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裂变（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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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郁，雨滴淅沥，卫青步履沉重的从椒房殿出来，刚才经过皇后卫子夫苦口婆心的唠叨，加上李敢的女儿悦儿也在哭着说情，他觉得脑子都快炸了。卫青在廊檐下停住了脚步，抬头望了望天空，厚重晦暗的乌云正在天边翻滚着，看不见一丝光亮，风自南而北，想那一片云过不了多久就要到未央宫这边来了，用不了多久，长安又要有一场暴雨了。
卫青整了整衣服，退到长廊里面，抬脚正要往北殿去，身后却有一个宫人赶来，双手奉上雨伞，道是皇后娘娘见外面下雨，只怕淋着了卫青，送来雨伞挡挡雨。卫青看了一眼，摆摆手谢绝了卫子夫的好意，他此时正心烦意乱，倒愿意让这清凉的雨让自己清醒清醒。
他本想直接往北殿去，却犹豫了一下，捡了条迂回的路，竟转到白虎殿，一个闪身便进了金椎阁，躲在了暗处。片刻之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卫青心中一声冷笑，果然有人跟着，却听那脚步声停了下来，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仿佛这人在四处张望，一声略带着少女稚气的“咦”让卫青松了一口气，心里生出些无奈，只得从金椎阁的暗处走了出来。
那少女转过身看见卫青，连忙跪下行礼道：“小女李悦拜见大司马大将军！”
“悦儿你快起来吧，”卫青冲她点了点头，“你一路跟着，有什么话要跟你卫叔说吗？”
这少女正是关内侯李敢的女儿李悦，进宫没多久，她俨然是懂事的大姑娘了。悦儿听卫青一语道破她跟踪的事情，慌得连忙叩头道“不敢”，又听卫青那一声亲切的“卫叔”，心中更是感激涕零，还未说话，眼泪便落了下来：“卫叔！”
“你站起来说话吧。”卫青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他已经预知下面的话了。
“卫叔，”悦儿刚站起来又跪了下去，一张小脸哭的胭脂水粉模糊一片，“我们家的事情，您已经知道了，悦儿不用再多说，还求卫叔多多费心，悦儿不敢奢求什么，但求一家人活着，这便是天大的恩赐了，卫叔恩重如山，悦儿铭记在心，纵然他日以死相报，也在所不惜！”
说罢，悦儿从袖中掏出一对卷云阗玉镯，双手捧着，对卫青道：“这是太子殿下赐给我的，说此物价值连城，悦儿命小福薄，想将此物留给卫叔，请卫叔千万收下，聊表悦儿真心！”
卫青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到底是个孩子，看着她一脸诚恳，又不忍心责备她，只得道：“卫叔不缺这个，你自己留着吧，好歹也是太子殿下给的。咱们别站在这让人看见，你赶快回去吧，那件事情，我会尽力而为的。”
不等悦儿回答，卫青转身便从金椎阁另一头穿了出去。天空隐隐传来雷滚过的低沉的轰隆声，他加快脚步，刚走到北殿，暴雨便倾盆而下。门口的宫人看见卫青，连忙替他解下湿了的披风，又捧了手巾，替他轻轻拭去了脸上和头发上的雨滴。卫青一边将腰间的剑解下递给殿卫军，一边问宫人道：“这会能面见陛下么？”
“当然能，您是谁呀？大将军只要说声来了，陛下铁定见您。”话音未落，便见何永权走了出来，只听他“唉呦”一声，向卫青行了礼，骂那几个宫人道：“你们都没长眼睛啦？大将军来了还不赶快禀报？还让大将军在这站着等？”说着，便扭头进了北殿，片刻之后，何永权略有些沮丧的出来，道：“大将军，陛下手头上还有点事，一会就好。要不，您到偏殿稍适休息，陛下这边的事完了，奴婢再去请您？”
卫青望了望外面的瓢泼大雨：“不必了，既然一会就好，我就站这等等。”
何永权还没说话，便听大殿门口有响动，何永权回头看了一眼，对卫青笑道：“事完了，该轮到大将军您了。”说罢，何永权转身，对着出来的人一行礼，走了进去。这时，卫青才发现出来的正是张汤和太傅。三人寒暄已毕，张汤和太傅二人对视一眼，然后冲着卫青无比欢快的笑了笑，便走了。
这笑让卫青摸不清头脑，仿佛有什么好事在等着他，又仿佛是两人早已预知卫青的到来，故而这笑又带上了几分神秘的色彩。这念头只在卫青心中一闪而过，便听陛下宣他进去。
进了大殿，便见端坐在几案后的刘彻神情平静自若，听见脚步声，便抬起了头，放下手中的竹简，见是卫青，便斜倚在凭几上，扬手免了卫青的礼后，命何永权为卫青奉上一杯茶，这才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笑道：“仲卿尝尝，这是浑邪王进贡的奶茶，多喝点。”
