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裂变（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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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眼中的震惊和担忧被刘彻看的一清二楚，待他退下后，刘彻终于松了一口气，刘彻望着霍去病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生出无限感慨，那么年轻，那么单纯，他像霍去病那么大的时候，不也如此，被太后玩弄于股掌之上，为了这皇位，每天只能夹着尾巴做人，霍去病也是如此，只因他心不够狠，不够冷，也不够毒，放不下妻儿，便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刘彻在心里笑了一下自己，他在这个年纪，不也是儿女情长的时候？霍去病还不懂权力能为他带来什么，等到他懂得了，他就会知道，女人、孩子，这些都不重要，有了权力，这些东西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他不禁想起子合带着嬗儿为数不多的几次进宫觐见，子合一看便知绝不是那种贤良淑德的女子，从刘彻第一次见到她就知道，满眼稚气中透着股邪劲，这邪劲和太傅简直如出一辙，随着年龄的增长，那股子邪气竟变作了妩媚的气质，想是手段非同一般，又添了一个小崽子，也怪不得霍去病身边纵然美人众多，也难免一颗心被吊住。
刘彻心中权衡了一下，要是这次霍去病真的不听话，他是杀了子合母子还是放了他们？刘彻断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可杀了他们，霍去病会如何反应，刘彻竟有些拿不准了。算了，事情都过去了，何必杞人忧天，他觉得有些累了，精神高度紧张了一天一夜，是该休息一下了，他相信不久之后，卫青在这里的一天一夜都会传出去，李蔡之死足以引得军中一番震动，卫青失势更是给军中的旧势力一次沉重的打击，而霍去病，则将成为汉军中新一代统帅，被刘彻牢牢的控制在手心。
幸亏他年轻，幸亏他单纯，幸亏他心中还有情，若是霍去病听到子合母子的名字毫无反应时，刘彻真要重新考虑他的计划了。太傅果然没有看错人，刘彻倚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太傅辞官那天。那天简直是刘彻的幸运日，太傅在刘彻眼中一直是非常特别的存在，很多时候，他需要这么一位洞察人情世事的长者来为他拨开迷雾，而这个人太过通透又让他觉得害怕，他知道太傅在极力掩饰自己犀利的观察，可刘彻总也挥之不去那种在太傅面前完全透明的感觉。
他厌恶这种感觉，帝王是不可以轻易被看透的，可他又离不开太傅那沉淀多年的智慧，所以，当他听到太傅辞官的时候，简直是喜从天降，可这份喜悦不过持续了片刻，他随即就意识到，太傅这是在给他下套，试问当年为何是霍去病娶了子合，而不是羽林骑那些人？无非是因为卫青拜了大将军，刘彻深谋远虑，怕日后卫青势大，难以控制，想培养出一个足以制衡的力量，而年轻一代中，赵充国是守将，观他日后，虽然定是个忠心耿耿的臣子，可未必能和卫青对抗，于是霍去病的横空出世给了刘彻以极大的希望，可霍去病是卫青的外甥，这中间的利益取舍，让刘彻一度难以抉择。
可子合出现却让一切迎刃而解，她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庄氏一族只此一脉，太傅纵有回天之力，却奈何只有这一个孙女，全部的心思变作只想让子合过富贵安稳的日子。霍庄联姻，不必担心太傅一族的势力过度壮大，更不用担心一向明智的太傅会与卫氏联合，因为这样的联合对太傅来说风险多多。这么些年来，他一直期待着太傅能将霍去病扶植成朝中第一人，最起码，朝中要势力平衡，不可一家独大。
正如太傅所言，霍去病比起大将军可真是个心思简单的少年郎了，正因为如此，刘彻才能更好控制霍去病，控制好了霍去病，就意味着，能更好的控制汉军和朝中局势。这样一本万利的生意，他怎么能不做。漠北决战之后，霍去病上位正值关键时期，可太傅竟要撂挑子，刘彻犹豫再三，沉默不语，他不知道太傅的去留对他来说哪个好处更多些。
太傅从来都是太傅，他完美的解决的刘彻的两难，他自己提出要辞官，却依旧可以呆在待诏处，以备陛下不时之需。这给了群臣一个信息，庄少卿人虽退出朝堂，可影响依旧存在。于是那天定下了日后的大计，两个大司马，先从形式上平起平坐，其次一山容不得二虎，就算霍去病没有想法，未必卫青就没有，在这么一个敏感的位置上，就不怕他们舅甥不斗。若想斗，那就要先下手为强，想要霍去病超越卫青，势必要先铲除军中旧势力，先拿卫青开刀，目标不免明显了点，不如就改成那个日渐衰弱的陇西名门李氏宗族吧。
他想起太傅那天的神情，那是自两位庄将军死后他再也没见过的太傅，轻轻一句“一切都交给臣去办吧”，那一个瞬间，太傅仿佛枯木逢春，双眼再度焕发出慑人的神采，刘彻看着太傅的离去时稳健而自信的脚步，心中甚至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这老东西该不会是准备把朝中搅个天翻地覆吧。果不其然，他听何永权说李敢将女儿送到太子那里，他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可那份联名奏章呈上来的时候，两者放在一处想，刘彻几乎要暴跳如雷了。他不知道太傅在私下干了什么，让李敢采取了这样的手段，这是把柄还是危机，全靠自己的把握。
刘彻有些志得意满了，就他几乎就要沉浸在酣梦之中的时候，忽然门口高声的吵嚷惊醒了他，他揉了揉酸痛的两穴，不耐烦的发起了脾气，只见何永权一溜小跑的冲进北殿，跪在面前，慌忙到：“陛下，奴婢该死，御史大人和庄大人吵着要进来，奴婢看陛下在休息，没让他们进来，两位大人非要进来。”
