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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分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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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两个女子定了名分,子合的脸上便起了一层冰,一旁霍去病的关心和亲昵也毫不理睬,不久便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席。霍去病心中好生委屈,也不听平阳挽留,执意要跟子合走。待他追出大门,子合早已走了,一转头,就见那两位侍妾在一旁等他,霍去病气不打一处来,正欲发作,却见平阳和卫青出来相送,他扭头拔脚便上车,催促家奴赶紧回家。
谁料家中竟不见子合踪影,只剩嬗儿躺在厅堂的榻上睡得正香,旁边几个婢女正小心翼翼的收拾着他撒了一榻的果子。不等那些婢女跪下行礼,霍去病立刻调头出去,却和随后而来的两位舞伎迎面撞上,二人刚唤了声“将军”便被霍去病不耐烦的推开。
霍去病快步走到大门口,正想上车,却收回了脚,不知子合跟他赌气躲哪去了。正踌躇间,忽见太傅家来人说子合在太傅处,霍去病这才松了口气,正欲驱车前往接回妻子,却听来人说太傅传话不必前去,三日之后再去。霍去病却有些放心不下,执意前往,不想刚到太傅府门口,太傅便匆匆忙忙迎面走来,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责怪道:“不是不让你过来吗?”
“我过来接子合回家,”霍去病越过太傅大人肩膀,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望,“她还生着气呢?”
太傅微笑道:“你听我话,三日之后,你再来,我保准让子合乖乖的跟你走。你现在就算把她接回去了,还不定在家怎么跟你闹呢。”
“那让我看看她,”霍去病有些着急,“本来今天说带子合出来走走,我也好放心回军中,偏偏跟我生起气来。”
“别去别去,”太傅笑眯眯的将霍去病拦在门口,“你放心的去军中,我准保你下次来的时候,子合自动跟你走。”
霍去病低头想了想,道:“嬗儿还在家中呢,没子合怎么行!”
太傅本想说家中婢女侍妾乳娘众多,自然有人照顾,可话到了嘴边,却改了口:“你把嬗儿送来便是。”
霍去病听了这话,才悻悻的告辞。霍去病第二次来的时候已换上了一身戎装,他将嬗儿交给太傅,叮嘱了嬗儿,转身走了几步,却不放心似的又回来,抚了抚嬗儿的头,望着草木葱茏的院中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道:“祖父,我去军中了,您跟子合说说,让她别生我的气了,等我从军中回来接他们母子回家。”
太傅点点头,目送着霍去病走远了,这才抱着嬗儿回府中。太傅自有办法,先是几天只字不提霍去病,子合也不好问,只是心中十分忐忑,只道他送来了嬗儿却不见他来看自己,想是他也生了气,又思念他,却不肯低头回去,左右为难。她只得想法旁敲侧击,趁太傅午觉醒来,一碗香茶落肚无比舒坦之时,问道:“祖父,夫君送嬗儿来的时候,就没给嬗儿带换洗衣服吗?”
太傅眯起的双眼倏然一亮:“没啊,我这不是有嬗儿的衣物吗?”
“是有,”子合心思转了个圈,“可我……”
话还未完,便听太傅呵呵一笑,问道:“思念去病了?”
“没有!”子合被说中的心事,连忙否认。
太傅放下茶碗,长舒一口气:“有没有我不关心,我只问你,为何要生气啊?家中侍妾众多,何至于就这两个和去病闹?”
“祖父不知道,”子合一说这个就来气,“舅母何等欺负人,夫君纳妾这是我身为妻子的责任,凭什么她要插手管?也不是我压制其他姬妾,才得夫君独宠,纵然我色衰而爱弛,也是大司马骠骑将军的夫人,是冠军侯嫡长子的母亲,更是名门闺秀,岂容她冷嘲热讽?她操纵卫氏一族就够了,霍氏家事自有我做主,轮不到她说话!”
听完子合的牢骚,太傅站起来,面对着窗户,伸了伸拦腰:“卫霍一家谁人不知,她能操纵卫氏,便能管得住霍去病,你不能在这件事上犯糊涂啊!”
“别的她可以管,”子合冷笑一声,“偏偏家事不能管!谁是冠军侯府的女主人,她应该清楚!纳妾的事情她也要插手,还说我家中姬妾不够出色,能与我府上女子媲美者,也只能是陛下的后宫了!”
