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门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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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加快了脚步，甚至连头都不敢回，她怕再看到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上陌生的神情，她分明是想逃离那让她伤心的地方，那阵阵欢笑声再也听不见了，平阳的双眼却渐渐模糊，什么亲情？平阳只恨自己太笨太傻，在这互相倾轧的深宫中长大，竟然还相信这世上还有亲情！恨自己不够狠，不够决绝，一个皇帝，一个将军，除了权力，一切在他们眼里都一文不值，而她竟还以为他们心中尚有卫青！
平阳匆匆的转过长廊拐角，不料和一个太监装了个满怀，那太监端着的一碗羹无比清脆的碎了一地，平阳一肚子的气全撒在了这个不长眼的太监身上：“你眼睛长哪去了！”
那太监赶忙跪下赔礼道：“奴婢该死，奴婢何永权没长眼，冲撞了公主，请公主恕罪！”
平阳定睛一看，竟是何永权，怎么样也是刘彻身边的人，平阳瞪了他一眼，骂了句“滚”，甩袖便走，没走两步，却心思一动，转过身，平了心气，叫住了何永权：“何公公！”
何永权连忙转身，跪下低头问道：“敢问公主何事？”
“站起来说话，”平阳居然露出了微笑，“怎么样你也是陛下身边的人，我也该敬你三分才是。”
“奴婢不敢。”何永权连忙弓腰叩头，他深知这个公主有的是手段和头脑，对于平阳情绪如此之大的变化，何永权不知是福是祸，只能小心应对。
“我让你站起来说话！”平阳的声音不怒自威，“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何永权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看见平阳正微笑着冲他招手，他只得连忙上前问道：“公主唤奴婢何事？”
“也没什么事，”平阳笑了笑，“就是想找个人陪我在宫中走走，不耽误你事吧？”
“不耽误，不耽误，奴婢能陪伴公主是奴婢的福分。”何永权赔着笑脸。
平阳自顾自的往前走着：“我就问问陛下最近胃口的可好？又听了什么曲？写了什么文章？练没练剑？”
何永权一一答了，便没话了，跟着平阳一路走到了风荷亭。但见苍池烟雨迷蒙，万条雨丝落入水中，引无数涟漪荡漾，远处亦有稀稀落落几片新荷摇曳，却看不出颜色来，仿佛泼了淡墨，全都灰蒙蒙起来。
“平时都说你巧舌能言，怎么到我这，就哑巴了？”平阳回过头，笑问何永权。
何永权低下头去：“不知公主究竟想知道什么？”
听了这话，平阳竟笑出了声：“你果然聪明，那我就明人不说暗话，我问你，庄少卿辞官前都跟陛下说什么了？”
“公主，”何永权连忙回答，“此乃朝中之事，内侍与后宫均不得干政！”
“什么朝中之事？”平阳冷笑一声，“这都是我刘氏的家事，你别让我不耐烦跟你摆这些什么姐弟，亲家的关系！你也不用害怕，我呀，就跟你打听打听，只当听个闲话，解解闷。”
说着，平阳从袖中拿出一块玉牌来，送到何永权眼前道：“这个，就赐给你，算耽误你这半天功夫的赏钱。我得走了，回去晚了，大司马又要埋怨了。”
平阳嫣然一笑，看了一眼拿着玉牌有些不知所措的何永权，边走边道：“可别弄错了，这可是卫大司马赏的，可不是霍大司马！”
“公主！”平阳没走两步，便被何永权喊住，“不是奴婢知情不报，是奴婢实在不知道陛下跟庄大人说了什么。他们那天说话的时候，陛下让奴婢们全都回避。”
