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少年行－霍去病传》hermionezhang

95、风雨(上)

　　霍去病刚从车里出来，就听一个孩子响亮的一声“爹爹”。他抬起头，便见三岁的儿子霍嬗牵着一只正欢快的摇着尾巴的小猎犬站在家门口，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小手搭了凉棚，煞有介事的皱着眉头望着父亲，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在太阳下晒的红扑扑的，散发着健康的光泽。
　　霍去病下了车，冲嬗儿招了招手，嬗儿便开心的扑向了他怀中。霍去病抱起嬗儿，给他抹去了额头上细细的汗珠：“站在日头低下干什么？你母亲呢？”
　　“母亲在花园呢，”嬗儿越过父亲的肩头呼唤着小猎犬跟上，“母亲说赵叔叔今天要来，孩儿在门口等他们呢。”
　　“你是等你赵哥哥吧？”霍去病朗声笑起来，“你赵叔叔过会带他们家两位小公子就来了，咱们在屋子里等他们。”
　　嬗儿低下头打开拴在腰间的小锦囊，在里面翻了翻，拿出大约半个手掌大小金光闪闪的镂空花朵，放在霍去病眼前问道：“父亲，你说我把这个给咱们家狗狗戴上，会不会比赵哥哥的黑子好看？可是这朵花已经旧了。”

　　黑子是赵破奴家的一条黑色的猎犬，已经成年，一身黑色的皮毛缎子一样闪着亮光，模样特别精神威风，打猎的时候跑起来虎虎生风。嬗儿眼馋，也要猎犬，于是缠着父亲，唧唧歪歪了许多天，霍去病总算等到上林苑里一只血统良好的猎犬生了小狗，捉了一只带给嬗儿。可惜嬗儿的猎犬现在才三个月大，孩子们在一起玩的时候，赵家的小公子便趾高气昂许多，于是嬗儿小人儿牵着小狗，总是委委曲曲的。
　　霍去病从嬗儿手里接过那朵花，只见制作花朵的金箔轻薄，镂空技术十分高超，花纹细致优美，大概是被嬗儿摔了一下，有的地方凹了进去。霍去病翻来覆去的看，只觉得十分眼熟，翻到背面，还残留着一些粗糙崭新的断口，他猛然想起来，这是子合的一根簪子，只不过想不起来是谁送的了，子合第一次见到那簪子就嫌黄亮黄亮很是俗气，且花朵又大，簪尾又细，头重脚轻的容易掉，她直接扔到妆奁里再没动过，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嬗儿手中，簪尾还断了。

　　霍去病神色不动，走到了荷廊，此处是家中养荷之处，从来都是清净凉爽，到了夏天，清风徐来，满池荷花盛放，荷叶于水上铺开片片圆影，子合常常坐在此处赏荷消暑。父子俩迎着风坐了下来，嬗儿望了会荷池中含苞的花朵，转过来对霍去病道：“父亲，荷花要开了。”霍去病点点头，眯起了眼睛，享受着从水面吹来的习习凉风，然后陪着嬗儿逗了逗小狗，问道：“这花是谁给你的？”
　　“是孩儿前几天在母亲房间的门槛边拾到的。”
　　霍去病抚了抚嬗儿的头发，笑道：“要是你娘的东西，看她不把你的屁股揍成八瓣。”
　　“娘才不会！”嬗儿埋进父亲怀里撒起娇来，“这个花都掉在门口没人拾，孩儿觉得它又大又亮，特别好看，就想给狗狗戴上。”
　　霍去病抱着嬗儿，心中欣慰了许多，至少不是嬗儿私自乱拿母亲的东西：“这朵花既然是在母亲门口拾的，那父亲就拿去问问你娘，是不是她的，免得她丢了东西着急。父亲再给你一个又大又亮的铃铛，好不好？”
　　嬗儿顿时欢天喜地起来。

　　“你就惯着嬗儿！”子合的声音自远而近，嬗儿闻声，站起来叫了声“母亲”，霍去病转过脸，只见子合仿佛春风拂柳一般，托着一个盘子翩跹而来：“看你们父子玩的高兴，就没过来打扰，想着你们坐了这么会，又热又渴的，喝点新煮的荷叶水，解解暑。如今你们两说话，都要背着我啦！”
　　霍去病浅笑一下，接过荷叶水，喝完了道：“我和嬗儿商量怎么比过破奴家的黑子呢。”
　　“嬗儿别着急，”子合坐在霍去病身边，抚了抚一旁撒欢的小狗，握着嬗儿的小手道，“等咱们的猎犬长大了，肯定比他们家黑子漂亮。”

　　霍去病看着她哄嬗儿喝荷叶水，她身上的独有的气息混合着池中花叶的清香的随着阳光慢慢散开，这熟悉的夏日香气让他沉醉不已
　　“子合，要不要我给你摘朵荷花？”霍去病的声音轻的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子合竟听见了，她转过脸，对霍去病嫣然一笑，水光映在她眼中，霍去病便心甘情愿做了这如水般温柔的俘虏。
　　“父亲给孩儿摘荷花。”嬗儿喝完了荷叶水便开始闹霍去病。
　　霍去病拍了一把嬗儿的屁股，道：“带着你的小狗玩去吧，别烦我和你母亲！”
　　嬗儿“唉呦”一声捂着屁股牵着小狗正要跑，子合连忙拉住，拿了托盘里的一个精致的小陶罐让嬗儿抱着：“这是刚做的什锦果子，磨牙去吧，抱好了，小心别打碎了罐子割了手”。

