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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风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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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军侯府的车停在公车司马门口,不等车中的人下来,李敢的妻子王氏便带着女儿悦儿快步走了过来。家奴刚打开车门,车中人还未出来,便见王氏和悦儿对着车门深深的低了头轻声问安。尚在车中的子合闻听二人声音,连忙走出来,下了车,扶起二人,道:“夫人何必如此客气。”
王氏叹了一口气,仿佛逃避她的目光似地,只是低着头望着悦儿,为女儿轻轻的抚平了被风拂乱的碎发。子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但见悦儿已是亭亭玉立,一身华服更显姿容端庄。子合端详她许久,抬手将头上过多的头饰和花朵脱下来,递给身旁的侍女,这才点点头道:“本就容貌天成,这些繁冗的东西就不需要了。”悦儿扬起头望着子合,那乌黑明亮的双眸里还带着孩子的天真和童稚,子合对她笑了笑,不由的一阵心疼。
她屏退了身后的侍女,陪着王氏,拉着悦儿的手,往司马门里走去。司马门里的公车校尉向子合行了礼,却拦住了王氏母女。子合正要说话,正歇在司马门里的羽林中郎将周季庆便背着手踱了出来,对着子合嬉笑道:“什么风把庄姐姐吹来了?”说完,便板着脸对公车校尉下令道:“快让开,没见是关内侯的夫人和姑娘吗?一群没长眼睛的东西!”
“你不好好巡逻在这干什么?”子合从荷包中拿出一个金豆子,示意季庆给公车校尉他们买酒吃,接着说道,“上次祖父还说起你,说他见了四代羽林郎,就属你最懒。”
季庆哈哈大笑:“谁让庄大人总是赶我歇着的时候,这早朝的时候,正午、黄昏,都是要紧的点,我带人在司马门守着,好增援公车校尉。”说着,季庆扬手便把金豆子丢给了宫门口的校尉,见子合也不正面回答他的话,又觉察三人皆是心事重重的神情,便想她有事不便直说,于是道:“要不姐姐你先忙你的?等你闲了,我带着弟兄们去太傅府说说话,咱们姐弟俩可有好久没见了。”
听他这么说,子合便点头应了,然后带着王氏母女,捡了条往椒房殿僻静少人的廊道走,她一边走,一边低声问王氏道:“三哥也同意把悦儿送给太子殿下吗?”
他不同意又如何?王氏的眼泪盈满了眼眶,李敢为了女儿与她大闹一场,怨她事多,恨她心狠,最后走投无路只得松了手,王氏见丈夫心痛心中也是无限难过,她怎么舍得让悦儿这么小就离开父母,可是她一个做母亲的有什么办法呢?叔父李蔡一家下狱,如今李氏人人自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只怕自己家也难逃此难,只能将悦儿送给太子殿下,从此深宫之中骨肉相隔,只能靠着悦儿自己,去取悦皇后和太子,只为在这人心莫测的宫中求得立锥之地。
见母亲泪水涟涟,悦儿停住了脚步,从袖中拿出绢帕,双手递给王氏道:“母亲,您别哭了,您说过,宫里不比家中,不能随便哭,让人看见不好……”悦儿话未说完,也红了眼圈,抽泣起来:“您还说,见着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一定要笑着,他们不喜欢看人哭。”
子合听了这话,竟也忍不住别过脸去,偷偷拭去了脸上的泪水,她给悦儿擦了擦眼泪,强作出个笑脸道:“悦儿说的对,咱们都别哭了,这宫里规矩多,悦儿刚来,咱们别给悦儿惹麻烦。”
闻听此言,王氏连忙抹去了眼泪,又给悦儿整了整衣裙和头饰,悦儿望着娘的脸,伸手替她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带着哭腔道:“娘,女儿会念着您的,您和爹爹也常进宫来看看女儿!”话音未落,王氏已是悲从中来,痛哭不已。风光又如何?受宠又如何?这骨肉分别之苦谁能承受?倒不如一家人一起去了干净,好歹生死都在一起!
子合听了王氏这番话,自是又惊又怕,唯恐宫中耳目众多,被人听了去,正要开口劝阻,却听身后似男似女的尖嗓子响起:“奴婢问二位夫人并姑娘安好!”