“行了，”平阳故作不耐烦，“我又没逼你，瞧你死了爹娘似地脸。我不过就想听个闲话图个好玩，跟真的似地。唉，陛下真是拿我这个姐姐当外人了。”
平阳刚命下人撑伞，何永权便走上前道：“公主既然这么说，奴婢也趁着端茶送水的时节听到两句，知道个大概。”
“嗯？”平阳漫不经心的侧过脸，只顾打量伞上的花纹，却是字字都扣在心上。
“辞官那天，御史张汤大人、丞相李蔡大人、庄大人都在，也就是三公都齐了，庄大人一来，也不避人，就说年纪大了，膝下又有孙儿承欢，想过几天清闲日子，要辞官，陛下准了，然后就命我们回避。剩下的事，就是奴婢偶尔进去送水的时候听到的：庄大人一个劲的说‘军中无卫大将军无以镇三军，骠骑将军年纪太轻，恐卫大将军和李老将军旧部不服，无卫大将军，则军中必乱’，后来又听到御史大人一力举荐骠骑将军，两人争得几乎都要打起来，我们进去，连忙送水送点心，才让两位大人消停。”
“怎么会呢？”平阳皱起了眉头，“那李蔡说什么了？”
何永权摇了摇头，低声道：“奴婢就听到这些，公主就当闲话听听，丞相大人的话奴婢一句都没听到，您知道，他和李老将军是一家子，卫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他自然谁都不关心。”
太意外了，对平阳来说，虽然何永权的信息并不完整，却明明白白的说明了一件事，太傅庄少卿居然是站在卫青这边。平阳觉得整个事件都不对劲，可到底哪出问题了却一时半会想不明白。
回到家中，已过了晌午，却见卫青和卫伉两人坐在廊下对弈，父子两有说有笑，平阳见状微微一笑，走过去道：“你们在这下棋也不觉得冷啊？”
“你可回来了！”卫青抬起头，望着平阳笑起来，“我和伉儿都快饿死了。”
平阳故意板起脸道：“这么大人了，都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吃饭，你们呀！”
卫伉在一旁听了，连忙命下人去准备饭菜，卫青一边站起来，和平阳并肩缓步走在廊下，道：“我听下人说你今天一早就到宫里去了，看起来似乎心烦意乱的，所以特地等你回来。”
平阳心中一暖，浅笑吟吟，转过脸去，伸出手去接廊外雨滴。卫青见状，停下脚步，握住她的手，望着天空皱起了眉头：“看见这雨，我就想起当初在大漠的时候，几个月连一滴水都没见，水不够喝，将士们都快渴死了啊！”
“别想了，”平阳轻轻的擦去淋在卫青脸上的雨滴，心疼似地抚了抚他鬓边的白发，“想起来又难过，平安回来了就好。”
卫青叹了口气，低下头，仔仔细细的将平阳湿了的手抹干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抬起头，轻轻揽住平阳的肩，微笑道：“走，咱们吃饭去。”
春雨下了半月有余，竟也没有要停的意思，都说春风化雨，滋润万物，冠军侯府的各色树木，竟在这绵绵的春雨中渐渐发了芽，展出新绿来。
这天一早，赵破奴便带着两个儿子前来拜访，在家闷了许多天的嬗儿一见这两个赵姓哥哥，别提过高兴了。赵破奴又不知道从哪变出几只黄绒绒的小鸭子，放在院心，几个孩子更是兴奋的连雨都不顾，只围着小鸭子兜圈子。霍去病见状，便命下人堵住下水口，没一会，院子里的雨水便没过了脚踝。三个孩子穿了斗篷，拿着竹竿在院子里赶鸭子玩。霍去病和赵破奴两人便在厅堂之中煮茶聊天，好不闲适惬意。
子合见二人聊的开心，亲自捧了茶饼和点心，送到厅堂，又招呼三个孩子一起过来吃。嬗儿见父亲吃茶饼，也学样子拿着茶饼啃了半天，谁料茶饼完好无损，只留了几个牙印在上面。霍去病和赵破奴见状，大笑起来，嬗儿听见这笑声越发委屈，扔了茶饼让子合抱。子合便搂着嬗儿，拿起栗子大的茶饼，费了半天劲，竟也掰不开。霍去病顺手接过去，就着一个空茶盅，掰碎了，让子合喂给嬗儿，又递给她一杯茶，子合便让嬗儿就着茶水吃茶饼。
