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少年行－霍去病传》hermionezhang

93、分宠（中）

　　清晨醒来，子合便觉天光不对，又隐隐听见嬗儿在院子里唧唧哇哇，于是唤下人过来一问，方知起晚了。她连忙唤醒霍去病，匆匆忙忙的命人端水洗漱，正要给他更衣，却见他抱着手臂笑望着窗外正在院中玩耍的嬗儿。
　　“看什么呀，都什么时候了，早朝要迟到了！”子合一边埋怨一边拿起衣服给他换上。
　　霍去病套上衣服，转过身，扶着子合双肩，附在她耳边低声笑道：“你要是一年给我添一个小家伙，家里可比现在热闹多了。”
　　听了这话，子合突然变了脸，身子一拧，从他怀中挣开，摔了门走到了院子里：“你要想要儿子，有人等着给你生呢！你没听舅母昨天说，要是不喜欢上次送来的两个姑娘，她那边还有九江郡来的舞伎，都是南方娇媚女子，个顶个的好看，你要喜欢，直接就去舅母那要便是。只要你开口，就没有舅母不答应的事！你不用嫌弃我，我也不稀罕总碍你的眼！怎么样嬗儿也是我生的，你何苦拿孩子的事来挖我的心！”
　　霍去病被子合一顿没头没脑的抢白，愣了半天，刚想张口，便听子合搂着嬗儿又噼里啪啦的讲了许多，先是埋怨后面便要带着嬗儿回太傅家，听着她声音渐渐哽咽起来，嬗儿更是嚎啕不已，霍去病也抢不过她的话，心中寻思，全是因为她昨天又在舅母家受气，今天想哄她高兴，偏又说错了话，连急带气，摔了佩剑，隔着窗高声道：“这是谁家的规矩！夫君在屋里说话，做妻子的隔着窗回答！”

　　闻听此言，子合自知失礼，便别别扭扭的回到屋里，刚背着他坐了下来，霍去病便沉着脸让她过来：“衣服也不知道替我换好！”
　　“有的是人给你换！”子合一边嘟囔一边走了过去。
　　“再说！”霍去病一把将她拉到身边，“你还要带着儿子回祖父家是不是？”
　　不等子合低头躲着他的目光，霍去病捏起她的下颌：“给我记着，你生是我霍去病的人，死是我霍去病的鬼，你要是敢迈出冠军侯府一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子合急了：“我又不是你的兵，凭什么……”
　　霍去病一个手势打断了子合后面的话，皱着眉头道：“从今天起，你那都别想去，想出这个门，就等怀孕以后吧！”
　　“你……”
　　不等子合回话，霍去病便将她拥进怀中，眼中笑意盈盈：“等你有了身孕，我就把远晴室那两个碍眼的人送走。”
　　子合推开他：“快上朝去吧。”

　　霍去病点点头，理了理衣领，走了出去。子合刚坐下，便看见佩剑还在小几上放着，她拿起剑追出去叫住了正要出大门的霍去病。
　　霍去病转过身看见子合，眼中不由的染上一层温柔的笑意。子合将佩剑给他系好，然后叮嘱道：“别忘了，下了早朝去祖父那接光儿一起回来。你们别再把小马驹弄回家了，上次弄回来那只，差点踢断了光儿的胳膊不算，嬗儿骑上去摔下来还磕破了头，就你玩的高兴，两个孩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霍去病忍不住笑出了声。
　　“别笑啦，”子合无奈的摇摇头，“没大没小的。上次给你们做的新衣今天该送来了，正好都试试，不合适再改。快走吧，早点回来。”
　　“子合，”霍去病神色忽然郑重，他张口想说话，却仿佛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牵起子合的手，放在心口，轻声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早朝结束，张汤抛下其他人，跟丞相李蔡道了声歉说“有事先行一步”，连中央官署都没去，就直接奔往少府待诏处，刚想跨进大门，却猛的刹住脚步，他兜里的奏章掉了出来，待诏处里的两个人闻声转了过来，张汤捡起奏章揣进怀中，笑着拱手对二人道：“骠骑将军、庄大人。没想到骠骑将军竟比在下还快些，到底是年轻人，脚力好。”
　　“大人过奖了，”霍去病略一寒暄，却发觉太傅和张汤只是眼神交流，似乎有事不便当着自己的面讲，便道，“两位大人，官署还有事，在下先行告辞。”
　　张汤目送霍去病出了门，这才问道：“骠骑将军都告诉您了？”
　　“什么？”太傅奇怪了一下，“他来是问霍光在哪，你说的是什么事情？”
　　张汤屏退左右，低声道：“您真是错过了一场好戏。您猜今天司直大人上书参谁来着？”
　　不等太傅询问，张汤便迫不及待的说出了答案——大司马大将军。
　　“李冒参卫青？”太傅吹起了胡子，“李司直吃错药了吧？”