这声音惊得子合几乎哑巴了,那不正是陛下身边的贴身近侍何永权吗?也不知道此人将她们的话听去了多少。子合稳住心神,慢慢的转过身,站直了身子,笼住双手,定定的看着何永权带着两个小太监恭恭敬敬的行完礼,这才不急不缓道:“公公多礼了,公公打这过,我和关内侯夫人竟没看见。”
何永权轻笑一声:“不劳您二位贵眼看见奴婢。夫人此次进宫,所谓何事?如有用得到奴婢的地方,夫人尽管开口。”
子合未及开口,便又听一声“庄夫人”。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张汤正拿着象牙笏站在廊下的拐角处:“您怎么都找到这来了,庄大人不在那边,刚才还和我说话呢,要不我带您去找他?”
子合心中诧异,此次进宫全因王氏和悦儿,并非为祖父而来,为何张汤这么说?转念一想,必是因为何永权撞上自己与王氏母女,听他话音,也许是张汤觉得她们三人不该一起出现。想到此处,子合正欲回应,却见何永权转过身,略一弯腰行礼,戏谑一般:“呦,这不是御史大人吗?您记错了吧,奴婢刚从少府过来,庄大人正在少府呢。”
“是吗?庄大人年纪大了,就喜欢到处逛逛,”张汤面不改色心不跳,“正好,我还要找他有事,那就请庄夫人和在下一起去少府吧。”
何永权望了望张汤,又瞟了一眼子合,方才他从少府过来,一转弯瞥见子合和王氏母女往椒房殿走去,比起往日侍女成群众星拱月一般,这次进宫子合身边居然一个人都没带,三个人走着走着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道,何永权觉得奇怪,便悄没声的跟了过来,谁料后面又被张汤盯了梢,听他如此说,何永权自觉讨了个没趣,甩了袖子道声歉正要走,张汤却上前拦住了他。
“御史大人有何贵干呐?”何永权诧异了一下,又恢复了从容的神态,玩弄起手指上镶了宝石的蓝田玉扳指。
张汤从袖中拿出一个小马蹄金,微笑着送到何永权手中:“宫中毕竟不是其他地方,宫禁森严,道路众多,劳烦公公将夫人和姑娘送到她们要去的地方,免得走错了地方。我想,庄夫人就不必相伴指路了吧。”
“好说,放心。”何永权收了马蹄金自是喜不自胜,然后引着王氏和悦儿往椒房殿去了。
等他们走的看不见了,张汤突然收了微笑,“唉呀”了一声埋怨子合道:“我的小姑奶奶,你怎么跟着她们俩来了?要不是季庆报信,我不过来接应你一下,那个阉人恐怕要一路跟着你们去椒房殿了。”
子合连忙辩解:“我不过是借着拜见姨母的名头,好让王夫人能把他们家悦儿送到太子这里!这也是祖父意思啊!”
“这是庄大人的意思没错,”张汤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这是他们李家和卫家的事情,你一个姓霍的搀和什么?”
“姓霍的和姓卫的难道不是一家吗?”
“你觉得是一家,别人未必和你想的一样,”张汤抹了抹胡子,用象牙笏轻敲了一下子合额头,“不过这次也算你有功,想必太阳还没落山,陛下就应该把关内侯的意思摸得一清二楚了。”
自打妻子把女儿送进宫中,李敢躺在榻上一连几天水米不进,长吁短叹,王氏在一旁苦劝他也不听,眼见着他瘦了一圈,提起女儿王氏心中更是苦不堪言,儿子李禹也在一旁,为了妹妹暗自垂泪,王氏围着父子两先是哄再是劝,大热天的,一层汗一层泪,终是忍不住这般心酸苦楚,伏在地上大哭起来,李禹上前要扶起母亲,却被母亲搂住,心肝肉一般不肯松手,接着王氏便痛骂李敢,若不是他踌躇犹豫,她又何至于把女儿送出去。男子汉大丈夫整日在榻上躺着哭女儿,早知道有这么个不管事的爹,倒不如一家人都下狱,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李敢听她不住口的骂,越发觉得焦躁不安,他坐了起来,穿齐衣服,命下人送碗粥来。王氏一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见下人端粥进来,更恨的牙痒痒,做父亲的不想想办法只知道吃饭挺尸,难不成就让一个未成年的女儿和大将军拉关系替叔父李蔡说情?王氏说着拿着碗就要砸,李敢一把夺下来,吼了一声道:“我喝了这碗粥,就去军中写奏章!”