赵破奴放下杯子，看着嬗儿笑道：“怎么？小公子的牙还没长全呢？”
“全是全了，”霍去病抚了抚嬗儿的头，“把牙露出来，让你赵叔看看。”
嬗儿听话的伸长了脖子，对着赵破奴，龇起了两排小小的牙齿。赵破奴故作认真的端详了一会，笑道：“牙口不错！像个壮实的小马驹！”
子合掩口笑道：“不是嬗儿牙不好，是夫君非要茶饼烤了以后，放着晾干，说有嚼头。这次晾的时间长了，我都掰不开了。本来是吃茶的时候当个调剂，掺了秦椒、肉桂、茴香粉，再用酥油炸的，就了茶，香酥可口，现在依着夫君的性子，倒成了练牙的了。”
“我觉得还不错，”赵破奴从来都是和霍去病一条战线，“我家的两个儿子上次还说骠骑将军家的点心好吃。”
子合笑答：“既然两位小公子喜欢，那走的时候，我让下人给小公子带一盒，回去慢慢吃。吃完了，只管问我要。”
赵破奴拱手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也带一盒茶饼给破奴。”霍去病十分大方。
子合一面给吃完点心还要出去玩的几个孩子套上斗笠，一面道：“你呀，平日军中听你的就算了，这吃吃喝喝的，也要顺着你，破奴还不一定心里喜不喜欢呢。”
“他就是心里不喜欢，也不能像你，跟我耍小性子！”霍去病侧过脸，看着子合的背影，满是笑意的眼中分明染上了一层温柔。
“我哪里有，”子合打发了三个孩子，转过身，往茶炉了添了水，道，“倒是你，外面门客站成排，天天在外面淋雨，你看也不看，也不怕别人说你不敬贤士。”
霍去病听了这话，冷哼一声：“什么贤士？若真是贤士，就不会来冠军侯府趋炎附势！”
赵破奴一头雾水，问道：“卑职怎么来的时候没见那些门客？”
子合见问，轻叹一声，拈起绢帕垫着手，拎起茶壶给霍去病添水，才将原委一一道来。原来，虽说卫青与霍去病同为大司马，可卫青部下均无分封，权势渐弱，倒是霍去病部，从上到下一一升迁，赏赐丰厚。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门客见跟着卫青出头无望，便纷纷转过头来想跟随霍去病。霍去病一则听从庄少卿所言，不愿养门客；二则纵然愿养，也恨这些门客无情无义，眼见卫青势力势弱，作出这等落井下石之举。
“你不知道，夫君有多任性，”子合颇为无奈，“求见的门客一一挡在外面，还说不许站在正门，有本事就在后门等着，下雨不许打伞，要天天来，天天淋着，夫君说要看谁最有诚意。有些是读书人，都淋病了好几个了。”
“这有什么？”霍去病一脸鄙夷，“我和破奴在漠北的时候，暴雨里迎战匈奴也不曾退缩，如今这毛毛细雨便受不了了，功名风光岂是容易得来？这些门客，不辛苦一番，还想分一杯羹？做梦！”
子合连忙剥了果子送到霍去病嘴边：“一说这个你就生气，也不怕别人说你骠骑将军不懂礼贤下士。”
“我倒是想礼贤下士，”霍去病毫不客气，“也得他们是伯夷叔齐！”
子合正要劝说，不料下人进来禀报说又晕倒了一个，霍去病不耐烦道：“扔到街上！”
赵破奴惊的半天合不拢嘴，又见那得命的下人十分平静，便想霍去病不止扔了一个人在街上了。这一招，真是比军令还要毒辣。一旁的子合连忙追出去，对着下人叮嘱了一番，霍去病见子合如此更是拉长了脸，道：“你总管他们干什么？这群势力小人，将来我们败了，他们也会去找更有权势的人！”
子合拈了几颗枣子放在霍去病茶盅里，轻声劝道：“如今也是眼不见心不烦了，把他抬回家，也不为积德，只求避祸啊。”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门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