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风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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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散去，众臣仍然心有余悸的谈论着刚才早朝上刘彻的旨意，他们纷纷对丞相李蔡和他的妻子儿子尽皆下狱的事情叹息同情不已。侵占皇陵的事情越查越大，越来越有些不可说的味道在里面，李家真是前途堪忧，众人偷偷回过头看了看走在最后步履沉重的李敢。
李敢垂头丧气一言不发，他心中难过，更加忐忑。他在朝中非但没有本事替叔叔李蔡说几句话，现在更是要为李氏的未来担忧。
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公车司马门，却听门口争吵哭喊的声音，李敢抬头，惊恐的发现李蔡的老管家正在宫门口和宫门校尉厮打，就见那老管家满头花白的头发散开，跪在地上，哭求着鱼贯而出的大臣救救他们家大人。那些臣子们，见了老管家却仿佛是见了瘟神一般纷纷避开，好一点的拱拱手道一声无能为力，差一点的更是动起手来。李敢见了鼻子一酸，眼睛一热，差点掉下泪来。这等杀头的重罪，谁肯为他们出头啊？
李敢连忙快步上前，一把推开欲对老管家动手的一个大臣，然后将他扶了起来。那老管家本还强忍屈辱，待看清扶他的人，瞬间老泪纵横，哭的不能自已。李敢一边心痛一边强压心中怒火，扶着他便回了家。
到了家中，李敢命人替老管家换了衣服，梳拢了头发，不等李敢说话，老管家又是哭倒在地，求李敢看在好歹一家人的份上，替李蔡夫妇儿女在陛下面前说两句话。
李敢又何尝不想救李蔡，纵然身为关内侯，可官职不高，想想朝中，谁又能帮他们呢。李敢的妻子王氏见此情形也是着急难过，更兼知道了李蔡全家下狱，犹恐自己家也难逃干系，更是连连催促李敢想办法。
李敢岂能不急，他前思后想，心中闪过一个人，却终是没说出口。谁料，妻子王氏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般，直接道出此人：“大司马大将军！”
这个名字已经在李敢心中徘徊许久，论身份地位，卫青说出来一句话顶别人十句话。可当初为父亲李广之事，刺伤卫青，从此两家再无交涉，如今怎好去求他。
见李敢面露难色，王氏十分不解，卫青和李广也算交情深厚，李敢与卫青的外甥霍去病更堪称生死之交，再怎么样，他们也该替李蔡说说话。
李敢苦笑不已，霍去病成日在军中，十天半月的能在中央官署逮着他一次都是好运气，又因为卫青，李敢不大愿意和他照面；卫青最近也去了军中，李蔡的事情他们大部分道听途说，自然不会随意参与。尤其是卫青，就算他来龙去脉都清楚，他会愿意替李家出头吗？
王氏是个利索人，眼见李敢不肯去求卫青，便自告奋勇要去大将军府。李敢动了气，当初是卫青逼死父亲，如今又要为叔父去低声下气的求他，男子汉大丈夫宁折不弯，李敢厉声呵斥她胡闹。王氏一见丈夫如此，也泄了气，左思右想，又不能坐以待毙，趁事情还没闹大前或许还有转机，既然李敢不让她去找卫青，那总可以找霍去病吧，就算骠骑将军年轻不顶事，求他去找卫青总是能管用的。
想到此处，王氏便一不作二不休，整理了一番，又带上李蔡的老管家，两人一起背着李敢往冠军侯府去了。到了侯府，方知不巧，骠骑将军在军中，夫人有事出去，家中就留个嬗儿小毛头。王氏和老管家只得等着，直等到太阳下山，侯府的两位主人仍是音讯全无。
王氏和老管家锲而不舍，接连几天都过来，皆遇上侯府主人不在，他二人方觉不对，若说骠骑将军在军中还可信，那这骠骑将军夫人怎么就留小公子一人在家，成日大胆放心的出去？可就算子合有意躲着，他们也无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毕竟侯府不是随便的地方，硬闯也不是个事，惹怒了将军夫人反倒不好开口。
二人只道是世态炎凉，便不来了。在家中躲了几日的子合连忙带了嬗儿去祖父家，哪知她前脚刚进门，后脚便听家奴禀报说李敢的夫人王氏来了。子合听了，竟有些惊慌，劝说祖父不要见王氏，免得给霍去病生事，说完便要匆匆忙忙要往屋里躲。
太傅一把攥住她手臂，不让她乱跑，然后转过脸来问道：“谁？”
“关内侯李敢将军的夫人！”
太傅眯起了眼睛，正愁李蔡的事情闹不大呢，就有人送上门来了。太傅的声音中竟有一丝喜悦：“快请！”
“祖父！”子合炸了窝，“您知道丞相大人的事情有多严重吗？别说夫君，就是舅舅也未必能帮的了他们！”
知道，他当然知道，没人比他更渴望这件事情越严重越好，他要的就是谁也帮不了。太傅安抚子合道：“那总不能骠骑将军一家子都人间蒸发了吧。”
子合一时语塞，只得顺着祖父的意思坐了下来，看着王氏和老管家进了大厅，她心中竟有说不出的内疚：王氏明显几天都没睡好觉了，双眼抠着，泛着红血丝，一脸疲惫，而李蔡的老管家年老体衰，几天之间头发已变作了雪白，他强忍着眼泪，颤颤巍巍的要随着王氏正要跪拜，只见太傅连忙起身，扶起二人，满脸同情的打量了他们，眼中已浮起一层水雾，扶他们坐下，转过脸擦去眼角的泪水，这才缓声道：“李大人的事情，老夫已经听说了。”