　　“学生想他不止是吃错药了，”张汤捂着嘴巴，眼睛笑成了一条缝，细眯的双眼透出一道狡黠的光芒，“您猜他参卫青什么？”
　　“带兵不利，延误战机，损失重大！”太傅似乎早就猜到了李司直想法，“再加几条真真假假的造空额吃军饷，上书参将军，还能有什么罪名？不就是想公报私仇么！”
　　“老师英明，”张汤竖起了大拇指，“李冒也不傻，此时募兵刚结束，只要有一丝怀疑卫青做亏空吃军饷，查下来，就乱七八糟的什么罪名说不定都有了。”
　　太傅挑了挑眉毛：“怪不得骠骑将军看着不高兴。司直大人还是考虑不周啊。”
　　“此话怎讲？”
　　“将军吃空额，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不过不闹大，谁也不放在台面上说，”太傅似乎十分不耐烦解释这种常识性问题，“上战场是玩命，无重赏岂有勇夫，吃上几千几万两，一部分进自己口袋，另一部分就赏了士兵，也算物尽其用，不然单靠那么点军饷，谁给你卖命？只要打胜仗，谁还管这些钱去了哪。这不算什么，关键是，司直大人参错了人！以卫青现在的实力，他还扳不倒，卫青回来这么久，他才等这个时机上书，目的太明显，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为儿子参卫青，司直大人还需三思而后行啊。”
　　张汤在心中琢磨了一下，忽然凑了过来：“不如我们助他一臂之力？”
　　太傅眼神一沉，笑声分外刺耳：“司直大人何等聪明，哪里需要我们相助，稍一点拨，大事可成矣。”

　　李司直弹劾卫青的奏章如泥牛入海，毫无回应，他焦虑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再次上书。他坚信自己能成功，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还会有人和他一起。几天之后，他怀着破釜沉舟的心情走上宣室，他一定要为儿子讨个公道，他偏执的相信，儿子的死绝不是那么简单，无论在漠北发生了什么，卫青必须要承担这一切，为了儿子，为了羽林骑那些死去的少年们，他无所畏惧。
　　当他语带颤抖的读出卫青一条条罪状时，宣室从沉默渐渐变得吵杂，众位大臣交头接耳，霍去病早已听不下去，他正要起身反驳，却被卫青死死按住手臂。
　　“望陛下明察！”司直大人高呼一声，跪了下去，重重的磕了个响头，结束了他的禀奏。
　　宣室渐渐的静了下去，可众人发觉他并没有结束的意思，一直保持着叩头的姿势。何永权将他的奏章接了过去，呈给脸色阴晴不定的刘彻。刘彻展开竹简，皱着眉头大略一扫，将奏章摔在了几案上：“等朕看过以后再说吧！”

　　“陛下！”李司直抬起头，还要说什么，却被刘彻不客气的打断：
　　“你奏章里的意思和上次一样，朕知道了！”
　　“陛下！”
　　刘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谁还有本要奏？”
　　宣室里短暂的沉默，李司直一拳打空，心中无限失落，他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转过脸，望着群臣，怔了半天，问道：“宗正大人、大司农大人，你们就没什么话要对陛下说吗？”
　　宗正刘弃将奏章往袖子的深处塞了塞，躲开他的目光，低下了头，轻轻的摇了摇。
　　“你们……”
　　不等李司直说话，大司农孔玄便站了起来，高声道：“臣有本要奏，是关于募兵预算一事！”
　　李司直颓然的坐了下去，他双眼空洞的望着前方，宗正大人和大司农大人不是说好要一起上奏弹劾卫青的吗？他们的儿子不都死在了漠北，难道他们就不难受吗？
　　也不知早朝上刘彻和群臣又说了什么，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结束的，直到一个小太监轻声呼唤着李司直，他这才清醒过来，宣室已经空无一人，偌大的宫殿寂静无声，只有奴婢们走路时轻微的脚步声。
　　李司直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双腿，这才艰难的站起来，仿佛丢盔弃甲的将军，垂着双手，低着头颅，步履蹒跚的往宫外走去。

　　宫外的阳光好刺眼啊，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没有一个人帮他，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满朝文武，都仿佛看猴戏一般看着他的表演，他不过想为儿子讨回一个公道，那些失去了儿子的人，竟也无动于衷。他瞬间生出了荆轲般的悲壮，孤独上路，绝命一击，却只落了个空。
　　“司直大人！”一个低沉的声音喊住了他。
　　司直转过身，只见一个老而矍铄身影从宫门口缓缓走来，只见那人上下打量了自己一下：“司直大人脸色不大好啊！”
　　“庄大人。”李司直有气无力。
　　“司直大人是不是在忧虑今天上书的事情啊？”太傅笼着双手，眯起了眼睛。
　　李司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等他发问，太傅便笑道：“司直大人上书弹劾大司马大将军之事，已经在宫中传的人尽皆知了。”
　　李司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都在笑我蠢吧！”
　　太傅轻轻摇摇头，低声道：“公道自在人心！”
　　“可惜徒劳无益。”李司直双眼散漫的望着远方。
　　“司直大人此言差矣，”太傅嘴角浮起浅笑，对着不远处一棵树努了努嘴，“司直大人，我一直觉得这棵树在这特别碍眼，想拔掉，您说要拔掉这棵树，是直接拔好拔呢，还是把它的根系都除掉好拔呢？”
　　李司直似乎是被唤回了魂，他望着太傅的双眼，等待着他将话说完，太傅吐出了四个字：“独木难支！”
　　李司直前所未有的清醒：“您的意思是……”
　　太傅挺起腰，面带笑容，眼底微露闪光，仿佛是在鼓励他：“我不过想告诉您，您要知道您的职责所在啊！”
　　李司直恍然大悟，丞相司直，监丞相，举不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