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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祸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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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受伤,瞒得住别人,自然是瞒不住平阳公主的。强忍了一天伤痛的卫青,到了晚上更衣睡觉的时候,终于被平阳看出了端倪。卫青脱衣时有些艰难的动作,微微皱起的眉头和故意侧过去的身体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平阳心中微微酸涩,却体贴的走到他身后,帮他将衣服脱下,轻声问道:“胳膊怎么了?”
卫青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本想编个谎话瞒她,却觉得两人终是朝夕相对的夫妻,又怕卫伉添油加醋的跟平阳学,小事闹成大事,他便转过身,微笑道:“不妨事,今天和李敢喝酒,他醉了,误伤而已。”
平阳狐疑的看着卫青在灯下有些闪烁的眼神:“真的?”
“还能有假吗?”卫青背过身,把脊背对着她,故作轻松道,“你帮我挠挠,我脊背痒。”
平阳对着他的脊背抛了个白眼,这才将手伸进他的深衣里,还没来得及挠,就听卫青道:“还真舒服。”
平阳把手从他衣服里抽出来,没好气的问道:“你到底瞒我什么了?”
“我能瞒你什么啊?”卫青转过身,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道,“快给我挠挠,正舒服着呢!”
“你编谎话的时候也想好了再说,”平阳气不过,别过脸去道,“自从你漠北回来,你和李家都快老死不相往来了,就连上朝,这是你自己说的‘只当没看见对方’,什么时候你们俩能坐在一起喝酒了?我刚才给你挠痒,连手都没动,哪来的舒服?你心里不知存着什么事呢!”
一席抢白让卫青无言以对,只得“嘿嘿”干笑了两声,道:“夫人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我聪明?”平阳满腹委屈,“我聪明就不会让你这么瞒着我!咱们是多少年的夫妻了,你反倒什么都不跟我说了。”
“是我不好!”卫青赶紧承认错误,“夫人就当为夫的一时糊涂!”
平阳扭过身子,想掩饰眼中的泪,却突然醒悟过来,一脸惊恐的问卫青道:“李敢不会是来寻仇的吧?”
听了这话,卫青神情一紧,揽住她双肩的胳膊僵了僵,平阳见此情形,便知道她猜对了。平阳简直难以置信,这么大的事情,卫青居然试图瞒她:“卫青!这是来寻仇的啊!你还当什么事都没有?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你这样忍气吞声,会让李敢误以为李广就是你逼死的!”
卫青仿佛没听见一样,坐在榻上,揉了揉有些酸的胳膊。平阳见他这样,急的脑门子一层汗:“你怎么不着急啊?要是他以后再对你不利怎么办?他让你给他爹偿命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卫青摆了摆枕头,抬起头望着平阳,轻笑道,“他要杀了我,我能拦得住吗?”
“那我们就先杀了他!”平阳的眼神突然狰狞,“伤了大将军本来就是死罪!你要不忍心动手,明天我就去跟陛下说,让他处置李敢!”
“好了!一天到晚杀来杀去,我都烦了。”卫青一脸不耐烦。
平阳坐在他身边,道:“可也不能让李敢……”
话未说完,卫青便拉住她的手,笑道:“李老将军虽不是我逼死的,可我心中一直有愧,李敢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若是这一剑能抵得了李老将军的死,以后咱们不就和李家和解了吗?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都退一步,这日子不就过得舒心了吗?陛下多忙啊,哪有空管你这些鸡毛蒜皮打架的事。”
平阳看着卫青一副息事宁人的模样,心中是又爱又恨,爱他谦卑沉稳,恨他谦卑沉稳得竟有些像胆小的懦夫了。平阳只得道:“那也不能饶了他,改日跟去病说,让他教训教训这个不懂规矩的下属!”
“哎呀,你就不能少找点事?去病刚没了还在娘胎的孩子,子合又总得病,你就少给他添堵了。何况这是咱们的事,扯去病做什么?你别跟去病说,他那个性子,暴起来谁都拉不住,出了大事,看你怎么收场?”说罢,卫青躺了下去,盖好被子,阖上双眼,拉了拉平阳的袖子,“快睡吧,明天我还要早朝呢!”
