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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门客(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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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军侯府门客盈门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太傅庄少卿的耳朵里,又加上子合在跟前添油加醋的说霍去病何等的难缠,何等的不听劝,太傅不免担心霍去病年轻气盛拿门客不当回事,保不准会暗中树敌。
他本想请霍去病专程过来,指点一二,又恐霍去病性格强硬固执,反倒听不进去。正好前几日停了雨,霍去病要去军中,想着子合母子俩在家无人陪伴又因连日下雨未前去探望太傅,便将二人送到了太傅府上。
有子合和嬗儿相伴,太傅自然高兴,加之春雨乍停,连日晴空淡蓝,太傅大人满院子的花花草草也争相长了起来,太傅的精神也仿佛如这春日的花木一般,格外蓬勃。清晨起来,便拿了花锄,除草培土,不亦乐乎。
子合用了早饭,也跟着太傅在院子里转悠,有早发的花儿,她便折下来,攒在陶瓶里。太傅眼见着她怀中陶瓶里的花束越发的多,不免心疼,埋怨了两句,说种花不及摘花快,辛苦半天,还没看清样子,转脸便被子合摘去。听了这话,子合越发顽皮,拽了一枝迎春在太傅眼前晃了晃,“咔嚓”一声便折了下来,挽成个小花环,当镯子带。太傅见状,想说她两句又舍不得,见那花环套在子合手上也十分好看,只得摇摇头,叹口气,忽然问道:“你们家院子里的花草长势如何?”
子合只顾手上的花了,心不在焉道:“没细看,好像才发了芽。”
“花匠伺候的好吗?”
“这草木跟着天气时令走,花匠在用心也有限呀,”子合皱起了眉头,望了望院中的草木,想了想道,“不过,冠军侯府的花草今年发的格外晚。”
“是吗?”太傅隐隐觉得不安,草木荣枯如人之盛衰,应时而动,霍去病此时圣眷不断,冠军侯府不该如此啊。
“祖父,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子合见祖父不说话,便笑道,“也不知道今年陛下对匈奴还用不用兵,在这么打半年,不说别的,夫君的身体也受不了啊,更别说舅舅了。”
“今年不出兵!”
子合话音刚落,便听霍去病朗声笑着走进来应了她的话。
子合闻声连忙回头,三步并作两步,本想偎入他怀中,却碍着祖父在场,只得抱了花瓶,低头立在他身边。
霍去病向太傅行了礼,伸手便揽住子合的腰肢,看着她怀中的花,微笑问道:“你这么摘,也不怕祖父心疼!”
“几朵花而已。”子合一边含糊答了,一边想从他手臂中挣脱出来,却不想被他搂得更紧。只听他在耳边轻声道:“吃胖了,比当年怀着嬗儿时候的腰还粗。”
“胡说什么呀!”子合也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用劲,一张脸涨得通红,急急的掰开霍去病的胳膊,匆匆的走回厢房。霍去病看着子合连羞带气的模样只是笑,好一个娇俏的小女儿,见子合赌气关了房门,霍去病这才恋恋不舍的转过了头。
太傅倚着花锄,饶有兴趣的看着两人打打闹闹,待霍去病收住了笑容,他这才问道:“陛下是怎么安排的?”
霍去病就着桃花树下的石头,撩起袍子,坐了下来:“陛下说,大单于未除,大汉绝不休兵。本想今年一鼓作气,派兵越过大漠,一举铲除大单于。可去年用兵过度,今年尚需休养生息,继续征兵训练,决不可懈怠。所以这几天都在营中,准备征兵事宜。”
“陛下打算派谁去攻打大单于呢?”太傅命人给霍去病送来茶。
这个问题让霍去病十分兴奋,他挡开了送过来的茶,站了起来,闪亮的双眼满是自信和决心:“非我莫属!”
“陛下说的?”太傅大人云淡风轻的问了一句。
霍去病点点头,颇为自傲,然后一五一十的将那天的情形说了一遍。
十日之前,霍去病将子合和嬗儿送到太傅家后,便直接引兵马去营中,走到半路,一道口谕将他召回,待霍去病奉旨到了北殿,就见殿上只有刘彻和卫青二人。刚一落座,刘彻便问霍去病今年军中什么计划?
霍去病稍一迟疑,回答道:“臣听从大将军之令,视察各营,计算兵马,准备今年征兵……”
霍去病话未完,便被刘彻不满的打断:“我问的是你,你有什么计划?从十八岁开始带兵,都升任大司马了,难道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霍去病没想到刘彻会这么问,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军中无非是这些事情,还能有什么他想不到的?
