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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悲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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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雪渐渐融去,天气偶尔晴朗,又是新年将至,冠军侯府竟没了往日的忙碌,全因子合的身体时好时坏,总不见康复,霍去病一颗心吊在她身上,也没心思准备过年。这两天出了太阳,好不容易子合能下床走走,却禁不住风吹,又咳嗽起来。她只得关起门,抱了手炉,喝了润喉药,只求赶在霍去病回来之前咳嗽能轻些,免得他听见了,担心倒是其次,生起气来又要逼她整日躺在床上了。
闲下无事,回想这些日子,有如一场生死轮回,既悲一代羽林骑就此消亡,又感云娘之情深意重,拿出那血染的琥珀簪子,子合深恐人生无常,想起大汉战事频繁,霍去病金戈铁马,只怕也逃不过古来将军的命数,只是不知何时自己就如云娘这般结局。再想起霍去病膝下只有霍嬗一子,其余两个孩子皆因意外而逝,亲友无多,子嗣稀薄,自己纵然命薄,何至于就连累了霍去病。嬗儿也因为自己的病被祖父接走,她心中思念不已,想着想着,不觉掉下泪来,侍女见了,连忙服侍了汤药,劝了劝。子合这才抹干了眼泪,生怕引出病来,霍去病的一番苦心又白费了。
及至中午,霍去病还没回来。子合觉得身体舒服了许多,正想开口问问饭菜可准备好了。就听外面嬗儿一声清脆“母亲”,接着便是他急促的脚步声,子合心中惊喜,连忙开门,便见穿着厚厚的裘衣的嬗儿,仿佛一只白绒球,一头撞进她怀中:“母亲,你怎么现在才让父亲接我回家呀?”
子合有些吃力的抱起嬗儿,细细端详一番,半月没见,祖父也不知道喂他吃了什么,越发的白白胖胖,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埋进子合怀中,满是委屈:“孩儿可想母亲了。”
话音刚落,嬗儿便被霍去病提着腰带,鸡仔似地放到了地上,一旁霍光笑道:“嬗儿刚到祖父家时还只顾玩,后来就成了天天扳着指头数日子,念叨着哥哥和嫂子什么时候接他回家。今天哥哥一来,嬗儿就又哭又闹的要跟哥哥回家呢。”
听了这话,子合莞尔一笑,霍光发觉子合虽面色苍白,两腮却微带粉红,便知她身体略有好转,方才一笑,更是清丽端庄,风度卓然。霍光连忙拱手行礼道:“问嫂子安好?听哥哥说,嫂子这病总不见好,今日哥哥来接嬗儿,光儿特意过来看望嫂子。”
不等子合答话,霍去病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道:“早上的药喝了没?母亲今早派人送润肺的梨膏吃了没?要是觉得好,再让詹事府做了送过来。”说着走进屋中,霍去病一眼瞥见小几上正放着琥珀簪子,趁嬗儿缠着子合要抱,他便连簪子带绢帕顺进了袖中。这才转过身,听子合把刚才的话一一回了,然后进屋换下朝服。
子合给嬗儿脱了裘衣,将霍光让进屋中,笑道:“劳你费心了。这病就这么耗着,我也着急呢……”
一语未了,霍去病换了衣服出来,坐下说道:“急什么,生了病自然要好好养着,何况又是这么场大病又加小产。太医也说了,春天一到,天气回暖,慢慢就好了。”
嬗儿插嘴道:“母亲的病还没好吗?”
“好多了,”子合笑着低头去拉他的手,却弄得满手黏糊糊,她惊奇的转头问霍去病道,“嬗儿这是摸了什么?怪粘的。”
“别提了,”霍去病又是气又是笑,“祖父家做了蜜饯,嬗儿爱吃,祖父就装了一大盒让给他带回来。这小东西一路上嘴就没停,弄得满手蜜糖,抹得我和光儿脸上身上都是。”
听了这话,嬗儿便从子合怀中挣出来,又扑进霍去病怀中,张牙舞爪的去摸霍去病的脸。霍去病也不躲闪,抱着嬗儿,举到半空中笑道:“乖儿子,想父亲了没?”
