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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祸事(中) ...

  •   尽管李氏家族人丁兴旺,却继承了李广一贯低调朴素的作风,细数李氏一门,走出了当朝丞相李蔡,郎中令李广和风头正盛的新晋关内侯李敢,一大家子仍旧和和睦睦,颇为安稳幸福。
      随着李敢的步步高升和李蔡妻子年事已高,李敢的妻子王氏夫人也执掌起家中的一应大小事务,如往常一样,王夫人送走了和军中将士们喝酒的李敢,迎进教导李陵、李禹等人读书的先生之后,这才坐在南窗下,吹吹风,命婢女送上茶来。
      王夫人刚放下茶杯,就见乳娘捧着妆奁,领着悦儿走了进来。只见悦儿穿着一身嫩粉的衣裙,一张秀气可爱的脸上,明星般的眸子满是光彩,可乌黑的头发挽成两个油光水滑的髻却什么头饰也没戴。
      “夫人看看姑娘今天进宫用什么头饰好看?”说着,乳娘打开妆奁,满眼珠光宝气,大部分都是皇后卫子夫和太子刘据所赐。
      王夫人一样一样看过来,总觉得这些东西贵重是贵重,可终归不适合一个孩子戴,她放下那些东西,命乳娘道:“你把上次骠骑将军赐的那盒首饰拿来。”

      乳娘从命,连忙问王夫人身边的婢女要了那盒子来,且不说里面装的什么,单是外面那层整块翡翠借着其中红白绿三色,随势而走,镂刻出一池莲花,莲花之中嵌着金丝挽成的花蕊,就令人满目生辉,打开之后,一整套的头饰、手镯、戒指皆是以莲花为题,金玉为材质。王夫人拣出其中几朵约莫拇指甲盖那么大的莲花,却是取大珍珠,将其劈开,组成朵朵莲花,玲珑可爱,璀璨夺目。
      “这是骠骑将军新年给咱们家的,说是专门给悦儿的呢,”王夫人一边将莲花别在悦儿的发髻一边道,“这才像个孩子戴的。”
      乳娘啧啧了两声:“没想到骠骑将军这么有心。”
      “才不是他有心,是他们家夫人有心,”王夫人拿起铜镜给悦儿自己照了照,“往年都赐那些大件,什么玉如意、金锭、绸缎,过来过去就那几样,今年猛然加了这个,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就这些花样子,肯定是有人精心挑选,这些材料也难找,又是金、又是玉、又是珍珠,想必也是好不容易才凑成一套打的。”
      乳娘捂嘴一笑:“可惜骠骑将军家的公子还是个奶娃娃,不然奴婢还真以为他们家想要咱们姑娘做媳妇呢!”
      王夫人微微一笑,眼中掩饰不住的得意:“他们家公子是没这个福分了,咱们悦儿有太子殿下呢。”

      她眼中的笑还没收住,就见妹妹长灵用绢帕捂着脸哭着走了进来,王夫人见状,叹了口气,命乳娘将悦儿带回房,这才扶着妹妹坐了下来。王夫人心疼的看着日渐消瘦的长灵,自从知道叔庆阵亡的消息,那个爱说爱笑到有些讨人嫌的长灵竟然变得不爱说话了,整日哭哭啼啼,又住在周家,周家剩下伯、仲、季三兄弟都是圆圆满满,偏偏长灵成了孤家寡人,虽然周家待她一如既往,更是因为叔庆去世越发的让着她,可看着别人屋里都热热闹闹,独她孤单凄苦,日子自然过的不是味。
      “你别总哭,”王夫人轻抚着长灵的背,“周家待你不薄,你这样,让外人怎么看呐?”
      长灵擦了擦眼泪道:“我也不想哭,可是今天一早,他们家就商量着要去给叔庆扫墓,一家一辆车,他们都是一家人,想起叔庆平日带我出去,有说有笑,可如今就剩了我一个人,我怎么能不难受。”
      王夫人摇摇头,“姐姐能不知道你心里的苦吗?”
      “姐姐,我怎么这么命苦啊!”长灵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也别哭了,”王夫人想了想道,“你还是从周家搬出来,到我这住吧,不怕多你这一口人,离了周家,眼不见心不烦,自然就没那么难受了,到时候,有合适人家了,姐姐再给你说一门亲事。”
      长灵呜咽着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你把身体养好了才是正经,再嫁了人,要生个一儿半女的,才不孤单,”王夫人见妹妹如此听话,点点头,从首饰盒中拿出一根水晶莲花簪,道,“这是骠骑将军送的,你要是喜欢,就拿去戴吧。”
      长灵在铜镜中端详了一番自己,觉得自己面色蜡黄,竟是形销骨立,十分憔悴,她放下镜子,拔掉了头上的簪子,闷闷不乐道:“我哪有子合那么好命!”
      “命都是自己挣的,”王夫人不以为然,“你再嫁个好的,不比子合日子过得痛快?”
      “她的命才不是自己挣的,”长灵愤愤道,“要不是陛下赐婚,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她那个傻子才不会嫁骠骑将军呢,要是嫁给了赵充国,这会才是个小小的郡司马夫人,跟着赵充国在边关风餐露宿呢!”
      王夫人板起脸道:“好啦!还有闲功夫嚼别人的舌头?有本事当初就把骠骑将军抢过来!你看看你这副面黄肌瘦的模样,送给赵充国,人家还未必……”