平阳本来已经平了气,可听他这么说,反倒是自己在生事端一般,没法收场,大不了死光了拉倒!她咬了半天牙,喘了口粗气,猛的站起来向门口走去:“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你身为大将军,却这么小心翼翼,低声下气,凭什么你什么都没干还要背黑锅,被李敢骑在头上欺负?他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大将军叫板?”
卫青听话音不对,连忙起来追到门口,就见平阳命家奴备车,要往冠军侯府去。他又急又气,一迭声追着道:“你别跟去病说!”家奴见卫青光着脚,只穿着深衣,连忙给他加衣添鞋,等他穿上鞋追到门口,只见平阳的车驾早已绝尘而去,卫青心中一阵阵发冷,只怕今晚要闹出人命来,他连忙命人备马,连衣服都未穿齐整,直追平阳而去。
这一厢冠军侯府中霍去病和子合才刚刚睡下,霍去病觉轻,只听外面有动静,本不想惊动子合,自己出去看看,却听家奴禀报说平阳公主到了,他只得唤醒子合,两人起来快步走到院中迎接舅母,只见平阳神色忿忿不平,不等两人问出了什么事,就听家奴在此禀报说大将军卫青也到了,霍去病和子合对视一眼,今晚是怎么了,舅舅舅母齐齐上门。
卫青脸色铁青,直直的走向平阳公主,本想询问,却怕霍去病疑心,最后瞪了平阳一眼,然后仔细观察霍去病的神情,却见他满脸疑惑,想必还什么都不知道。
霍去病跟子合两人不明就里,只等卫青平阳二人说明来由,可卫青在,平阳开口还需思量,卫青开口,只怕漏了话风。一时间,四个人八只眼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
平阳忽然咯咯笑起来:“你说这叫什么事?”
卫青心中一紧,刚要开口,却被平阳打断:“我早就准备好了养生汤的药材,一直说给子合送过来,事多,就给忘了,我想不能再耽搁了,等天渐渐热了,再喝这个只怕要上火的,所以专程过来,趁着天凉还能多喝几副,我也正好看看子合。”说罢,平阳便命家奴碰上一个装药材的盒子来,霍去病连忙命人接过去,连声道谢。
平阳得意的扫了一眼暗中松了口气的卫青,接着对霍去病道:“可你这个舅舅一点都不疼外甥媳妇,说让我明早再送过来,我说,女人养身体哪能跟男人喝酒吃肉似地,一次管饱,今夜拿到手,明早起来就能煮了喝,多好。”
卫青略带歉意道:“是我一时犯浑,非拦着你。可我也怕你这么晚了出门,出个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平阳清脆的笑道,“这里是北阙甲第,咱们现在在冠军侯府,西南角是太傅大人府上,往北走就是大将军府,不远就是陛下的未央宫,怕什么?”
听着平阳这话里有话的回答,卫青只怕她将李敢的事情带出来,连忙道:“你看,为了迎你,子合单衣薄衫的出来,怕是冻坏了,咱们赶紧走吧,让他们也早点休息吧。”
霍去病见此情景,料定平阳此来绝非送养生汤这么简单,却见卫青满眼窘迫,急着要走的样子,有心替他解围,便看着子合,嘴角飞起一抹轻佻的笑,道:“正要和子合亲热呢,舅母一来坏了我的好事了!”
听了这话,子合满脸羞涩,霍去病就势搂紧了她,两人那股甜腻劲让外人都十分尴尬,更何况是夫妻多年的卫青平阳二人。
卫青立即借这个台阶,扯着平阳的袖子要离开,平阳被三人这样一闹,不好说出李敢的事,她只得转过身,对着黏着子合的霍去病冷笑道:“看着如狼似虎的,也就只能折腾折腾女人了!”
“谁让我的女人招人疼呢?”霍去病仿佛没听出这话里的刺一般,笑着冲平阳的背影答道。霍去病脱下披风裹住子合轻声道:“咱们快回去吧,你都打起冷战来了,别着凉了。”
子合望着门口,疑惑不已:“舅母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霍去病漫不经心的答道,“想必是两口子吵架,找咱们评理来了,明天早朝问问舅舅便是。”
“是吗?”子合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想着想着笑起来,俏皮道,“咱们两要是吵架了,我可要找祖父评理的!”
看她一副孩子模样,霍去病心中十分疼爱,便关上屋子的门,转过身笑道:“我才不会让祖父评理,咱们家的理我说了算!”