“当年太傅在任,虽然没什么实权,可每年这个时候也还知道给朕做个计划,虽然没什么用,可也算知道自己的职责,”刘彻忽然恼怒,“你倒好,除了练兵,就不想想自己的职责!”
霍去病没头没脑被刘彻一顿训,自然不悦:“陛下,大将军已经做过计划了,臣也觉得可行,并无异议,才遵照执行的。”
“是吗?”刘彻白了他一眼,“在其位,谋其政,你不懂吗?你不懂,朕教你!”
“仲卿!”刘彻眯起了眼睛:“期门多少人马?”
卫青毫不迟疑:“弓兵八百,骑兵三百,步兵六百。”
“羽林多少?”
卫青稍一沉默,声音似乎有些颤抖:“只剩六百,健全者不及一半。”
“北军八校多少人?”
“中垒四千、屯骑三千、步兵五千、越骑八千未动、长水八千未动、胡骑两千有五、射声不足一千、虎贲一千有五。”
“边郡兵力如何?”
“三日之内军报送达。”
“军备计划如何?”
“陇西兵力匮乏,将募集巴蜀及关中壮年男子为汉军主要兵力,春季预作募新兵七万,召回士兵两万,共计九万人,如人数不足,将于征兵结束后一月内,再做募兵计划,呈于陛下,军费开支预算已报大司农,待五日之后大司农于早朝时公布于众,由陛下定夺,少府依此预算制造兵器。此外,羽林孤儿年满十五者约有百余人,今年充入羽林军中;未满十五者,年前已经送去抚恤。”
刘彻冷笑:“听见了吧霍去病,还用得着你一个大司马巡查各营?学着点,将军可不是只会打仗!”
霍去病压住心中一口气,拱了拱手。
“仲卿,”刘彻闭上了眼睛,“你觉得何时出兵一举铲除大单于合适啊?”
“陛下,”卫青眼中都是焦虑,“漠北一战不但我军需要时间恢复,且军费开支巨大,国库难以为继,百姓也需要休养生息啊!臣以为,此事应当从长计议!”
“可朕不想等啊!”刘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你说是不是啊,仲卿?”刘彻的眼神滑向了霍去病。
卫青心中一紧,连忙低头:“臣……”他不知道该说懂还是不懂。
“你肯定明白,”刘彻皮笑肉不笑,“不然你大司马大将军知道的事情,大司马骠骑将军怎么能不知道呢?”
卫青头皮发麻:“陛下,臣无意向骠骑将军隐瞒军中情况,只是臣以为骠骑将军年纪尚轻,仍需历练,因此让骠骑将军亲自去军中察看军情。”
刘彻如此话中有话,霍去病岂能听不出来,他虽然一瞬间也疑惑为何舅舅不将这些情况早告知于他,可卫青的理由却让霍去病足以相信舅舅是真心为他好。霍去病正要替卫青辩解,却听刘彻干笑了两声:“不用历练,封狼居胥一战便足以证明霍去病的实力。汉军之中,有胆有识的年轻人不少,依朕看,当初若军情无误,大单于早已人头落地了!”
卫青沉默着不说话,刘彻的责怪一次比一次重,他如何不想斩下大单于的人头,不为功名利禄,不为这年年承受苛捐杂税的百姓,单单为陛下的希望,他也愿意竭尽全力。卫青突然想到了李广,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理解他的选择,李广带兵一生,空负盛名,几无胜利,而他带兵一生,功败垂成,时不我与,又能如何。
“陛下,”霍去病拱手郑重道,“臣愿为先锋带兵征讨大单于,为陛下剿除心腹大患!”
“别高兴的太早,大单于也不是好收拾的。你舅舅说的对,汉军也是元气大伤,不是说战就战的,”刘彻转向卫青,微微一笑道,“你也别太管着霍去病,放手让他去,汉军将来还要靠这年轻的一代。”
“诺。”卫青的声音从未有过的平静,他的时代终于过去了,如今的汉军是霍去病的天下,真好,卫青望着霍去病,那乌黑的头发,那锋芒毕露的眼神,那年轻饱满的轮廓,笔直的脊梁,坚实的臂膀,他才二十三岁啊,他可以纵横大漠二十余年,他可以保卫大汉二十余年,他几乎可以成为一个传奇,一个神话,卫青如释重负的笑了,无需争,无需抢,这个人,是他的外甥,和他流着同样的血,卫青后继有人,汉军后继有人啊。
听完霍去病的叙述,太傅反倒陷入了沉默,陛下的心思已经明明白白,可看着霍去病眼中掩饰不住的兴奋,他竟有些难过,年轻的霍去病可以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却根本不知道通向汉军最高统帅的路上有多险恶,除了征伐战场,还要收服人心。可人心,远比敌人更加莫测。
“祖父,”霍去病有些疑惑的看着太傅沉静的双眼,“您不为我高兴吗?”
