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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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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都过了,冠军侯府的院子里,草木依然颓着,不见回青,好在院中有数棵长青松柏,不至于让人看着满眼荒凉。白天太阳还暖融融的照着,清晨和夜里,倒春寒十分厉害,寒浸浸的颇有些尖利料峭,故而府中人人冬衣傍身,暖炉也没撤,乍一进屋子,仿佛依然在过冬。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嬗儿养了个坏毛病,半夜必要醒一次,醒来睁开眼必要看见子合,不见娘便哭闹到阖宅上下都起来;等子合来了,便要她哄着睡,嬗儿躺在子合怀中,眼睛睁睁闭闭,生怕自己睡着了娘悄悄走掉,子合只得等他睡沉了,才敢走。
起初几次,霍去病还不管,后来几乎天天夜里要闹这一出,他便按着子合不许动,任凭小家伙扯着嗓子干嚎,也只当做没听见,定要把这毛病给他治过来。当爹的心狠,当娘自然舍不得,听着嬗儿在隔壁屋里撕心裂肺的喊爹娘,子合怎么也躺不住,挣开霍去病便去看嬗儿。
折腾了个把月,嬗儿越发习惯成自然,每天夜里不嚎一嗓子睡不着似地。最后,霍去病拎着嬗儿扔进母亲卫少儿怀中,问她怎么办。少儿便请了个仙风道骨的郎中诊视,谁知那言笑蔼蔼的郎中在嬗儿眼中并不和善,他蓦地伸出小手,揪了一把老郎中的白胡子,趁郎中哎呦哎呦的护着胡子疼的几乎老泪纵横的时候,又打翻了药箱,尖叫着满院子的乱跑,不给郎中瞧。
霍去病愣了一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生了这么个混账崽子!他铁青着脸大步走了出来,一个眼神,几个亲兵便围追堵截,发挥出大汉铁骑集团作战的优势,两面包抄,前后兜底,三下五除二毫发未伤的活捉了嬗儿抱到霍去病面前。见亲爹要发怒,小家伙先发制人,猴在霍去病身上,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一边喊着爹爹一边抹了爹爹一身的鼻涕眼泪。
到底是自己儿子,霍去病见他这样也没了办法,遇上这么个浑小子,纵然是骠骑将军这般的英雄,也只能做个气短的爹。捂着下巴的老郎中却在一旁瞧了个分明,只怕不是病,或者被什么邪秽的东西冲着了也未可知。卫少儿听了,便命人取了桃木刻的辟邪,挂在嬗儿身上。
闹腾了一天,霍去病把嬗儿抱回家已经是晚上了,小家伙在父亲怀中睡的迷迷糊糊,子合见状连忙接了,安顿他睡觉。霍去病自己进屋,让婢女伺候了梳洗,十分困顿的躺下,本还想跟子合说说今天的情形,等着等着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霍去病觉得窗子被风吹开,灯盏上的火苗呼呼的跳了两下,四周便黑了下来。他抬头一瞧,窗外影影绰绰的似乎有一个人,那人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模样,只觉得似乎在哪见过。他正要开口问谁这么偷偷摸摸,谁料那人竟站了起来,身形十分高大,那不是人!黑暗中,忽的闪出一对绿幽幽的眼睛来,那双眼睛眯了眯,好像咧开了看不见的血盆大口在笑。霍去病看得顿时寒毛直竖,这双眼睛再熟悉不过,漠北狼王!它居然阴魂不散的来了!