嬗儿咯咯笑着“嗯”了一声,伸直了胳膊,两只小手结结实实的糊到了霍去病脸上。子合连忙抱过嬗儿放在一边,命侍女端热水来,湿了手巾。子合拿了手巾,坐在霍去病身边,一边细细的给他擦净了脸上的糖,一边埋怨道:“你也这么没大没小的。”
“我怕什么,不是有你给我擦?”霍去病笑望着她,压低了声音,去拉她的手。
子合连忙甩开,转头给嬗儿擦手:“光儿还在旁边坐着呢!”
“光儿是自家人,”霍去病看霍光只顾低头偷笑,便问道,“光儿,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霍光忍住笑,一本正经答道:“回禀哥哥,光儿什么也没看到!”
子合看了看霍去病,又看了看霍光,本想佯作生气,却终是忍不住笑道:“仗着光儿,你越发有了左膀右臂了!”说着,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霍去病的手,两人抬头相视一笑,子合这才转头去给嬗儿擦手,一边道:“光儿既然来了,那就多住几日,在这里玩几天走,不然一回去,就给祖父抓住又是读书习字的,没个清闲的时候。”
“读书习字倒也不累,”霍光朗声笑道,“太尉大人学识渊博,有他常常点拨,学问可谓日进千里!”
子合掩口笑道:“你也不用瞒我。我虽是女儿,可当年祖父教我念书的时候,一点也不客气,手心还挨过好几回板子呢!我就认那几个字,读了两三卷书,还是他亲孙女,都觉得祖父的教导苦不堪言,何况是你呢!”
霍光被子合一语说穿,便吐了吐舌头,只笑不语。
“既然你嫂子精神好,不嫌烦,”霍去病微笑着接道,“那你就在这住几日,算哥哥给你放假。五日之后宫中设宴,陛下要宴请群臣,作新年之贺。那天晚上我必定回来得晚,只怕你嫂子万一又病倒了,嬗儿再没人管,你正好照应一下,我也就放心了。”
霍光刚应了一句,嬗儿便要拉霍光去院子里玩。子合正要阻止嬗儿的胡搅蛮缠,霍去病却递了个眼色给霍光,霍光连忙起身,抱起嬗儿走了出去。霍去病拿起嬗儿脱下的裘衣,追出去,估摸着子合听不到了,这才将袖中包着琥珀簪子的绢帕给霍光,叮嘱他将此物埋在师慧墓边,聊做纪念。
昭阳殿中,刘彻已是略带醉意,他满心的骄傲与欣慰,这灯烛森森的大殿光明的宛如白昼,坐在殿中盛装的臣子们,这些大汉的精英们,正是由他,这个英明的君主掌控着。在即将过去的一年里,平定西北,出击匈奴,大汉显示出了从未有过的强势和野心,而将这野心付诸实践并予以实现的,正是他的将军——霍去病。
封狼居胥,开疆拓土,将漠北的土地纳入大汉的版图之中,这样的壮举,竟是他眼前这个只有二十二岁的将军所为,上天是何等的庇佑,大汉才得此将才!在刘彻眼中,这场宴会,不仅是辞旧迎新,更意味着大汉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一个可以御外敌于千里之外的时代,一个四海服夷的时代,更是一个属于霍去病的时代,他的横空出世,将意味着大汉将无以伦比的强盛面貌出现在世人面前。
“诸位爱卿,”刘彻示意舞伎退下,举起了爵,“这一年里,大汉对匈奴作战,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这一功劳,当计在座的将军们,他们长驱直入,鏖战千里,才有今日的辉煌战果。朕特命协律都尉编制《巴人舞》,以扬我大汉宣武雄风!”