刘彻的口气仿佛老朋友话旧般的随意亲切，他眼瞅着卫青吞了一大口，这才找认同感一般问道：“怎么样？好喝吗？刚才朕也赐给御史大人和庄大人，他们两居然是苦着脸咽下去的。朕初尝此物，也觉腥膻，但喝惯了，却觉得香甜可口，别有滋味，尤其是朕晚上批阅奏章累了，喝上一杯，很养精神啊。”
听了这话，卫青连忙放下杯子站起来然后跪下请罪道：“陛下辛劳，臣不能为陛下分忧，臣心中实在有愧！”
“你这是干什么？”刘彻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说话，“你和朕之间还要如此见外吗？朕辛劳是应该的，天下都是朕的，朕必须辛劳，就像你是大将军一样，汉军的事情你能不操心吗？”
“可臣……”
刘彻故作嗔怪：“好了，你来见朕就是说这些废话的？”
卫青沉默了，君臣之间这般的亲密和信任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他有勇气打破吗？或者说他是根本不愿意打破的，纵然位高权重如卫青，也是希望能在陛下心中拥有和其他臣子不一样的位置。他知道陛下查处李蔡的态度十分坚决，不然朝中多少求情的奏章呈上去，却如泥牛入海就此了无声息。
他此时是与虎谋皮，可李蔡的事情实在是有太多的蹊跷，就如众人传言的那样，忠厚寡言如丞相大人，李广的事情李蔡都没有向卫青发难，又怎么会去侵占皇陵，此事往大的说，这是谋逆之罪啊！想起悦儿那哭的一塌糊涂的小脸，卫青的心中就止不住难过，李广才过世，李蔡就入狱，于情于理，他都该说句话：“陛下！”
刘彻抬头望着卫青等他下文。
卫青跪了下来，看了看几案上摞成小山的奏章，缓声问道：“这么多奏章，这些日子，陛下累了吧？”
刘彻换了个姿势，靠着几案，双手在眼前合了起来，笑了笑。
“容臣斗胆猜一下，想必这大部分奏章都是为丞相大人而来的吧？”
“仲卿聪明！”
刘彻浅笑，眼中一切了然。
与其与陛下绕弯子，不如直截了当，卫青突然叩首，道：“臣正是为丞相大人请命而来！”
刘彻收起了笑容，白了他一眼，悻悻的靠在了凭几上，半晌，终于道：“说吧。”
卫青愣了一下，他以为刘彻会生气，会恼火，拍几案摔奏章的心理准备也是有的，可万万没想到刘彻竟是如此平静。卫青不是喜欢袖手旁观的人，既然让说，那就一股脑的将心里话都说出来吧：
“陛下，臣以为陛下处理李蔡侵占皇陵之事欠妥！”
“有何不妥？”
“一则，侵占皇陵之事可曾查证属实？证据何在？可有李蔡口供？可是屈打成招？二则，李蔡父母妻子儿女何罪，为何将他们一并下狱？如臣所闻，李蔡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牙牙学语幼子，儒家以仁治国，陛下又何如忍心将他们下狱？三则，李氏宗族为陇西名门望族，李广将军方才弃世，李蔡一家老小便因侵占皇陵之罪株连下狱，他们皆是我大汉的功臣，如今陛下如此行径，天下人闻之，怎能不心寒？臣实不忍李蔡一家遭此际遇，故冒死进言，望陛下慎之！”
刘彻似乎已经被这样的话说的耳朵生了茧子，他丝毫不为所动，只伸手在几案上翻了翻，抽出了两个奏章，并着三辅黄图，一起丢在卫青面前，努了努嘴：“这就是丞相司直查出来的证据，还有李蔡的口供，仔细看看吧。”
卫青打开奏章，对着三辅黄图，细细的对比着奏章中所说的位置，证据链如此完美，口供和实地勘察的结果几乎没有丝毫出入，卫青捧着奏章，痛心疾首的问道：“陛下，您不好奇吗？您不觉得这些东西太过古怪了吗？难道李蔡连宅子几寸几分都记得一清二楚，既然他能记得一清二楚，难道就忘了大汉皇陵的位置吗？！陛下，您可曾亲眼见到过？！”卫青说着，便要起来：“臣要去看……”
“朕早就让人把宅子给扒了，难道朕还留着那宅子占祖宗的地方！”刘彻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卫青的话，他渐渐变了脸，“朕就问你一句，难道这点事情朕都不能做主吗？”
“陛下，此事人命关天呐！”
“够了！”刘彻一声怒喝，拳头重重的擂在几案上，“人命关天？是关着朕的祖宗基业！此事不杀一儆百，他日只怕就要有人踩在朕的坟头上了！”
卫青还要张口，却见刘彻仿佛用极大的力气压住了自己的怒火，他强作平静，道：“朕知道，李敢把他的女儿送给了太子，你究竟是为谁说情，朕不想深究，你和李敢有什么瓜葛，朕也不想知道，从今以后，此事谁都能说，唯独你卫青不能说。朕如何处置李蔡，自有朕的道理，你下去吧。”
卫青缓缓的抬起头，只见刘彻仿佛厌烦似地，别过脸去，似乎不愿多看他一眼。静静的大殿，只能听得到殿外雨声阵阵，雷声隆隆，卫青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退出了大殿，转身冲进了瓢泼的大雨中。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裂变（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