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祸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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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风坊从来都是长安八卦小道消息集中之地，一方面是因为这里是长安最大也是最为奢华的酒坊，不但聚集着品味刁钻的食客，往来的商队，更有达官贵人常来常往；另一方面三杯美酒下肚，在美人的靡靡之音下，人们似乎也放下心防，于是民间的、宫中的各种消息不胫而走，这其中的真真假假，谁人清楚？正如怀风坊换下冬日沉闷的黑色和红色装饰，满室随风飞舞着的是轻盈飘逸的黄绿色轻纱，仿佛又一年春风又让怀风坊焕发了新绿一般，这里再一次宾客盈门，人声鼎沸。
不等霍去病下马，坊主便带人赶忙迎了出来，一边接过马鞭，一边将他带进酒坊。霍去病被眼前这轻纱乱舞挡住了视线，不等他伸手，坊主便轻轻的替他挡开，视线所及，正是赵破奴几个坐着喝酒。坊主滔滔不绝的夸赞着他的酒和特意为霍去病等人留出的好位置，霍去病不屑一顾，丢了颗金豆子给坊主，刚抬脚预备走进去，眼角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走过。
他连忙转身，惊奇的发现那人正是：“三哥！”
李敢停住了脚步，却连头都没回。霍去病一边走上前，一边笑问道：“三哥，你这是要到哪去？”
“家中有事。”李敢编出了一个不太可信的借口。
“有事？”霍去病一笑，“什么事能大过咱们喝酒？这次可是你做东，别扫了弟兄们的兴！”
听了这话，李敢却仿佛被侮辱了一般，握紧了拳头，沉默了半晌，终于恶狠狠的从鼻腔了哼了一声道：“将军现在功成名就，最大的事自然是喝酒庆祝，在下位卑言轻，可没那么清闲！”
说罢，李敢甩袖便走，留下一头雾水的霍去病，赵破奴等人围拢过来，皆是不明就里，只得劝霍去病作罢，且去喝酒，不定什么时候李敢转过这根筋就回来了。
众人嬉笑着拉着霍去病坐下，赵破奴连忙给霍去病斟上酒道：“将军喝酒，别为三哥生气，谁还没个怪脾气。”说着，他转向众人道：“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连连附和，破奴见霍去病喝了酒，脸色缓和了许多，便接着问道：“庄夫人身体可好些了？卑职家的两个小东西一直吵着要去将军家和小公子玩呢，拙荆说怕扰了夫人静养，过些日子再带两个孩子去探望。”
“好多了，让夫人和孩子没事就过来玩，”霍去病放下酒杯，“我家里那娘俩也成天嫌闷呢！对了，卫山——”
卫山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抬起了头。
“最近舅舅可好？”
卫山疑惑了一下道：“你不是每天上朝都见到他吗？”
“家中事多，我也没顾上细问，”霍去病轻叹一声，“总觉得舅舅没什么精神，想问问你。”
“叔叔确实是精神不怎好，大概是在漠北累的，毕竟也不年轻了，不像我们，又过了个年，来往应酬也耗精神。还有，卫伉这小子也长大了，胆也肥了，成天跟叔叔顶嘴，婶子总护着，别提叔叔多生气了！太学开课头一天，他就敢逃课，孔博士下了课，抱着书简直接到北殿门口拦住叔叔告状，叔叔听说，鼻子都气歪了，提着剑要去砍伉儿。伉儿进太学还是陛下特意恩准的呢！”
“别看大将军温和，”路博德凑趣插嘴道，“养出来的孩子可都是这么个刚烈性格，你看咱们将军，再看卫公子，卫公子底下那两个小公子想必都是顽皮聪明。”
霍去病闻言，不觉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却道：“说是这么说，伉儿比我还顽劣些，我可不敢跟舅舅顶。”
“唉呦，”卫山怪笑一声，“当年的侍中大人可是能把长安城都翻个个儿，这会反倒稳重深沉起来了。”
霍去病自己斟满了酒，仰头喝下，挑眉微笑道：“当年十七岁的侍中手下不过百来号禁卫军，如今二十二岁的骠骑将军，手中握着大汉的千军万马，肩负平定匈奴之重担，岂可如当年一般心焦气燥？”
“这话说得好！”路博德一拍腿，举起酒杯道，“为将军这句话，咱们喝一杯！”
众人刚准备碰杯，却发现赵破奴正侧坐着，耳朵几乎贴在屏风上，聚精会神的不知道在听什么，卫山拍了他一把，他这才回过神来，对众人抱歉的一笑。
“听什么呢？”卫山皱着眉头，直起身子抻长了脖子向屏风后面望去。
赵破奴把他拽过来道：“别看，就听，夸咱们呢！”
“是么？”霍去病饶有兴趣的放下酒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咱们都听听。”
只听屏风另一边断断续续的传来两个男子的对话：
“说起来，我老婆也快生了，我可是天天乞求上苍，一定要给我生个儿子，就像骠骑将军那样的，匈奴人千军万马立于前而色不变，这等胆识，要是分给我儿子一半，就不会像他爹一样怕老婆了！”
众人听了这话，拼命忍住笑。
“那要生个女儿呢？”另一个人问道。
“那就像骠骑将军夫人一样，听说那位夫人可是才貌双全，又嫁了个那么有本事的丈夫，这可是难得的福气啊！”