太傅缓缓的背过身去,当年霍去病身为侍中的时候,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虽为同僚但并非同辈,对霍去病也不过是欣赏他少年英雄,却怎么也不曾想到会有一天,陛下赐婚,将两家人绑在了一起。太傅一生沉稳谨慎,却遇上霍去病如此个性张扬,这个孙女婿虽不尽如人意,却也让他爱屋及乌:想他对子合呵护备至,对自己尊敬有加,又送弟弟霍光陪伴左右,免使自己年迈孤苦,更有赫赫战功光耀大汉,得婿如此,夫复何求?如今的霍去病,在太傅眼中,竟也如同他的孙儿一般可疼可爱。
鸟鸣啾啾,院中显得格外安静,太傅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干枯的双手,前路漫漫,只怕自己时日无多,太傅第一次发现,那个站在顶峰的霍去病竟然如此孤独,能和他共命运的人,竟然只有他的妻子、他的儿子,还有自己这个已是日薄西山之人。
既然如此,既然你只有我们,太傅扶着花锄挺起佝偻的腰板,轻轻拍了拍霍去病的肩,霍去病,谁能毫无私心的为你保驾护航?谁能为你铲除旧部,立威三军?如果你做不到,如果你不忍心,那一切就交给我吧。
“爹爹!”一声甜糯的呼唤打破的院中的寂静,只见嬗儿抱着霍去病的腿不撒手,霍去病只得弯下腰,抱起了嬗儿,不等霍去病发话,嬗儿便邀功请赏似地向父亲汇报自己在曾翁家如何乖,跟父亲词不达意的絮叨了半天,霍去病终于听明白嬗儿是说曾翁种花的时候,他还在一旁帮着拔草捉虫。
太傅听着嬗儿奶声奶气的重音叠字,顿时笑逐颜开,爱怜的摸了摸嬗儿的头,仿佛不经意一般问道:“听说,大将军的门客都到你府上了?”
“子合又告状了吧?”霍去病没好气的笑了一下,“都是小人行径,不用您操心!”
“听说你还拿训练士兵的方法收拾那些‘小人’?”
霍去病点点头,把嬗儿放在树丫上,一边逗儿子一边回答道:“我可没有舅舅那么好脾气,我是行伍出身,没那么多弯子可绕,想要投在我门下,就得有真本事!”
太傅摇摇头笑道:“你这就强人所难了,就是苏秦张仪在世,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那就请他们就知难而退!”霍去病冷哼了一声,嬗儿竟学着霍去病也哼了一声,“何况这些门客都是舅舅的人,我若是留下,岂不是和舅舅对着干?”
太傅哈哈大笑起来:“去病啊去病,你糊涂的时候是真糊涂!”
霍去病不以为然。
“一直以来你与大将军情同父子,你常说你的便是舅舅的,你有了便是舅舅有了,怎么门客的事情上,你反倒分起内外来了?”太傅慢条斯理的解释着,“且不说这门客之中真有能人异士,大部分人不过仗着自己一点本事,混口饭吃,如今他们眼见大将军式微,来投靠你,也不过是想这饭碗牢靠一点,大将军能如此大度,对门客离去不闻不问,想必也是体恤到这一层难言之隐,你不如就做个顺水人情,收了这些门客,不过赏口饭,既不费什么事,也让大将军安心。”
见霍去病心中似有所动,太傅一鼓作气:“你若不管,反倒让人疑心你嫌弃这些人曾经侍奉过大将军,收了他们,这正说明你和大将军一条心,既然你的便是舅舅的,那这些门客是在你府上还在你舅舅府上有区别吗?”
霍去病有些犹豫:“话虽如此,只怕舅舅心中不痛快!”
“大将军尚未被功名利禄牵绊,何况是这些来去如浮云的门客?”太傅倚着树稍作休息,“若大将军不悦,你告之初衷,一切便迎刃而解。”
霍去病在心中琢磨了一下,他和舅舅从来都是一家人,这么做舅舅应该不会误会。霍去病抬起头,拱手笑道:“谢祖父指点,等我回去就收了舅舅那边过来的门客。”
霍去病招卫青门客的消息不胫而走,未足一月,门客几乎都走光了。这一日,大将军府东院的静悄悄的,除了几个闲来无事晒太阳的家丁,就剩一个门客在匆匆忙忙的打包袱。
只听院子里的家丁哂笑着,冲那个打包裹的青年喊道:“任安,你也要走啦?”