      话还没说完,就见李敢醉醺醺的一步一趔趄,嘴里骂骂咧咧的走进了大门,王夫人和长灵连忙站起来,刚将李敢扶到榻前,他却仿佛突然受了刺激一般,吼了一声,将两人甩开,一把将几案上所放的悦儿的妆奁和霍去病赠悦儿的一套首饰悉数扔到地上,转过脸来,暴着血红的眼睛,质问两人道:“谁让你们要这些东西的?!”
      “夫君,你这是何故啊?”王夫人十分不解,且不说皇后和太子的东西都是当着李敢的面赏赐的,霍去病赠送的那套首饰就是李敢自己带回家的,当时他对这些东西也是赞不绝口。
      长灵看姐姐姐夫要吵架,她连忙去收拾洒了一地的首饰,却冷不防李敢又恶狠狠对着地上那些首饰补了一脚。长灵连忙松手,王夫人赶紧捧着妹妹的手看了看,幸亏不曾踢着,王夫人也恼怒起来:“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要打人不成?”
      “打人?”李敢咬牙切齿,抽出腰间的长剑,脸部的肌肉扭曲着,两眼发直看着前方,“我杀了你!”
      王夫人连忙将长灵护在身后,十分惊恐:“夫君,你喝醉了,别乱来啊!”两人吓得慌忙往里屋躲,只怕李敢过来要杀人,却见他只是往门口去了。

      李敢仿佛是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提着剑,也不管路人惊异的目光,一路高声骂着,往北阙甲第走去。他的目标并不难找,北阙甲第之中第一奢华的府邸——大将军府。李敢三步跨过大将军府高高的台阶,连声叫骂,门口守卫的士兵见情形不对,一哄而上要去夺他手中的剑,不料李敢挥剑乱砍,几个士兵连拖带抱也没能拦住他,李敢和卫兵撕扯着,一边高声骂道:“卫青!卫青!你这个小人!你给我滚出来!”
      应声而出的却是卫伉,见李敢如此无礼,卫伉气不过骂道:“李敢,你再敢骂,我打烂你的嘴!”
      话还没落地,李敢便已一手抓住卫伉的衣领,另一只手里的剑代替他的牙齿咬在了卫伉的喉咙上:“你给老子再说一句?”
      卫伉对李敢怒目而视:“这里是大将军府邸,容不得你在此撒野!”

      “伉儿!退下!”
      卫青威严的声音从卫伉身后传来,李敢松开了卫伉,冷笑一声:“卫青,你这个缩头乌龟总算出来了!”
      “关内侯来此有何贵干呐?”卫青嘴上问着,心中却早有答案。
      “我问你,我父亲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李敢提到父亲时,眼泪忍在眼眶中,一颗心抖作一团。
      卫青轻声答道:“大人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放屁!”李敢哭吼起来,“你以为能瞒天过海?坊间皆知,是你夺我父亲军权,逼我父亲自杀。只可恨我有眼无珠,竟被你欺瞒多时,误认你作良师益友。可恨我李敢对大将军言听计从,肝脑涂地,将仇人当恩人!”
      卫青用无言的叹息回答了李敢字字带血的诘问,一如兵败的李广沉默以对刀笔吏。
      他的沉默更加证实了李敢的猜测,想起父亲孤单自杀,他心痛难当;想起自己被蒙蔽多时,更是悔恨不已,这一刻旧恨新仇齐齐涌来:“天下人都传大将军贤明,我今天就要看看你的心肝到底是什么颜色的!用你头颅祭我父亲的在天之灵!”
      说着,李敢举剑便刺向卫青心口。卫青却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地,松开了交握着的双手,双肩打开,身体舒展,那个从漠北回来后,让心事压的有些佝偻的卫青,终于能如青松一般挺立着,他缓缓闭上双眼,嘴角竟带上了一丝笑意,若能以此解开自己的心结,祛除李敢心中的恨意,告慰李老将军的在天之灵,那就让这一剑刺过来吧。
      “父亲!”卫伉大喊一声,推开了卫青,那一剑斜斜的刺中了卫青的胳膊。

      地上一滩的鲜血刺醒了李敢,还没等他来得及决定再补一剑还是离开的时候,卫兵冲了进来,要上前抓住李敢,卫青摆了摆手,示意卫兵放李敢离开:“让他走吧,谁也不许为难关内侯。”
      目送着李敢愤愤离去的背影,卫青捂住了自己受伤的胳膊,摇了摇头,这一剑,不够狠,也不够痛。
      卫伉赶紧上前扶住父亲,吩咐下人道:“快请太医来!”然后转过脸问卫青道:“父亲,要不要紧?”
      卫青低头看了看道:“关内侯酒醉失手,皮肉伤而已。”
      “父亲!”卫伉急了,“李敢都杀到咱们家里兴师问罪了,您还这么忍着!他连您都敢伤,没王法了!您等着,我杀了他给你报仇!就算杀不了他,我让骠骑将军杀了他!”
      还没等卫伉把腰间的剑抽出来,他脸上就重重的挨了一耳光。卫伉满腹委屈的抬起头看着父亲,就见卫青指着他鼻尖骂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关内侯、骠骑将军可以想杀谁就杀谁,可你不能!你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仗着家里的权势,无法无天了!你记住!杀人也是要有底气的!滚回去读书!这件事不许外传,谁要说出去,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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