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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悲声(上) ...

  •   卫青、霍去病等人闻讯赶到大司农孔玄家中时已经晚了,但见皑皑白雪之中一片刺目的血红,云娘和孔玄夫妇抱着师慧已哭的不能自已,子合跪坐在原位,仿佛已经无力承受眼前的情形,眼睛直直的望着师慧,全身簌簌发抖,咬着手,一口一口的抽冷气,却是一声也哭不出来。
      霍去病冲进湖心亭,一把抱住子合,一迭声的叫着她的名字。只见子合慢慢的将目光挪到他脸上,怔怔的看了半天,仿佛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她这才回过魂一般,颤声唤着“夫君”,眼泪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见子合清醒了些,霍去病半拖半抱,准备把她弄走。子合却仿佛这时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边哭边挣开霍去病要去看师慧,刚跑出几步,却被迎面走来,满身是血的卫青一把拉住,扯了回去。
      只见卫青神色晦暗,双唇微微发抖,却稳稳的握住子合的胳膊肘,交给霍去病道:“把子合带回家,别在她面前提这件事!”

      见霍去病控制好了子合,卫青这才转身,又回到师慧家人身边。他一面招呼下人将师慧抬走,一面扶起孔夫人。谁料卫青刚一伸手,就见孔夫人一把推开他,指着他鼻子,一脸悲愤:“都是你!”
      卫青愣住了,手还尴尬的悬在半空,却不知道为何孔夫人突然如此愤怒。
      孔夫人怒视着卫青,边哭边道:“羽林骑追随着你,可你却让他们死的死,疯的疯,竟落得这般田地,羽林骑死了多少人?你这个大将军究竟是怎么带的兵?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胡说什么?”孔大人一掌打落孔夫人指着卫青的手,又气又痛,已是老泪纵横,“你老糊涂了!”
      “我没糊涂!”孔夫人眼中交织着愤怒和悲伤,早已将身份地位全都抛去,“你怕大将军,我不怕,大不了就是跟我的师慧一起去了。叔庆怎么死的?为什么连尸首都没有?军中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派一个连长安都没出过的刘延去寻水?李睿为什么会被俘?大将军你为何不救?这么些个人,回来几个?回来的,又有几个是全须全尾的?那么些年轻人,最后只能在城外立个衣冠冢!如今我的师慧也跟着羽林骑去了,这便是你大将军的功劳!”
      “放肆!”孔大人一声喝断,“军国大事岂容你一介妇人插嘴!来人!夫人急痛攻心,胡言乱语,把夫人扶下去!”

      卫青闻听此言,如遭雷劈,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只觉得心中无限凄惶,仿佛心口被剖开,狂风灌进胸膛,心冷的如这被鲜血浸透的冰雪一般。看着师慧的尸体被抬出去,他怎能不心痛?羽林骑那么多人阵亡,汉军那么多人捐躯,都是那样年轻,那样英勇,他又怎么能不惋惜?
      他虽早料到会有这样的指责,却不曾发觉这指责自一个母亲口中说出时,竟沉重的让他无力承担,漠北决战惨烈的一幕幕犹在眼前,可将这些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就如将泰山压在他身上一般,让他无力喘息。面对着孔家这一片破碎,卫青只能忍着,他却不知自己能忍多久,他只觉得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仿佛再也支持不住似地战抖着,不知何时便会倒下。
      卫青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耳中嗡嗡作响,他从未陷入过这般孤独无助的境地,当霍去病扶住他的时候,他竟昏昏然不知要往哪里去。他望了一眼霍去病,又低下头去,半晌才想起什么似的,虚弱得问道:“子合呢?”
      “太傅大人派人接回家了,”霍去病连忙回答道,“舅舅,我送您回家吧。”
      卫青摆了摆手,道:“舅舅想一个人走走,你回去看看子合吧。”
      霍去病还想说什么,卫青却只拍了拍他的肩头,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风雪中。

      这边子合还扯着霍去病的心,他只得马不停蹄的赶往家中。家里也因为子合突然大病而乱成一锅粥,太傅大人一边哄着嚎哭的嬗儿,一边指挥着下人出出进进的端药倒水,宫中来的太医走马灯似地一个接一个诊视。霍去病守在子合身边,就见她脸色苍白,紧闭双眼,一头虚汗,泪却流个不停。手巾换了一条又一条,枕头换了一个又一个,霍去病连着急带心疼,不等太医诊断完便问道:“夫人到底什么病?太医一个接一个的来,怎么没人下方子?”
      太医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回禀将军,夫人这是悲伤又添惊吓,且精神疲劳致气血两虚。此病,还需慢慢治疗调养,不可操之过急。只是……”
      “只是什么!”霍去病心中焦虑,口气也重,“既然如此,那就快开药方啊!”
      太医回答道:“只是夫人腹中珠胎刚结,这病来得突然又猛烈,在下实在不敢下药。此病之药,会损及胎儿,可夫人现在这样子,也只恐怕难以保住腹中娇儿啊!”