任安稍一停顿,并不回头,门客们的势力早就让这些家丁嘲笑了无数遍,他可不想和这些尖牙利嘴的家丁嚼舌头根子。
“任安,你有什么本事啊?”
“任安,你是不是最会拍马屁啊?骠骑将军的马匹可不是好拍的,拍错了要死人的!”
家丁们肆无忌惮的嘲笑回响在整个院子里,任安的鼻尖冒出了汗,他背起不大的包裹,仿佛舍不得似地,在跨出门的瞬间回头看了看,被褥都叠的整整齐齐,床榻也擦了干净闪亮,油灯里还剩一点残油和灯芯,住了多年的地方,就这么离开了。
“任安,你也不穿的好点,瞧你那补丁,让骠骑将军看见了,还不得笑掉大牙!”家丁们笑作一团,惊飞了树上的鸟儿。
任安冲他们温和的笑了笑,拱了拱手,伴着“求富贵去啦”的刻薄声中,走出了东院。
走在垂柳青青的大街上,任安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离别也没有像想象中那么伤感,甚至,这一路上翠绿的树木,悦耳的鸟叫,还有喧闹的街坊,都让他的心无比的轻松。也对,哪有一辈子都住在别人的屋檐下,总是要走出去的,想到这,任安的脚步不由的轻快起来。
转过一条街,忽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任兄!任兄!”
任安停住脚步,只见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跑了过来,任安冲他挥挥手:“子长!”
司马迁气喘吁吁的停在了任安的面前,脸涨的通红,眼中满是不解和恼怒,劈头盖脸便是一句:“没想到任兄也要去冠军侯府求富贵!”
任安愣了一下,忽然大笑,几乎都笑出了眼泪。
司马迁咬牙切齿的讽刺道:“难不成任兄背主尚有隐情?”
“不是,不是,”任安连忙摆摆手,撩起衣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我笑子长对门客背信弃义之行如此鄙夷,真不愧为吾友;又笑长卿与我相识多年,竟不知我心啊!”
司马迁瞪了他一眼:“把话说清楚,不然咱们就绝交!”
“子长,你看,”任安用手指着司马迁背对的方向,“我要去冠军侯府,应该往南边走,可我现在是往北走啊!”
“你这是要去哪啊?”司马迁隐隐觉得不对。
“咱们边走边说。”
任安和司马迁并肩走着,和煦的春风让两人都有些沉醉了,不知不觉便到了灞城门,司马迁猛的醒悟过来:“任兄,你这是要去哪?”
“我要走了。”任安挽着司马迁的衣袖出了灞城门,不远便是灞桥。
司马迁拉住他,急忙问道:“你家中还有老母在堂啊!”
任安轻叹一声,“我自幼家贫,身无所长,蒙大将军不弃,赐予吃喝用度,自足之余尚可赡养老母。如今门客皆为求富贵离大将军而去,我岂能做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举。虽不忍离,却怕世人说我沽名钓誉,只得离去,待他日,再报大将军之恩。”
“家中令堂又将如何处之?”司马迁十分忧心。
“我已留足家母用度。”任安缓步走上了灞桥,桥上,轻柔的柳枝正随风飘摆,滑过灞河宁静的水面,漾出一圈圈碧绿的水波来。他转过身,身上已经洗的发白的蓝色长袍平平整整,光洁的发髻梳的一丝不苟,背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裹,他冲司马迁微微一笑:“你放心,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我一定会回来的。”
司马迁十分愧疚,他兴师问罪而来,竟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他既为任安的气节骄傲,有为自己莽撞而后悔,更没想到,送挚友离开,他竟一杯送别的酒都没有。司马迁急急忙忙的掏了掏衣袖,又望了望四周,走到桥边,轻轻折下一枝嫩绿的柳枝,双手递与任安:“任兄,长卿今日为你送别,匆忙而来,无以为念,唯以灞桥柳枝寄此离别感怀之情,望任兄纵是天涯海角也勿忘这家乡长安!”
任安接过柳枝,小心的揣进怀中,向司马迁拱手行礼,转身离开。
司马迁久久的伫立在桥头,凝望着任安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他冲着任安高声喊道:“明年柳树绿了的时候,我在这等着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