“不要。”子合轻回了霍去病一句,便坐在榻上,打起呵欠来。
霍去病见她连和自己玩闹的精神都没有了,便哄她道:“快睡吧,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舅母弄醒,明日又没精神了。”
子合点点头,这才躺在榻上,安稳入睡。
第二天,早朝尚未开始,群臣还三三两的凑着头在宣室里说着闲话,霍去病在此时才匆匆进来,卫青连忙问道:“怎么现在才来?”
“子合昨晚有些发烧,”霍去病面带焦虑,“喝了药,今早才好些了,我多陪她了一会,晚了点。”
卫青摇了摇头,有些生气道:“都怨你舅母!大半夜的往你们那跑!”
“没事,吃几副药就好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霍去病勉强一笑,“对了,昨晚舅母昨晚有事吗?舅母来,想必不是送养生汤这么简单吧?”
“两口子吵架,还能有什么?”卫青不愿多说。
“没大事就好……”
没等霍去病说完,便见何永权快步上殿命令众人肃静,宣布早朝开始。
晴朗的春日似乎让刘彻的心情格外的舒畅,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早朝第一件事便笑着宣布朝中一项重大官员任免。他对众人道:“众位爱卿有没有发现朝中少了一个人啊?”
众人这才注意到卫青身边的空位,太尉大人居然没有出现。
不等众人猜测出太尉庄少卿的去向,刘彻便接着道:“太尉大人,朕的老师,为大汉效力多年,前几天告诉朕,说他年事已高,要辞官归隐,朕准了!”
辞官归隐?霍去病十分疑惑,这么大的事情,子合也没跟他提到过,再说,太尉本来就是长安人氏,他能归隐到哪去?
“可朕觉得,庄大人年事已高,膝下再无子女,离远了,朕觉心中不忍,所以,朕就让庄大人仍旧留在长安,在待诏处教导那些文人士子,为朕举荐人才,朕和各位爱卿有疑惑时,也可向庄大人请教,不知诸位意下如何啊?”
众人自然点头称是,虽然事出突然,但只是个没什么实权的老家伙滚蛋,影响不到任何人,唯一遗憾的可能是霍去病,他刚能以漠北决战的大胜利在军中的影响力渐渐胜过大将军卫青,可惜又面临着朝中无人的尴尬局面,看来霍去病想在朝中崛起取卫青而代之,还需时日。
刘彻此时的表情已经喜不自胜了,不费吹灰之力解决掉一棵根深叶茂的老树,“主动辞官”,刘彻做梦都没梦到过这样的好事,为了给霍去病让路,太尉只能辞官,只可惜霍去病年纪尚轻,还需扶持,太尉不能这么轻轻松松的撂挑子走人,只能让他坐镇幕后,让他的在朝中的影响力一点一点的转移给霍去病。
果不其然,那些太尉举荐的官员,从御史大夫张汤到廷尉儿宽再到光禄卿等人,倒显得从容平静,说明太尉在辞官前早就将此事告知他们,就是留守待诏处,也是太尉自己提出来的,他早就将退路想好了,甚至连他退出朝野后,由谁来接替他的位置都想好了。
“宣旨!”
何永权应声站出,宣布从即日起太尉正式改名大司马,统领汉军,执掌大汉兵权。
谁会是那个手握重兵的人?众人的赌注只有两个:卫青和霍去病。甚至他们不看好霍去病,太年轻了,才二十三岁,而卫青才是太尉之后的第一顺位。
“尊卫青为大司马大将军!”
不出所料,众望所归。张汤等人却互望一眼,仿佛在安慰对方,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等卫青拜谢,就听何永权接着念道:
“尊霍去病为大司马骠骑将军!”
张汤等人安下心来,开始欣赏众人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就是霍去病,也显得错愕不已,但很快,他年轻的脸上就露出自信的微笑。张汤看着他,不易察觉的笑了笑。从太尉到大司马,从曾经的虚职到今日的实权派,谁坐在这个位置,谁就是大汉最有权势的人,只可惜,一个位置两个人坐,一个权力却不能两个人共享。鹿死谁手,朝野上下拭目以待,霍去病,他虽然年轻,可脸上的笑容是在说明他已经开始学习享受拥有权力的快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