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少年行－霍去病传》hermionezhang

88、嫌隙

　　最近平阳的心情十分不好，先是李敢寻仇寻到了大将军家，也不知卫青吃错了什么药，硬是把此事给压了下来，接着便是卫青被册封为大司马大将军，本来是件高兴事，比起当初兵权在大将军手中，最高的军事职位却是让另一个人坐着，如今大司马和大将军合一，也算得上权倾天下了，可刘彻又不知道错吃了什么药，偏偏插进来一个霍去病，大司马骠骑将军，哪有这么重要的职位两个人坐的理？这也算了，就像卫青说的，卫霍本来一家，谁坐都一样。可似乎刘彻并不这么想，自从霍去病坐在那个位置上，他手下的那些小喽啰又官升一级，卫青的人却不见动弹。
　　陛下这是想架空卫青啊！平阳觉得自从立了春，这日子就像没完没了的春雨，又潮又冷，一天霉过一天。可是，架空了卫青，对陛下有什么好处？更何况，陛下选的人又是自家的外甥，陛下究竟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呢？
　　平阳瞅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丝，烦乱不已，卫青也是，什么都忍着让着，什么都不争不抢，自家人知道他贤良，可外人就觉得他好欺负，如今谁都能在他头上动土，谁都不把他这个大将军放在眼里。
　　平阳在窗前来回的踱着，千头万绪无从排解，看着雨水一滴一滴不急不缓的从房檐上落进已生出暗绿苔藓的水涡中，平阳只觉得她要是再不行动，只能让自己公主的尊严扫地了，她要去陛下那问问，究竟有没有把她这个姐姐放在心上，卫青可是他的姐夫！

　　平阳来得很不是时候，一进北殿，就见刘彻和李延年正在对弈，一旁的李夫人一脸娇媚的依偎在刘彻身边，一双玉葱似地手，拈起杯子，将那金红色的琼浆玉液送到刘彻嘴边。皇后卫子夫真是比不上她了，她年轻美貌，娇艳动人，仿佛正在盛放的花朵，谁也敌不过那倾国倾城的风华姿容。
　　平阳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了，遇上这一对兄妹，平阳越发气闷，她侧过身长舒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心平复下来。
　　只听一声酥麻入骨的娇唤：“唉呀，公主殿下来了。”
　　平阳斜着眼睛看李夫人缓缓的站起来，惊讶的发现她的小腹微隆，李姝竟然怀孕了！李夫人一手扶腰，一手捂着肚子，要向平阳行礼，还不等她屈膝，刘彻便道：“你有身孕就免了吧。”说罢，刘彻冲平阳一笑：“姐姐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装什么柔弱，平阳心中不屑，都是女人，这个肚子顶多三个月，至于那么宝贝么？平阳看着李延年行完了礼，这才坐下，道：“我有话跟陛下说，你们退下吧。”
　　“姐姐，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说吗？”说着，刘彻便揽住了李夫人的双肩。

　　自家人？刘彻是被这个狐狸精灌了迷魂汤了！平阳毫不客气：“既然都是自家人，那就把皇后也请来吧。”
　　听了这话，刘彻的表情有些尴尬，只得干笑道：“也不知道是谁惹姐姐生气了？”
　　“谁也没惹，”平阳仿佛赌气，“是我自己生闷气！”
　　“那要不要朕让李都尉给姐姐唱支曲子，开心开心？”刘彻的声音里带着讨好。
　　平阳白了李延年一眼：“用不着……”
　　话还没说完，便听外面禀报说大司马骠骑将军等人到了。平阳听了，只恨自己出门没看黄历，遇上的都是自己不想看见的人。平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坐着，看着霍去病带着家人浩浩荡荡的走了进来。
　　跟着霍去病进来的，先是子合，只见她清丽妩媚，眉眼间皆是风流韵致，又因久病初愈增添了几分娇态，如果说李夫人是开在枝头最夺目的花朵，那子合就是掩在绿叶下，半露鲜妍的那朵。
　　总之，在平阳心里，她们两都是狐狸精，迷得刘彻和霍去病早就没了魂。仿佛决意给平阳添堵似地，庄大人这只老狐狸牵着嬗儿的小手也笑眯眯的走了进来，跟着他的则是一本正经的霍光，和另一个面生年轻人。