霍去病立时翻身,身边没有武器,只得捏紧了拳头,死盯着外面那双绿眼睛。谁料这时,门竟被推开,子合笑着走了进来,丝毫没有发觉异样——她身后正跟着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那影子头上隐约可见一个形状扭曲的太阳,妖人比车耆!霍去病心中的恐惧和憎恶混在一起,正想冲上前护住子合,却觉面前阴风袭来,一声凄厉的嚎叫,那狼王自窗口跳了进来,直扑霍去病面门。
那双绿眼睛仿佛有魔力,盯得霍去病竟忘了躲闪,眼看着那狼就要扑过来,却听耳边一阵嘈杂,他猛的醒了过来,伸手去摸身边,却发现床铺空空如也,霍去病连惊带急吼了一声子合,这才见子合转过床帐,赶忙坐在他身边,一边给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一边道:“我在,夫君,别怕,我在呢。”
霍去病紧张的望了望四周,屋中灯烛荧荧,馨香满室,正中的几案上,放着几碟糕点,还有嬗儿从詹事府带回来啃了一半的果子,床榻一边,子合的妆奁半开,芙蓉脂的盒子还没合上,桂花泽映着灯盏微微闪烁,簪花随意的丢在铜镜旁,依旧是一室的安详温馨。霍去病松了口气,明白刚才只是一个太过逼真的梦,他将子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只见她已解下了发髻,头发松松的披在肩上,上身只着青色小袄,下面套着水绿裙子,外面裹了灰绒披风,润泽的脸上略带倦意——她如往常一般,哄嬗儿睡着了这才回房休息。霍去病露出微笑:“没事就好!”
子合疑惑了一下,却想他是被噩梦魇住,不用深问,便扶他躺下,掖好被角。霍去病忽然拉住她问道:“什么时辰了?”
子合想了想笑道:“可巧,正是春分交子时。”
听了这话,霍去病心下便觉蹊跷,却没精神细想,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觉。忽觉子合温暖柔软的手覆上额头,霍去病的心瞬间笃定,便睡了过去。
子合将手拿开,连忙放下纱帐,一边关窗一边低声训斥婢女:“怎么伺候的?我才出去看了看小公子,这窗户就大敞着!将军在屋里睡着,也不知道关上?让风对着头吹!”
话未说完,婢女连忙辩解道:“将军一回来,奴婢就把窗子关好了,想是风……”
子合把她剩下的话瞪了回去:“还废话什么,给暖炉里加些火炭,把屋子熏暖和些!”
第二天是沐日,不用早朝。睡的好好的霍去病只觉的似乎有人一直盯着他看,他猛的睁开眼睛,就见嬗儿的小脸离自己的脸只有三寸远,一丝晶亮的口水正从还没张全乳牙的小嘴里流下来。见霍去病醒了,嬗儿吞了吞口水,喊了声“父亲”,然后扯开被子一角,钻到霍去病怀里,爬到他身上,父子两仿佛是摆在床榻上的一大一小两个对叠的“大”字。霍去病疼爱的抚了抚嬗儿的头,问道:“小兔崽子,你怎么皮的都不像我儿子了?”
“怎么不像你儿子?”子合拿着衣服推门进来,笑道,“上次母亲还跟我说你小时候淘气的连舅舅都头痛呢,嬗儿跟你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昨天在詹事府你儿子干的好事还没跟你说呢!以后看哪个郎中还敢给这小混蛋瞧病!”说着,霍去病一巴掌拍在儿子的屁股上,嬗儿“唉呦”了一声。
“我还真忘了当年长安城的霸王是谁了,”子合俏皮一笑,“嬗儿跟破奴家的两个儿子玩的好,他们几个又总跟那些野孩子混在一起,自然学成个小无赖样了,荷喧也是拿他们家的两个活宝没办法呢。小孩子嘛,太娇贵了不好,皮皮实实的倒好养,”
她一边说一边从侍女端来的香料盒中捡了两锭苏合香添进博山炉中,然后又拿了几团苍术塞进小香囊,走到床榻前,拴在床帐两边。
霍去病躺在榻上只望着子合的一举一动,嬗儿却猛的直起身子,使劲吸了吸鼻子皱着眉头道:“是苦的!不喜欢!”
子合连忙按住嬗儿:“快躺下,父亲穿的单薄,你这么掀被子,他会着凉的!”