“那众多姬妾为何只有你一人怀孕啊?”太傅转过身,似笑非笑的看着子合,“若说你没压制其他姬妾,我信;你没用心计拴着霍去病,我不信。”
子合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太傅:“祖父说的心计子合听不懂。夫君对女人本来心思就不多,与其说我用心计,不如说夫君懂得为夫为父之道,更加疼爱依赖我和嬗儿。”
“跟我斗起心眼来了,”太傅嘴角滑出微笑,“去病自幼父母疏离,这个冠军侯府便是他的家,在他眼中,你和嬗儿都是他亲手带到身边,这个家是他建起来,自然对你们疼爱有加。”
子合笑盈盈道:“祖父成了夫君肚子里的蛔虫了。”
“胡说!”太傅故意嗔怪,心中却轻叹一声,他比子合更懂得霍去病对子合和嬗儿的感情,因为不曾拥有,所以更加珍惜,“去病能运筹帷幄于疆场之上,你以为他就看不懂你们的小把戏?他不是心思简单,只是不想为这些事情分心。你不可恃宠而骄,公主殿下送来的两个女子恐怕不只是分霍去病的宠这么简单。”
子合抬起头:“祖父的意思是?”
“我也不知道,”太傅轻轻的转着手中的茶碗,琥珀色的茶水在反射着照进窗户的阳光,碗底的几片茶叶忽然就看不清了,他转过头,对子合故作轻松的一笑,“再怎么样,也不过是想让去病更听话而已。”
“听话?”子合轻蔑一笑,“夫君是她看着长大,听不听话,难道她不知道吗?夫君听过谁的话?”
“至少不能听你的话,”太傅轻轻指了指子合,“人心易变,何况去病拧折勿弯,他肯如此对你,实属不易,你应珍视才对。不想公主殿下插手家事,侍妾来多少不是关键,去病的心才是你最重的筹码。你总不希望见到有人见缝插针吧?”
一席话说中了子合心病,等待霍去病的日子越发漫长起来,子合心思一动,命人去营中告诉霍去病,说嬗儿想念父亲,哭闹着要见他,怎么都哄不住。霍去病何等聪明,欣然应允,安排好军中一应事务,便纵马前往太傅府。
府中,子合早已盛装等待多时,不等他走过去,嬗儿从半路杀出来,要父亲抱,霍去病抱起儿子,问道:“是不是想我了?”
嬗儿使劲点点头。
“以后不许跟我耍小性子!”
哪里是问嬗儿,根本就是问子合,霍去病一语双关,子合焉能听不出来,只见她笑着走到霍去病身边,轻声问道:“我何时与夫君耍小性子了?”
霍去病眉毛一挑:“不承认军法处置。”
子合转到霍去病面前,娇美的笑颜如花般夺目绽放,双手摊开放在霍去病面前,歪着头俏皮问道:“怎么处置呢?”
霍去病握住子合双手,转身就要走:“跟我回家!”
仿佛都忘了在舅舅家不愉快的事情,向太傅告辞后,两人便带着嬗儿驱车回家。刚进家门,霍去病便趁子合不备,将她打横抱起,子合低低的惊叫一声,接着便埋在霍去病的怀中,任他将自己抱进院中。
两人正甜甜蜜蜜的笑作一团,却听一旁有女子向霍去病行礼问安。霍去病抱着子合转过身一看,顿时没了笑容,仿佛那日的阴霾又回来,问安者正是平阳送来的两名舞伎,霍去病没好气的转身要走,却被子合拦住,道:“夫君,怎么样也是舅母的人,应当敬重三分才是。”
霍去病将子合放下来,自顾自走了。子合冲他的背影微微一笑,转头含笑对二位美人道:“夫君性情有些急躁,你们以后可要多让着他些。”
两位美人相视一眼,不知是福是祸。
只见子合唤家奴过来吩咐道:“把远晴室收拾一下,家具都换成小叶紫檀,用云锦那套被褥,再把窗外的那株槐树的枝叶剪一剪,别挡着光。”
子合笑眯眯对二人道:“你们别介意,毕竟是舅母的人,自然不能慢待你们,所以专门将远晴室辟出来给你们别院。那院子是在东边,每天早上阳光最早照进来,本来说要留给小公子,可他太小,离不开我跟将军,所以远晴室就空了出来。小叶紫檀性暖质软,最适宜女子用,云锦图案又漂亮,织法又细腻,正适宜美人用。”
说着,子合便牵着二人的手,道:“来,跟我到远晴室看看。”
二人连忙低头称不敢,子合松手,稍一迟疑,且笑且往厅堂里走,边走边道:“瞧你们,跟我客气,等择了吉日,就行纳礼,咱们就是姐妹了,我还想,你们身份不同一般侍妾,让夫君以平妻之礼纳之,也不负舅母的一片心意……”
子合话还未完,便听霍去病坐在堂中不耐烦道:“此事以后再说,我累了。”子合闻言,停住脚步,转过脸去看站在院中无比尴尬的两位美人,眼中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远晴室收拾出来后,二位美人暂居此处,却发觉此处虽然清静雅致,可霍去病好像已经把她们忘了,于是二人便一早前往霍去病所在,岂料霍去病房中奴婢见二人前来询问骠骑将军何在,竟捂嘴偷笑。二人疑惑不解,再三询问之下才知,除非霍去病养病,平日只在子合房中歇息。
二人又不得不到子合住处,却见房门紧闭,侧耳倾听,屋中传来衣物的窸窣声和模模糊糊的笑声。门忽然被推开,二人一惊,连忙抬头,只见一名婢女捧着衣物正往里走,那婢女在二人身后高声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二人正要辩解,却听屋中子合问道:“怎么了?”