刘彻白了何永权一眼，他现在恨不得让这群人直接从眼前消失，真是一群赶不散的苍蝇，刘彻撇了撇嘴，示意何永权放二人进来。离得老远，刘彻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端坐在几案后面，对着两人问道：“什么事情这么急啊？”
“陛下，”太傅轻轻一笑，“事情还没办完呢。”
刘彻此时瞌睡的头昏脑胀，他是强打精神，因此就有些不客气：“少跟朕绕圈子！”
“陛下，”太傅慢声细语，“李蔡之事，您不给众臣一个交代吗？”
“人都死了，罪也定了，还交代什么？”
“侵占皇陵，篡位谋逆，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太傅上前一步，“为何只诛杀处置李蔡一家，陛下就不怕外面的人说闲话？”
刘彻在迷迷糊糊中抓住了一丝头绪，李蔡其罪当诛九族，如今只处置李蔡一家，未免让人疑惑刘彻根本就没有确凿的证据来治罪，难免会有人翻案，难免会有人发难，到时候，会有什么样的轩然大波，可就是难以预料了。刘彻的眉头皱在了一起，如何封住悠悠众口，将这件事情做的天衣无缝，他抬起头看着太傅的脸，太傅今天吵着要来，想必已经有对策了。
“陛下，”太傅转向了张汤，“臣听说御史大人李蔡侵占皇陵之事乃是司直大人所举，因御史大人公务繁忙，证据口供一应皆为司直大人积极探查收集，不知道这其中……”
不等太傅说完，刘彻便知道了太傅的意思，他心中一声冷笑，借刀杀人，太傅玩的真是炉火纯青：“御史大人，就按庄大人的意思去办吧。”
张汤和太傅相视一笑，迅速退下。
丞相司直李大人已经成为李蔡之死的一颗弃子，三日之后，刘彻毫无征兆的宣旨，历数李司直种种对李蔡栽赃嫁祸的罪行，他被宣判为枭首，当场就被拖了出去。李司直行刑的具体情况众人已经无心去看了，这接二连三的死亡引得群臣生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叹。李蔡之死尚且存疑，又拉出了司直大人来转移矛盾，在众人看来，刘彻的心思再明白不过，不管李蔡是不是被嫁祸，沾上了这样的嫌疑，就跑不脱，而那个李司直，更是刘彻希望平息此事的一步棋，事已至此，刘彻做出了让步，群臣更是对刘彻的铁腕手段惊惧不已。
往往人们都不敢说话的时候，便是谣言四起之时，传说李司直死前曾大声疾呼“庄老贼误我！”于是这事就传扬开来，李司直的夫人先是痛失爱子，继而又失去了丈夫，树倒猢狲散，家中凋敝，她受不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每日在家中只能以泪洗面，伏地痛哭，她怨天恨地，成日喃喃自言自语，她相信自己的丈夫是无辜的，所以当这样的谣言传进她的耳朵里时，她坚信自己找到了原因，李司直是被栽赃的，而栽赃的这个人，他的丈夫已经在死前告诉她了，就是那个“庄老贼”！
她发誓要向“庄老贼”讨回公道，她一定要当着众人问清楚，李司直到底哪里得罪他了，她要“庄老贼”当着群臣的面，给她的丈夫一个交代！所以，当她趁着夜色渐浓，群臣都纷纷从宫中走出来准备回家的当口，她冲到了庄少卿面前。
太傅吓了一大跳，待他看清眼前是谁时，他却转过身去，叮嘱家丁将车马套好，准备回家。司直夫人咬牙切齿，质问道：“怎么？不敢见我了？”
太傅连头都不回：“夫人还是回去吧。”
“放屁！”司直夫人对着太傅啐了一口，“谁人不知是你嫁祸我的夫君，让他死不瞑目！谁人不知道你阴险毒辣，还一副德高望重的长者模样！”司直夫人心中的苦水在此时此刻全都吐了出来，她和司直大人夫妻几十年，互相扶助，相敬如宾，可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又在几个月之内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她今生全部的希望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她本该像太傅一样乐享天年，有孙儿膝下承欢，未成想竟是孑然一身，晚景凄凉！太傅还想回家，她已经是无家可归了！她究竟犯了什么错，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听着司直夫人声泪俱下的指责，太傅却仿佛看戏一般，抄起了双手，欣赏着司直夫人扭曲的神情和失态的言语。眼见着众人都围了过来，太傅终于走上前，一手捏住司直夫人挥舞的手臂，扫过众人疑惑的神情，接着高声道：“不如夫人你告诉大家老夫为何要莫名其妙的栽赃司直大人吧！”
太傅从容的神态让众人大惑不解，司直夫人眼见着动作神态已近疯癫，她抓住太傅的衣领袖子，将他的衣服扯得七扭八歪，太傅却躲也不躲，还非要跟她直接说话，她还听得进去吗？只见太傅非但不躲反而凑近司直夫人，在她耳边低声道：“老夫说过，打狗还要看主人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司直夫人的手仿佛仿佛碰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她干枯如爪的双手从太傅身上松了下来，惊恐的捂住了自己的嘴。这个熟悉的夜晚，这句熟悉的话，她记起了子合从楼梯上摔下来时，一个尚在腹中的孩子从此消失，那一地的鲜血，那痛苦的呻吟，那是死去的孩子还是死去的丈夫，她已经分不清了，那是报应啊！太傅脸上的笑仿佛是鬼一般恐怖，三年来她以为已经成为过去的故事，再次启动齿轮，将她的一切碾的粉碎，她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她彻底疯了。
命运，从不遗忘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裂变（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