刘彻话音刚落,便听殿中金石乍裂,只见三十六名巴人面涂赤色,身着战甲,执戈而舞。仿佛阵前拼杀挺进,勇锐异常,急促的战鼓声伴着巴人的呼喝,大殿之内,激昂铮鸣之声如山谷荡波,闻之使人惊心动魄,几令神魔俱碎。
一曲舞罢,刘彻自酌自饮,已是心驰神荡,他举着爵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慢慢踱到群臣面前,望着端坐的群臣,忽然仰头大笑起来。一旁的何永权刚上前扶住刘彻,便被他一把甩开,刘彻突然变脸,只听他厉声问道:“司直大人,朕的《巴人舞》不好看吗?”
李司直连忙用袖子抹了抹脸,低头回答道:“好看,好看。”
“那你哭什么?”刘彻怒喝一声,手中的爵便摔在了李司直的面前。
“臣扫了陛下的雅兴,臣该死!”司直大人立刻拜倒,“今日新年宴,臣想起犬儿李睿,不免伤感。”
“伤感?”刘彻冷笑一声,“你是怨恨吧?”
“臣不敢!”司直大人已是声带哽咽。
刘彻随即转身,他逡巡了一遍鸦雀无声群臣,竟发现其中有不少正摇头叹息者,他的脚步停在了太傅面前,只听刘彻问道:“太尉大人,你是不是也想起了你的两个儿子啊?”
太傅端着爵的手微颤了一下,随即放下酒杯,拱手答道:“陛下,臣年迈,已不胜酒力,臣请先行告退!”
刘彻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太傅一直低着头,他发觉这么多年来,自己从未看清过这个年已六旬的老人的表情,他甚至从这张沉静而苍老的面孔上,看不到任何情绪的动荡,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心中可是在疼痛和悲伤,是否也满是怨恨与愤懑。刘彻不知道自己更想要的是哪种感情,他眼中闪过一丝恶毒:“太尉大人,不如你告诉在座的各位,二位庄将军当年是怎么……”
“陛下,”太傅抬起头打断了刘彻,声音十分平静,“臣已经老了。”
刘彻无法肯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竟在太傅的眼中看出了乞求的意味,他轻叹一声:“走吧。”
说完,刘彻觉得有些头晕,他捏了捏额角,却听身后“咕咚”一声。刘彻闻声回头,却见太傅绊倒在霍去病的几案前,霍去病连忙坐直了身体,双手越过几案去扶他。太傅十分尴尬的回头,连忙解释道:“陛下,臣一到冬天,腿脚就不好使唤。请陛下让骠骑将军扶臣一把,送臣回家吧。”
刘彻此时已经有些可怜太傅了,明明心中痛苦不堪,偏要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刘彻摆了摆手,示意霍去病和太傅一起回去。
大殿的气氛十分凝重,刘彻红着眼,喘着粗气,气急败坏的踱着步子,仿佛要把这黏滞的空气搅散一般:“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君臣之间第一次如此心照不宣的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人人低头下拜,各自平息凝神,本该歌舞升平的新年宴竟变得剑拔弩张,每一刻都是那样难捱。谁都不敢捅破,谁都不愿捅破,说破了,便是将大汉的淋漓的伤痛揭给人看。
“陛下!”
一声恳切的呼唤在殿中响起,刘彻循声望去,只见大司农孔玄颤巍巍的直起身子,自从儿子师慧去世后,孔玄几乎一夜白头。刘彻见他这副模样,竟心中微酸。
孔玄对众人拱拱手,脸上带着一丝辛酸的微笑:“臣素日慕古人风雅通达。平生更无他爱,唯好颂咏。今日新年宴,祭祖拜神,臣欲唱颂屈大夫所作《九歌》之《国殇》,以飨苍天。”
说罢,孔玄端起爵,用筷子轻轻敲击,铮铮之声权作和音,只听他声带哽咽,唱道: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一曲唱罢,孔玄一声长叹,微微一笑,落下泪来,对儿子的思念,对大汉将士的追思,便以《国殇》作祭吧。大殿之上,众人已是个个掩面,不忍再听。
刘彻听他唱完,心中的不快与心痛混在一起,早已尝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对孔玄道:“你的心朕明白。”接着便对痛哭的宗正刘弃说道:“你的心朕也明白。”
刘弃连忙抹泪道:“陛下,犬儿刘延既为宗室子,当为表率,能为大汉效力,此乃为臣之幸!”