那名婢女立时答道:“是远晴室的两位姑娘,在门口站着,不知道有什么事。”
“什么姑娘!”子合语带责备,“那是夫人,让两位夫人进来说话。”
二人走进屋中,只见屋中摆设古朴雅致,正中宽大的榻上放着棋盘,榻旁摆放着霍去病的铠甲和剑,想必霍去病几乎是天天在这里,才将这些男人用的物品放在女子房中;一侧低矮的竹木书架上,摆满竹简,地上还平摊着几卷,旁边散乱着几束芸草,窗台的陶碗中养着几株嫩嫩的碗莲。另一侧,子合掀开吊着金角的轻纱,一股氤氲暧昧的暗香随之而来。二人抬头看时,只见子合下身白色纱裙撒开,上身只着粉色胸衣,露出白皙的胸口和肩膀,一头乌黑的长发瀑布样披下来,脸上微微带着潮红,一双眸子仿佛含着一层迷蒙的水气,好似一朵出水白莲,只听子合问道:“这么早,你们有什么事吗?”
二人只得答道:“奴婢是来伺候将军的。”
子合打量了二人一眼,打开纱帐,道:“那就进来吧。”
二人刚一走进,便发觉地上散落着些许衣物,半掩的水色的床帐依稀可见凌乱的床铺,霍去病正赤着上身半靠在床上,闭目养神。两人顿时面红耳赤,不知该怎么办。只见子合走上前,坐在霍去病身边,顽皮地用一撮头发去挠霍去病的鼻尖。
霍去病猛的睁开眼睛,笑着一把将子合揽进怀中,只听子合笑道:“夫君,两位美人还在旁边等着为你洗漱更衣呢。”
霍去病放开子合,神情冷了下去:“伺候我洗漱更衣,怎么还站着不动啊?”
子合连忙道:“把刚才送来的衣服给夫君拿过来。”
两人这才匆匆忙忙的去拿衣服,子合无奈的摇摇头,好歹也是平阳送来的人,一时慌的连袜子也不知道给霍去病穿上。子合只得亲自拿了袜子和木屐,一边给霍去病穿上,一边好奇的抬起头问道:“怎么不给夫君穿上衣啊?也不怕他着凉了。”
霍去病站起来,有些不耐烦的背过身去等着二人给他穿衣,谁料他腰上背上的伤痕累累,吓的两人不敢近前。
“怎么?”子合看出了两人的窘迫,“害怕了?”
子合心疼的抚了抚霍去病肩头的两个黑窟窿般的伤口:“这是在漠北留下的,是狼咬的,回来伤口治了许久才愈合,每次敷药,夫君都痛的满头大汗,还有腿上腰上的箭伤,伤口入骨,在漠北有没有好药,只能扛着,最后只能剜了腐肉等它慢慢长好。”她依偎在霍去病怀中,轻轻的抚摩着胸口那一片细小的凹坑:“这是木茬扎进去的,还好好了,不然……”子合话未完,双眼便已湿润。霍去病抚摩着子合肩头,将轻吻印在她的头顶,子合这才回过神来,走到一旁,别过脸,拭去眼泪。
两人慌忙走过来,给霍去病穿上深衣,刚一系带子,霍去病便一皱眉头,立刻扬手将两人推开。
子合见状,连忙给霍去病解开带子,然后松松的绑了一下道:“衣服和腰带要稍系的松些,衣物暂不可浆洗,软些好,不然只怕蹭着这些刚长出新肉的伤口,又要渗血了。”
霍去病恼怒的瞪了二人一眼,声音降到了冰点:“以后不用过来伺候了,笨手笨脚,添乱还不够!”
霍去病岂是好伺候的,皆因宠爱子合,这才能将脾气在她面前稍稍收敛,子合与他相处多年,方知他秉性,凡是只能顺着他的意,纵然是劝也能百般温柔体贴,而那一点一滴的生活习惯,早就让子合将他惯的谁也伺候不了,更别提这两个外人了。
子合轻声对二人道:“你们且回去,以后就知道怎么做了,夫君不比别人,身上带伤,又有行军劳累落下的病,需要悉心照料才行。夫君脾气不大好,今天生你们的气,你们也不用放在心上,改日就好了。”
二人对视一眼,只得怏怏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