      小东西添什么乱!霍去病摇了摇头,心中又烦又乱竟高兴不起来,他伸手接过热手巾,替子合擦了擦脸,轻唤几声,却见她依然昏昏沉沉,霍去病心疼不已,何曾见过子合病成这副模样。他回过头皱眉问道:“现在怎么办?就让这一大一小病着?”
      太医抬头看了看霍去病,实在难以落笔下药。霍去病见状,不耐烦的挥挥手让他下去。那太医刚走出门,便见太傅站在院子里,对他道:“你先下安神的药,病情稳定了再说!”
      太医连连称喏,又回到正厅,打开药箱下药。霍去病闻声连忙走了出来,拱手道:“祖父!”
      太傅点点头:“你也别着急,先治了病,才可保胎儿无恙。你既然回来了,我就先走了。嬗儿今天吓坏了,我也把他带走,让光儿陪着他玩几天,等你这边都料理好了,我再命光儿把嬗儿送回来。”说罢,太傅便命下人备车回府。

      霍去病挨在子合身边,和衣而卧,睡到半夜,竟冷的醒了过来。他连忙命下人添火炭,往子合脚头塞了小暖炉,又拿了一床用提链鹿暖炉暖了的被子,刚抖开准备给子合添上。谁料,子合竟缓缓的睁开了眼。霍去病忙俯下身,摸了摸子合额头,轻声问道:“冷吗”
      子合摇了摇头,伸手抚了抚霍去病的脸,泪水又是止不住流了下来。
      “哭什么?”霍去病伸手抹去她的眼泪,反倒笑起来。
      子合半坐起来,仔仔细细的看着霍去病,这张脸的每一寸她都是那样熟悉。相识五年,相伴三年。生命几乎都是在等待中度过,曾为他辗转思念,曾为他望穿秋水,曾为他魂牵梦萦,竟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夫君!”子合在他怀中哭了起来。
      霍去病轻拍着子合的背,只觉得鼻子有些酸:“怎么了?”
      “你是不是真的回来了?”子合抱紧了霍去病,“我怕这是个梦,我怕你还在漠北,我怕这个梦醒来,你就不见了!”
      “怎么会?”霍去病轻吻着她的额头,“我不是就在你眼前?”
      “我怕你像羽林骑一样,在漠北再也回不来了!”子合哭得像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我一直在家等着你,哪怕等到我满头白发,等到我的眼睛花了,耳朵聋了,你答应我,你都要回来。除了祖父,这世上,我只有你,你要是不回来,我也活不下去了。”
      “我已经回来了,子合,别怕,夫君已经回来了。”霍去病紧紧拥着子合,轻声哄着她。他温暖的气息抚慰着子合,子合渐渐平静下来,她蜷缩在霍去病怀中,缓缓闭上双眼,似乎已经筋疲力尽。

      怀中子合的呼吸逐渐深沉,霍去病一边微笑,一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然后为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刚拿过被子裹在她身上,却听外面一阵吵杂,霍去病安顿好子合,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出去,只见外面几个下人正拦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半大的女孩,那孩子满脸泪光,双手捧着一个血迹斑斑的绢帕,拼死拼活要见子合。
      霍去病上前喝住下人:“夫人刚睡着,都在这吵什么!”
      众人诺诺退下,只见那女孩冲到霍去病面前,哭道:“将军,您让我见见夫人,我们家姑娘临死前,叮嘱我一定要将此物交给夫人!”说着,她便手中的绢帕打开,只见里面是一个蝴蝶尾的琥珀簪子,已经断成三截,上面缠裹着一层暗红的血。
      一见此物,霍去病心中竟莫名一惊,连忙问道:“你是何人?”
      “奴婢是云娘的丫鬟,夫人一定认识奴婢。”那丫头说着,趁霍去病一个走神,便冲向厢房。霍去病连忙跟了进来,正要让她出去,谁料子合已经坐了起来,那丫头跪在子合面前,边哭边道:“夫人,我们家姑娘没了!”

      “她怎么没的?”子合只觉心口发闷,手脚冰凉。
      丫头捧着簪子哭着答道:“姑娘是为公子殉情,触柱而亡。她还说,一定要将此物交给您,说您的一片苦心竟是白费了,黄泉之下,她和公子再做夫妻吧。”
      子合接过那满是血的琥珀簪子,这簪子是赵充国母亲在自己新婚时所赠,寓意幸福和美,她后来转赠云娘,只愿将这份祝福分与云娘,却不想,今日竟是簪断人亡。什么幸福,什么和美,都变作了痴心妄想,只剩下无限怨恨与悲伤。
      霍去病见情势不好,连忙命下人将那丫头送出去,他蹲下身,扶住子合双肩,就见她捧着簪子,脸上泪水汗水混在一起,血色一层一层退去,口中呼出的气冷的瘆人,身上冰的仿佛在雪水里捞出来一般,霍去病心焦不已,一迭声的问她哪里不舒服。
      “疼……”子合皱起了眉头,身体蜷缩在了一起。
      闻听此言,霍去病连忙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却不知她为何疼痛。他管不了许多,伸手去抱子合,就觉一只手仿佛被水浸湿,霍去病抽手一看,竟满手是血。他一阵心慌,一把抱起子合,只见子合坐的地方,已是一片血迹,霍去病此时已是心痛难当,只得抱紧已经昏迷的子合,不住问道:“子合,你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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