刘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你们的心朕全明白!朕的心,你们也要明白,漠北之战,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朕容许你们哭,父亲失去了儿子,妻子失去了丈夫,怎么能不哭?可你们也要明白,大单于没有捉到,隐患未除,大汉便永无休战之日!来年,朕仍要全国备战,时机一到,再战匈奴!”
刘彻字字掷地有声,群臣抬起头,有人张嘴想谏,却终是低下了头。刘彻重重的叹了口气,仿佛肩上有千斤重担,他摆了摆手,似乎已经累极了:“散了吧。”
群臣站起来,行了礼,正欲依次退去。却听身后刘彻道:“仲卿,你留下。”
卫青闻声连忙转身,跪在刘彻身后,待大殿已空无一人时,刘彻这才转过身,坐在长榻边,打量了一下一直低头跪着的卫青,问道:“仲卿啊,你心里是不是也在怨朕啊?”
卫青抬头,恰与刘彻视线相交,他连忙低下头道:“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听了这话,刘彻大笑起来,笑声中竟有一丝凄惨:“好个‘君叫臣死’,朕知道你们都怨朕,怨朕兴兵,让上万将士去送死;怨朕偏心,有功不赏!”
“陛下,”卫青拱手答道,“臣从不怨陛下。陛下赏罚,自有定夺,身为臣子,无需多言。至于起兵讨伐匈奴,臣以为,匈奴之患,已近百年,此次举兵,更是予匈奴以重击,故臣以为,陛下亦是远见卓识,韬略过人。”
刘彻摇了摇头,笑道:“仲卿,这碗迷魂汤就收起来吧,朕不是想听这个。”
“可臣说的是真心话。”卫青轻声驳道。
刘彻甩了甩袖子,仿佛在自言自语:“你们以为朕心里不难过吗?朕都想杀了那个唱《国殇》的孔玄,可他唱的时候,就跟有把刀在朕的心上捅一样,疼啊!朕还记得朕在横门送你们出征,你们走了,朕的心也跟着你们走了。你们在漠北,朕在长安,夜夜梦到的都是朕的汉军将士啊!”
卫青只觉鼻头一酸。
“朕怎能不难过啊?刘延那孩子是朕看着长大的,当时他在朕面前求着要去漠北,可这一去就再没回来,”刘彻重重的拍着膝头,“可朕能怎么样?匈奴人年年骚扰边关,次次屠城,那也是朕的子民啊!国家国家,不能保家如何保国?不能保国又如何保家?这是朕的国家,朕怎能让大汉成为任匈奴人刀俎的鱼肉?”
卫青含泪下拜:“陛下,臣无能,未能捉住大单于为陛下分忧!”
“朕知道,这一场场仗打的是什么!是国力!是人!可这就是大汉的精神!朕不信,大汉千万将士会坐看匈奴人劫掠!这也是他们的国家!是他们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大汉!”刘彻站了起来,“朕不怕你们诽谤,有生之年,朕誓要荡平匈奴,留下这万里清明江山!”
寂静的大殿回响着刘彻的话语,震得卫青耳朵嗡嗡作响。卫青转过头去,不知何时,殿外已飘起了雪花,刘彻扶着剑背对着他站在雪中,仰头望着漫天的风雪,宽大的衣袖鼓荡在风中,黑色的长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唯独腰间的长剑反射着殿内烛光,闪烁着熠熠的光芒。
卫青接过何永权递上来的披风,走出昭阳殿,对刘彻轻声道:“陛下,下雪了,披上衣服,小心着凉。”
刘彻穿上披风,转身正要回去,一眼扫过卫青,却停住了脚步:“仲卿啊,你的鬓边也生白发了?”
卫青淡淡一笑,答道:“陛下,臣也是年近四旬的人了啊!”
刘彻略一思忖,突然笑道:“大将军年届不惑,宝刀可老否?”
“陛下!”卫青撩起袍子,跪在雪地里,明亮的双眼似夜空中朗朗星辰,只听他答道,“臣愿为陛下再战匈奴,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