话音刚落，老管家已经是泣不成声，王氏在一旁叹息：“如今世态炎凉，只有庄大人您肯见我们了。”
“老夫惭愧，不能为李大人尽绵薄之力，”太傅摇了摇头，询问道，“不知李大人现在如何啊？”
老管家一声哀嚎，将李蔡之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那日，李蔡清晨刚到中央官署，便见张汤手握圣旨等在丞相府门口，以侵占皇陵之罪逮捕李蔡，家中只道是官署中公事繁忙，连着几天不回家也是有的，便没当回事，谁料，过了几天，又是一道旨意，张汤、儿宽带着羽林骑围了李蔡宅邸，将李蔡夫人妾室并儿女等全部捆了押往廷尉署，等待审讯发落。幸亏老管家见多识广随机应变这才逃了出来，得以向外求援。
太傅听完，半晌不语，长叹道：“世事难料，怎想忠厚如李大人竟遭此大难啊。”
“幸亏骠骑将军打点，老奴前几日才得以去狱中探望我家大人和夫人……”老管家话未完，太傅便望向子合。
子合连忙解释道：“是我将王夫人来冠军侯府的事情告诉了夫君，夫君这才命人去廷尉署请儿宽大人通融一下，让老管家去探望李大人和夫人。”
太傅听了，微微点了点头，道：“也是，李大人毕竟是一代忠良，纵然今日落难，也不可慢待了他。”
“老奴只求骠骑将军向陛下求求情，留我家大人性命，老奴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将军恩情！”说罢，老管家便涕泪横流叩头不止。王氏也在一旁哭着帮腔，求子合向霍去病和卫青说情，好歹留李蔡一家活口。
太傅站起来，仿佛十分焦躁，他皱着眉头，背着手，在大厅中来来回回的踱步，众人望着他，却见他忽然捶胸顿足，眼中满是泪水：“侵占皇陵，这样的罪名骠骑将军说话也不顶用啊！何况这么大的事情，谁也不愿意沾到身上！只怕要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啊！想李氏宗族，陇西名门，满门忠烈，如今李老将军自尽而亡，膝下子嗣无多，李丞相又逢此难，只怕关内侯也要被无辜牵连，天竟是要亡李家么！”
听了这话，老管家先是抽泣，继而嚎啕，深恨自己不能为家主分忧解愁，王氏想起丈夫儿子也忍不住哭起来，一时间哭声此起彼伏，子合劝了这个又劝那个，她抬起头望了望祖父，透过他的眼泪，那眼中根本不是悲伤，分明是满腹的筹谋。
子合只得硬着头皮问道：“那祖父说应该怎么办呢？”说罢，心思一转，接着道：“夫君虽然位尊功高，可毕竟年轻，只怕夫君的话，陛下不会听的。”
“莫哭！莫哭！”太傅向王夫人和老管家摆摆手，这才道，“子合说的对，骠骑将军是有些年轻，若论资排辈，还是大司马大将军说话有分量啊！”
王夫人摇摇头：“我家夫君不知道和大将军有什么过结，说起来就生气，我哪里敢去求大将军啊！”
太傅倒是没听说还有这一段，却听子合在一旁道：“若是不便直接去见大将军，夫人去面见皇后也是一样的呀，皇后在大将军面前说情岂不容易？更何况太子殿下也很喜欢你们家悦儿，就以悦儿为由头，进宫面见皇后岂不顺理成章？”
“不！单单以令爱为由头还不够，”太傅拈了拈胡须，他早听说太子殿下和李敢家的女儿玩的好，李敢将他家女儿送到太子身边是早晚的事情，不如顺水推舟，让李卫结成一家吧，“就请关内侯和夫人割爱，将令爱送给太子殿下，常伴太子身边，如此，方可保李家无事，至少——”
太傅凑到王夫人耳边，低声道：“可保关内侯一家无恙！”
王夫人的心上仿佛压了一块石头，让她呼吸困难，她虽然希望女儿能够在太子身边，却不曾想竟要这么早的与女儿分开，并且是拿女儿和家宅平安做了交换。
不容王夫人想更多，就听太傅道：“想来，若是令爱与太子殿下融洽和睦，大将军看在太子殿下的面上，也会力保李家的，更遑论还有皇后呐。”
见王夫人犹豫不决，太傅缓了缓道：“老夫还有一计，只是想来效果不大，还是算了吧。”太傅摆了摆手，背过了身子。
王夫人连忙道：“大人请讲，如今也是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太傅似乎很不情愿，几次三番想要开口，最后终于道：“老夫不懂军中的事情，也不好说什么，这不过是个想法，您就当没听到吧。”
“大人但说无妨！”王夫人满眼渴望。
“老夫想李丞相出身军中，李老将军也出身军中，他们二人皆是我大汉的将才，军中有不少是他们一手栽培和提拔出来的将领，将军不比那些势力的官吏，他们总会念着两位老将军的旧情，若是关内侯恳请他们联名上书向陛下求情，想必应该能说动陛下网开一面。老夫不过说说，想来两位李大人在军中威望甚高，众人一定会不遗余力相助的。”
太傅的声音无比轻快，子合却惊的浑身冰凉，此计有失，便是兵变！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风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