　　待众人向刘彻和平阳行完礼，霍去病转过身，冲那个年轻人招了招手。他走上前，跪在刘彻面前朗声道：“卑职周季庆拜见陛下！”
　　刘彻一愣，好熟悉的名字，似曾相识的面容：“你像一个人！”刘彻细细搜寻着自己的记忆，这年轻的面孔，这熠熠生辉的双眼，这挺拔的身姿，好像一个人，又像许多人。
　　这个跪在刘彻面前的年轻人微笑着看着他，这温和的笑容，这俊朗的眉眼，刘彻有些恍惚，仿佛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我在哪儿见过你！”
　　“陛下没有见过卑职，”周季庆笑道，“卑职姓周，名季庆，是太常周平幼子，今年刚入选羽林。”
　　刘彻沉吟半晌，问道：“周叔庆是你……”
　　“叔庆是卑职的三哥！”季庆的声音清脆爽朗。
　　“你父亲怎么就忍心又把你送进羽林了？”刘彻心中一丝感慨。
　　季庆抬起头，直视刘彻双眼：“陛下，匈奴大单于未除，兄长之志未酬，卑职为何不能入羽林？”
　　这话问的刘彻一时语塞，他却十分欣慰：“多大了？”
　　“十八岁！”
　　“好年纪啊！”刘彻轻叹一声，这个年纪叔庆是羽林中郎将，霍去病是票姚校尉，正值壮年，正是青春飞扬的年纪，“你站起来，让朕看看。”
　　季庆站了起来，青色的长袍荡开在微风送入的细雨之中，仿佛是一株正在勃勃生长的树，当年叔庆受封羽林中郎将时，也是这般模样。刘彻微笑着点点头：“朕若封你羽林中郎将，你敢不敢接下这个重任啊？”
　　季庆跪下，双手拱起，毫不犹豫道：“臣当全力以赴，不负陛下重托！”

　　刘彻赞许的点点头，然后转向庄少卿道：“庄大人，当年叔庆就是你向朕推举的啊！如今去病又推举了季庆，兄弟二人，都是国之栋梁啊！”
　　庄少卿望着季庆淡淡笑着，道：“全赖陛下知人善任！”
　　“那这遴选羽林的事情还是交给光禄勋吧，”刘彻想了想道，“还需你从旁协助，有合适的人，拟了名单，呈给光禄勋。”
　　庄少卿瞥了一眼平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微臣遵命！”
　　话音未落，便听刘彻接着朗声笑道：“光儿也来了！朕前几天还想给光儿一个官职，也锻炼锻炼你！”
　　霍光拱手答道：“那也让微臣到羽林去吧！”
　　刘彻摇了摇头，不以为然：“朕听说你一直跟随庄大人学习，字写的漂亮，做事也沉稳，不如留在朕身边做侍中，就像你哥哥当年一样！”
　　霍光的笑顿时绽放在脸上，和哥哥一样，对霍光来说，无异于最高的嘉奖。霍去病微笑着示意他谢恩，刘彻看着这个眉开眼笑的少年道：“封个侍中就这么高兴啊？”
　　霍光谢完恩，抬起头道，“微臣听哥哥说，他十六岁才当侍中，微臣十五岁就是侍中了，当然高兴了！”
　　“真是小孩！”刘彻也被霍光这孩子气的回答逗笑了。
　　“微臣不是小孩，”霍光可不喜欢别人拿他当孩子看，“嬗儿才是呢！”

