘彻抬起了低垂的眼睛,眼中闪过一道狡诈的光,继而又低垂着眼脸,道:“那你就替朕烧吧。”
卫青领命跪在了几案前,刚拿起竹简,他的手就控制不住的抖了起来,那是李敢的奏章,刘彻烧的正是奏章署名的竹片,都是卫青和李广一手提拔上来的将领,那些被烧的残缺不全的竹简,依旧隐约可辨几个汉军中如雷贯耳的名字。
“陛下!”卫青放下竹简,叩头谢罪,“臣罪该万死!”他首先是臣子,其次才是大将军,他深知这份奏章足以把任何人送进万劫不复的地狱,他知道李敢的真正意图,也知道那些署名的将军大都出于同情和义气,可在帝王眼里,他们是怎么想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刘彻眼中这份奏章所传达出的涵义。单就一份奏章,或许还有回转余地,可李敢之女送于太子,就给这份奏章提供了一个圆满完美且几乎是不可推翻的基础和原因。
事已至此,已经无从辩白,他曾经手握重兵,刘彻也毫不生疑,可一份奏章、一个女孩竟将刘彻对他积累多年的信任的大堤几乎击溃。卫青好生冤枉,可也只能把委屈存在心底,一切与他无关,如今却只能以谢罪的方式来求得宽恕。
这一夜怎么过来的,卫青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夜北殿是前所未有的寒冷,他的心在战抖,衣服被冷汗湿了一层又一层,他看着刘彻双眼灼灼的盯着案头的灯烛,仿佛一直在等着什么,他怕刘彻说话,又怕刘彻不说话,他从未觉得北殿如此空旷,空旷的仿佛他是大漠里的一粒沙,无助而绝望。
当北殿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洪亮回响在北殿:“陛下,臣在城外守了一天一夜,北军和城中并无异动!”
卫青抬起了头,殿外的阳光刺的他睁不开眼,却听出了那个声音——霍去病。
“撤防!”
卫青听命,身体一个激灵,混沌的头脑开始苏醒,他第一次意识到瞒着他行事的,不只是刘彻,还有霍去病。不说别的,单是城外设防,就需准备多日,也就是说霍去病要比他更早知道李蔡的死讯。而霍去病,竟把这个消息瞒了个水泄不通。
霍去病明显感受到舅舅灼人的目光,仿佛心虚一般低下了头,正准备领命而去,却被刘彻叫住。此时的卫青已经彻底清醒了,他先是被李敢的奏章和女儿陷进了这个无力回天的境地,接着在李蔡被处死的一天一夜里,霍去病城外布防,他自己则被刘彻软禁在北殿里一步也动弹不得,防止他集结部将谋逆叛乱。这一步一步环环紧扣的局,说明刘彻心中对他仍有忌惮,而霍去病,竟然也成了帮凶。
“卫青,”刘彻的语气极为生硬,“你的大将军印呢?”
该来的终于来了,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这个印,这个官职,简言之,权力!卫青在心中冷笑一声,陛下终是不懂卫青,别说是要他卫青的权力,就是要他的脑袋,他也双手呈上。他是一心向汉的将军,不是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陛下你何苦如此!何必如此!尘埃落定,这竟是卫青这一天一夜来心中最为平静安详的时刻,他从袖中拿出大将军印,双手捧着奉给刘彻。
金质的大将军印沐浴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那是卫青毕生的荣耀,是他曾经浴血奋战的证明,那印上的字哪里是工匠打磨而成,那分明是鲜血和汗水镌刻而成。刘彻伸出的右手仿佛攫取了卫青最后的希望和力量,他的心已经缩成了一团,那不是让出大将军印,那分明是对尊严的践踏和对功勋的否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卫青只觉得手上一轻,不等他反应,重量就又回到手上,他抬起头,只见刘彻的手还停在他双手的上方,保持着松开的手势。坐在几案后面的刘彻似笑非笑:“算了。”
卫青竟倔强到没有谢恩。
“别忘了,这印是怎么回到你手上的,”刘彻扯出了一个诡异微笑。
卫青的声音也是从未有过的疏离和冷漠:“是陛下给臣的!”
刘彻听罢,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不等卫青谢恩,便摆了摆手示意退下。他眯起眼睛看着卫青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这才转向跪在一旁的霍去病道:“辛苦骠骑将军了!”霍去病正要回答,刘彻却伸手阻止了他:“这会,夫人和小公子应该在回城了路上了,将军也早点回去,想必他们母子也思念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