“福气？”另一个人冷笑一声，“那位夫人的身世你不是不知道，庄氏一家死的人可都是凶死！”
那人压低了声音，霍去病听的十分费劲。
“我那次听人说，庄夫人年纪轻轻，怀了三个孩子，掉了两个。孩子是怎么掉的？必定是煞气冲的！”
“此话怎讲？”
“骠骑将军杀得人还少吗？还有庄老太尉，杀人不见血啊！别看骠骑将军家那母子俩现在活蹦乱跳的，不定能活多久呢！”
只听“砰”一声巨响，不等众人回过神来，霍去病早已砸了杯子，霍然起身。众人只晚了一步，便没拦住，只见霍去病铁青着脸绕过赵破奴，上前一脚将两个桌子间隔的屏风踢倒。
刚才说话的两人吓得连忙转头，却见霍去病已经凶神恶煞举起拳头正砸向自己。其中一人连忙求饶道：“这位壮士，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等实在不知，请您明示，小人一定改！”
这一番话反倒把霍去病说清醒了，若是这一拳砸下去，岂不是正说明他们的话是真的。
赵破奴连忙示意二人：“还不快滚。”
两人见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看起来都面相不善，赶紧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霍去病缓缓的放下拳头，神情有些颓然，胸口闷的透不过气来，他千般呵护万般疼爱的人到头来竟是因为自己屡遭厄运，子合母子二人被人诅咒，竟比自己被人诅咒还要让他难受，那些恶毒的话仿佛是一只只利箭直刺心头，他恨不得此刻就将子合和嬗儿护在怀中，让那些疾风骤雨都冲自己来，他应该是保护妻儿的人，又怎么会带给他们厄运。霍去病脑中瞬间闪过漠北狼王的身影，顿觉心中一阵阵发紧。
他定了定神，转过身对众人道：“家中有事，先行一步。”
赵破奴还要挽留，霍去病仿佛没听到一般，攥紧了拳头，走出了怀风坊。
一路上，霍去病只恨马不够快，又恨自己为什么非要今天出来喝酒，不陪着他们母子，他死死的攥住马鞭，仿佛是攥住子合和嬗儿的性命一般，他怕自己一松手，他们从自己的手中溜走。到了家门口，不等马完全停稳，他便从马上跳了下来，冲进了家中。
他一遍遍的吼着子合的名字，厅堂没有，庭院没有，卧房中也没有她的身影，子合，子合，你在哪？霍去病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凝住了一般，紧攥马鞭的手痉挛着，已经没了知觉。
“夫君。”随着甜蜜的呼唤，霍去病手中的马鞭应声落地，他的心长叹一声。
一个娇小柔软的身躯从后面搂住了霍去病：“你怎么了，大家都吓坏了呢。”
霍去病转过身，一脸恨恨的吼道：“你去哪了？！”
不等子合回答，他便不管不顾的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长舒一口气，仿佛逃过大劫一般。
“我在书房，光儿在书房看书，嬗儿总捣乱，我这才过去看看，”子合仰起头，怯生生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跟三哥他们聚会这么快……”
子合话未说完，便见霍去病的脸已凑在自己眼前，几乎鼻尖对着鼻尖，她一时愣住了，就见霍去病额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她低头掏出绢帕替他擦去：“瞧这一头的汗。”
“子合，”霍去病伸出双手，小心的捧起她的脸，凝视半晌，终于艰难的挤出一个笑容，“别离开我。”
闻听此言，子合不由惊讶，却见霍去病神情凝重，她只得浅笑答道：“夫君，子合是你的妻子，又怎么会离你而去呢？”
霍去病点点头，握着子合双手贴着心口，看着子合认真的问道：“你答应我了！”
“嗯，”子合脸上漾出甜笑，语气温柔的仿佛在哄着一个任性的孩子，“子合绝不离开夫君！”
得了子合保证的霍去病仿佛一颗蜜糖化在心底，心中的阴霾瞬间散去，他这才坐下，子合温顺的倚在他怀中，轻声问他道：“今天和三哥他们一起，聊得高兴吗？”
霍去病想了想，微笑答道：“还行，就是想起你和嬗儿了，怕你们俩孤单，所以就早早回来了。”
子合听了这话，倒有些诧异，虽说霍去病十分宠爱她们母子，可扔下朋友专程回来这样的事绝无仅有，看他回来时的样子也不像说笑，可霍去病也不是个什么都喜欢说出口的人，想让自己知道他自然会开口，既然他什么都不说，子合也知道问是问不出来的。看他这会已经如释重负，子合故作生气道：“你是不是又喝了不少的酒啊？”
“你怎么知道？”
子合别过脸去道：“我一进屋就闻到了！”
“狗鼻子啊！”霍去病大大咧咧的将一个带着酒味的吻印在了子合额头，“知道我喝酒了还不给我弄点解酒汤来。顺便把光儿和嬗儿都叫来，咱们一家人一起说说话。”
子合无可奈何的站起身，恋恋不舍的走向门口，霍去病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融进了庭院里明亮的春光中，冬天已经过去，初春的风正拂面而来，不知这院中的棵棵草木何时能变得葱葱茏茏，馥郁苍翠啊？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祸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