李敢急急的喝了粥,撇下还哭个不停的妻子和儿子,骑了马便去了虎贲营。虎贲营一片喊杀的训练声。李敢不管不顾,直奔中军帐,帐中无人,想必都去了校场训练,他清开一个几案,将一个卫兵叫进来磨墨,然后铺开竹简,眉头却凝成了疙瘩。正犹豫着怎么下笔,只听帐外脚步声传来,李敢抬头,却见霍去病、赵破奴和路博德一起走了进来。
不待三人开口询问,李敢连忙将竹简卷起。赵破奴眼尖,便笑道:“三哥,你藏什么,那竹简上一个字还没……”
不等赵破奴说完,霍去病便扬手打断了他的话,冷眼看了看掉在地上的军报,道:“校尉大人可是几个月都没到军中了。”
听霍去病话音不善,李敢将竹简收到袖中,起身准备离开,膝盖还没站直,便被霍去病一掌拍在肩上按回原位,只听霍去病似怒非怒:“坐下!本将还没让你走呢!”
见他如此,李敢有些恼火,却不想和他纠缠,于是不耐烦的拱了拱手道:“将军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霍去病冷笑一声,“刚才写的东西,拿出来!”说着,霍去病便将手伸到了他面前。李敢死盯着那只手,本还一动不动,却架不住霍去病一双眼睛扫在他身上,让他脊背发冷,只得低了头,从袖中拿出刚才的竹简,十分不情愿的递到霍去病手中,见霍去病翻开竹简,他嘟囔了句:“还……还没来得及写。”
霍去病的目的岂是在竹简,只见他展开竹简,握住两头,猛一用力,生生的将竹简拉散,然后摔在地上,厉声喝道:“你身为汉军校尉,未经本将允许,数月不来军中,你眼中还有没有军法?!”
李敢一看,心头冒火,几乎是从地上窜起来,忍不住和霍去病对骂起来:“将军说话好生轻巧!谁人不知我叔父一家下狱,我们李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求爹爹告奶奶也找不到一个人帮忙。不敢和将军比,将军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朝中有众臣撑腰,家中又有娇妻幼子相伴,好不痛快!我们的苦,将军可知道半分?可愿意替我们说两句话?”
赵破奴见两人神色都不好,连忙从中调停,刚劝了两句,便被李敢一把推开,只见李敢一面往外走,一面道:“本想向陛下写个陈情的奏章,让军中众位弟兄都看看,能写的,也写一个,不能写的,就一起联名上奏,跟陛下求求情。看将军的样子,卑职也指望不上了,就让卑职一家自生自灭去吧,愿将军千秋万载手握重权,风光无限!”
霍去病一把捏住李敢肩膀,怒喝道:“谁给你出的这个主意?”
“庄大人都比你心热些,可恨他唯一的孙女竟嫁给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人!”李敢恶狠狠的打开了霍去病的手,对着赵破奴、路博德二人道,“你们谁愿意为我写个奏章,就一起走!”
赵破奴本想上前,却抬眼看了看霍去病,又留在原地不动了。路博德见霍去病和赵破奴都不动,他摇了摇头,白了二人一眼,跟上李敢,道:“三哥,我跟你走,奏章写不了,还是敢签自己名字的!”
霍去病觉得事有蹊跷,将军联名上书这个主意似乎总有不对劲的地方,他顾不得二人刚才冷嘲热讽,转身追了出去,刚叫了声路博德,便见路博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他道:“将军,您说我明哲保身,可我今天才知道,明哲保身的人其实是您。李校尉家中遇上这么大的事情,您也不说话,好歹我们也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更何况李校尉从一开始就跟着将军,可谓生死与共,将军就怎么忍心袖手旁观?将军舍不得荣华富贵,我路博德却舍得,为了三哥,豁出去了!”
说罢,路博德便头也不回的走了,赵破奴被说得面红耳赤,也想跟过去,霍去病伸手拦住他冷声道:“路博德傻了你也傻了吗?回去训练,不许多言!”霍去病心中疑惑,却终是生他二人的气,恨恨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