“这是什么香?比上次的差远了!”霍去病闻到味道后,不由自主的侧过脸躲着。
子合捧着嬗儿的小脸笑道:“这是苍术,祛邪辟秽,你父亲昨晚做了噩梦,所以特地挂上。上次是岭南进贡的乳香,自然不能比了。”说罢,子合便命婢女送上盥洗的东西,道:“今天一早,三哥就派人说请你和军中的将军们日中时去怀风坊坐坐,自打回来,还没工夫好好聚聚呢!”
听了这话,霍去病便准备起床,子合连忙拿了衣服给他披上,道:“不急,还早呢,都是给嬗儿闹醒的。”
霍去病笑道:“我还真是有点等不及了呢。离日中还早,那就带嬗儿在院子里玩会,总比闷在被窝里强。”
子合点了点头,给他递上漱口水,却发觉霍去病的双手冰凉,子合吃惊,连忙问道:“怎么手这么凉?”
“放在外面,自然冷些。”霍去病不以为意。
子合连忙用手去摸他额头,觉得微烫,她连忙命人去请太医。霍去病在一旁道:“不过是小病,我多穿些就行了,请太医来又折腾半天。”
“食时刚过一会,不耽误你和三哥他们聚会的,”子合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转头对婢女道,“把早餐送来,将军的那份肉粥换成荷叶米粥,撒上些碎果仁。”
不一会,早饭奉上,一家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外面忽然报说霍光来了。话说完,人便在门口站着了,霍去病命他进来,笑道:“一开饭你就来了。”
下人正要给霍光送一份饭来,霍光连忙道:“哥哥、嫂子不用忙,我已经吃过饭了。”
听了这话,子合便命人送了一盘色泽红亮带冻的鹌鹑上来,笑道:“这是糟小鹌鹑,又嫩又香又入味,给你当磨牙的点心。快尝尝冠军侯府的手艺,这个庖厨可是陛下赐给你哥哥的,咱们也沾了光呢。你不用让我们,你哥哥虽爱吃,可胃不大好,早上不让他吃这些,嬗儿年纪小,早上也不能吃,我又不爱荤腥,平日只尝几口就罢了,你快吃吧。”
霍去病看着霍光问道:“你这么一早来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霍光连忙放下筷子,回答道:“回哥哥的话,也没什么事,今天太尉大人和廷尉儿大人、御史大夫张大人一早踏青去了,我想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不如把近日的功课拿来给哥哥检查,所以早早的就过来了。”
霍去病一笑:“不巧,我一会要出去跟三哥喝酒,功课就让你嫂子看吧。”
“吃完饭看看又耽误你什么了?”子合嗔怪。
不等霍去病回答,便听嬗儿一迭声说要看霍光的功课。霍光听了,笑着将一卷竹简递给他,嬗儿煞有介事的展开,捧到眼前,十分认真,子合好奇,凑过去一看,发现嬗儿竟将竹简拿倒了,子合借着他的手看了一会,抿嘴笑道:“光儿的字真是进步了,刚来的时候骨架还松松散散,现在字的结构真是缜密有力,锋芒隐现了。”
“谢嫂子夸奖!”霍光十分高兴,“太尉大人还说,过些日子也要教嬗儿认字呢!”
“你们俩去闹腾太尉大人吧,”霍去病抚了抚嬗儿的头发,又看了看霍光,眼中带笑,“等天气再暖和些,我也带你们俩去踏青。”
吃完饭,太医过来给霍去病把了把脉,下了方子,子合忖度霍去病自然等不得药煮好,又不放心他这么病着出去,便问太医可有成药丸子,先给霍去病吃了压压病,熬好了药等他回来再喝。太医听说,便从药箱取了两颗药丸子,让霍去病用温水送服,不得饮酒。
霍去病喝了药,又看了看霍光的功课,看完了叮嘱他待会就去问候舅舅卫青,然后一时等不得一时似地,换了衣服便要去怀风坊。子合手忙脚乱的跟在后面又是给他佩剑又是给他挂墨玉德佩,却听他命亲兵把家里刚酿的好酒带两坛。子合无奈摇摇头,太医说的话只怕霍去病连耳都没入。送走了他,子合便命婢女赶紧去熬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