　　看嬗儿跑远了，子合这才回头问霍去病道：“夫君衣服也没换，怎么就带嬗儿到这儿来了？”
　　霍去病从袖中拿出那朵金箔花，笑问道：“这簪子丢了你都不知道，还是嬗儿前几天在你的厢房门口拾到的。”
　　子合一脸惊讶，继而答道：“怎么会呢？这簪子我上个月夏节那天已经给远晴室那两位夫人，她们那天过来问候，我想着这簪子反正我也不喜欢，但也是个贵重值钱的东西，与其扔着不用，不如给她们也不算失礼。”
　　霍去病眉头一皱，虽说家中一向都有上下人等每日向夫人问安的习惯，但因子合不喜欢远晴室那两个女子，便免了她们的每日问安，只在节日过来问候罢了。嬗儿自然不会骗人，霍去病心中便知那两个女子必然是私自到过子合房中。
　　眼见着子合的表情从惊讶变得渐渐惊恐，霍去病拿了那朵金箔花，抬脚便要去远晴室问话，子合连忙拦住道：“夫君，不过是掉下了一朵花，也不能说明什么，夫君要责问，还要有真凭实据才行呀。她们不比一般侍妾，到底是舅母的人，夫君也要让三分啊。子合如此待她们已是心中不安，夫君要是责骂惩罚，只怕舅母要责怪子合不懂持家之道，让两位夫人如此难堪！”
　　霍去病想了想，将那金箔花交给子合，叮嘱她放好，揽过她的肩头道：“我不常在家中，你带着嬗儿要多加小心，照顾好自己，这次真是引狼入室了！”

　　不等子合答话，便听身后有人大笑：“呦，说悄悄话呢！”
　　两人连忙转身，便见赵破奴和路博德笑着走来：“还不知道将军府上有这么个清静的好地方，可比外面凉快多了，卑职们都等将军等半天了，没想到将军和夫人在这说话呢。”
　　霍去病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向他和子合行了礼。霍去病看了看二人，神情似有惊喜之意，微笑道：“博德也来了？”
　　路博德是右北平太守，跟随霍去病进入漠北作战，回来便封了侯，霍去病觉得他为人沉稳寡言，便一直留在军中，不再去往右北平任太守。他自从跟霍去病进了北军，便觉北军作风与边郡决然不同，北军之中派系分明，关系错综复杂，加之军中讲究论资排辈，他虽然是封了侯，可毕竟军功比不得那些老将军，又被当成了霍去病的嫡系力量，他做人做事就更加小心谨慎。
　　可饶是如此，也难免会与人磕磕碰碰，明里暗里被人使绊子也不是没有。出身边郡军的路博德被如此复杂的形势所迫，只求能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便与霍去病他们疏远了关系，除非大节气，平日则不常走动。霍去病体谅到他这层心思，也不强求，随他去了。所以路博德今日来，竟是霍去病没想到的。

　　赵破奴在一旁圆场道：“今日没别的，就是想来和将军说说话，自打入暑，还没痛痛快快的喝一顿呢。”
　　子合连忙命人就地摆了个方形几案和榻，端来了各色的菜肴和家酿的美酒。屏退了家奴，亲自为众人斟酒。
　　霍去病饶有兴趣的看着路博德问道：“博德今日来，恐怕不单单是来喝酒的吧？”
　　路博德仿佛有些难以启齿，赵破奴低声道：“不知道将军知不知道御史大人奉陛下之命正在彻查丞相大人侵占皇陵一事？”
　　“我怎么能不知道？”霍去病冷笑一声，“此事是陛下在早朝宣布的，朝堂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三哥十分不高兴！”赵破奴看了看四周，仿佛觉得李敢就在附近瞪着他似地，“每次见他，都垂头丧气的。”
　　霍去病重重的放下酒杯，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我在军中可有好几个月没见他了，上次在路上碰到了，连我理都不理，真不知道怎么得罪他了。”

　　“李大人先是没了父亲，”路博德忽然接了话，“如今他的叔父又遭了难，自然心情不好。其实卑职心里也怕的很……”
　　霍去病细细端详着路博德神情：“怎么了？”
　　“卑职觉得丞相大人侵占皇陵一事实在蹊跷，但陛下来势汹汹，”路博德叹了口气，“再怎么说，李氏一门也是陇西望族，李老将军也是以身殉国，丞相大人也在群臣之中口碑甚好，李大人更是军中栋梁，陛下竟也不顾他们，就这么从上到下的查，弄得人心惶惶，卑职实在觉得是……”
　　路博德竟有些鼻头发酸了，赵破奴赶紧替他满上一杯，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卑职实在是觉得，人心难测，只怕查到军中，三哥也难以自保！”
　　霍去病心中一紧，侵占皇陵的事情要是牵连到军中，就说明此事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几乎是要在朝中换一次血才能停止。

　　“将军，”路博德忿忿不平，“侵占皇陵可是篡逆的大罪！丞相大人怎么可能做下这样的荒唐事！分明是有人栽赃！听说御史大人每日呈上查案的奏章，说不定有人在背后指使！”
　　“路大人！”霍去病厉声制止，“你这些话在我府上说说就算了，侵占皇陵一事不是你我坐在这就能弄清楚了。至于御史大人查案，那是他的职责所在，你我都不可轻易断言，公道与否自有陛下决定。”
　　霍去病站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位不宜在此久留，请回吧。”
　　赵破奴和路博德一愣，相视一眼，路博德眼中是说不出的失望，他还想说什么，却见霍去病已经转过了脸，看也不看他。
　　路博德只得行了礼，转身离开，只听霍去病在身后道：“路博德，你记住，从你跟我从右北平出发起，你在别人眼中就是霍去病的人，不管你改旗易帜也好，明哲保身也好，还是誓死追随也好，这个烙印你一辈子也洗不掉。不过你放心，就算军中有变，我霍去病也是首当其冲。”霍去病竟是一声轻笑：“就像当年在漠北迎战匈奴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