　　庄少卿看着霍光，微微摇了摇头，霍光立刻收了笑容，正襟危坐，再不多说一句，霍光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平阳心中一凛，不知这霍光将来如何，有霍去病和庄少卿从旁教导，最怕他从军是第二个霍去病，从政就是第二个庄少卿，霍去病和卫家尚有血缘，这个霍光可是跟卫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又这么年轻，谁能熬的过他，谁又能斗得倒他？
　　“姐姐，”刘彻叫道，“你怎么不说话啊。”
　　听刘彻唤她，平阳这才回过神来，只见刘彻抱着嬗儿，逗他道：“他们都有封赏了，给我们嬗儿封什么呀？”
　　“不知道。”嬗儿奶声奶气的回答道。
　　“让朕想想啊，”刘彻故作认真的想了半天，却见嬗儿直直的望着李夫人笑——她正坐在刘彻身边，拿着桌上的棋子引逗嬗儿，刘彻笑道，“就把那副玉石棋送给嬗儿吧。”
　　霍去病拱手谢恩，本想让嬗儿过来，谁知刘彻见嬗儿虎头虎脑十分可爱，便指着李夫人让他猜李夫人所怀是男是女。
　　平阳听了这话，冷笑一声，霍嬗要是说是个女儿，可是一箭几雕，死伤一片了。嬗儿有些迷茫的看了看李夫人和刘彻，撅起了小嘴。霍光平日和嬗儿玩的最多，十分明白再想不出来，嬗儿就要放声大哭了。他冲着霍去病努了努嘴，想让嬗儿想起来他和霍去病平日都是如何称呼的。
　　嬗儿看他的样子十分好笑，便扬起小脸望着刘彻道：“叔叔！叔叔！”
　　刘彻大笑起来：“小毛头挺厉害！连辈分都算清了！”
　　“还是庄夫人教导有方，”李夫人的笑都能酿出蜜来，“陛下，您怎么忘了赏赐庄夫人了。要不是庄夫人，小公子怎么能如此聪慧可爱呢！”
　　“还是你想的周到，”刘彻点点头，笑道，“你说，庄夫人非比寻常女子，赏赐什么好？”
　　李夫人想了想，轻轻抚摩着肚子道：“臣妾想，大司马膝下子女不多，不如将那个玛瑙做的番石榴赐给庄夫人，娶多子之意，好让夫人为大司马多添子嗣，个个都如小公子这般让人心疼。”

　　真是走了狗屎运了，平阳在心里直翻白眼，又升出一丝凄凉，霍去病全家上下，无一不赏，无一不升，就是辞官的庄少卿，也仿佛不曾从朝中消失一般，依然影响力惊人。如今这场景，真像一家人暖融融的说话，自己倒成了外人。
　　平阳心酸不已，卫青为陛下出生入死，身上的伤还未痊愈，陛下似乎已经忘了他的仲卿了。如今刘彻眼里只有霍去病，他是年轻，是功高，可又怎么样，没有舅舅能有他？霍去病也不提一句卫青，舅舅心里有霍去病，总念叨着他，说卫霍一家，可霍去病呢，他的眼中是不是只有子合，嬗儿了？也是，他的女人，他的骨肉，他的心里眼里自然只容得下他们。他舅舅被李敢砍伤，他也不问问舅舅的胳膊怎么了。
　　谁心疼过卫青？平阳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想起卫青从漠北回来花白的胡子头发，沧桑的仿佛老了十岁的面容，卫青的隐忍，卫青的沉默，此刻都像针一样刺在平阳心上。
　　“陛下，”何永权进来禀报，“御膳已经备好了。”
　　她得回去，平阳辞别了刘彻——她的弟弟竟也没有留她用膳的意思，也罢，回去好好陪陪仲卿，一家人暖暖的吃顿饭，坐着说说话，别人可以忘了卫青，她不能，别人不在乎卫青，她在乎他，她心疼他，她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