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心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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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披着狐腋裘，斜倚在凭几上，一手拿着竹简，一手随意把弄着颗棋子。他的目光时不时从竹简挪到坐在眼前的嬗儿身上，只见嬗儿正愁眉苦脸的盯着摆在他和父亲之间的棋盘上，手中握着颗白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左试右试，来来回回，好容易下定决心落子，可棋子刚放下，他便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正看书的父亲，又伸出小手想把那颗棋子拿回去，却被早就用眼睛觑着他的父亲逮个正着。
霍去病坐起来，刮了一下嬗儿的鼻子，笑道：“落子无悔才是大丈夫！”见嬗儿撅起了嘴，摆出一副要哭的样子，霍去病连忙抱过儿子搂在怀中，从几案上的盘子里拈了颗大葡萄干塞进嬗儿嘴里，将一旁的暖炉拉的近些，低声道：“别哭，父亲教你下棋，听话，别吵着母亲。”
说着，他抬起头看了看坐在窗边的子合。清早起来，子合就这么迎着风坐着，外面的雪飘进来也浑然不觉。霍去病脱下狐腋裘，围住嬗儿，然后站起来，拿起放在一旁的白貂裘，悄声走到子合身后，拍去她身上落雪，用裘衣裹住了子合。
他这才坐在子合身边，刚打开托角牙子方榻边的小暖炉，便见侍女连忙走了过来，霍去病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然后自己往暖炉里加了些火炭，放在子合脚边。他伸出手握住子合裹着纱布的手，轻声道：“我这就给命人你准备车马，到师慧他们家去看看。”
“我没怨夫君。”子合低着头，缩紧了身体。
霍去病轻笑一下，这些天，子合除了去羽林骑家中吊唁，就是为师慧的病辗转反侧，连夜失眠，昨天她都有些精神恍惚了，不但打了花瓶，还划伤了手。夜里下雪，天没亮她就闹着要去师慧那儿，霍去病一面心疼一面怕她这副样子，见了师慧，真不知道两个人会怎么样，抱头痛哭都是小的，再折腾出人命来，那时候可真是悔之不及了。
他见拦不住子合，一时气急，关起门一碗药砸在脚下，冲她发了通脾气。子合先是分辩两句，接着便不住的哭，最后坐在窗户底下吹冷风，一句话也不说，谁劝也不听。待早朝归来，见她仍旧这样，霍去病本欲发作，却终是心疼她，又后悔自己方才脾气急了些，只得命下人把屋子熏暖和些，由她去了。
“不是不让你让去，”霍去病见她肯说话，便知道她不再生气了，于是伸手关上窗户，将她揽在怀中，抚了抚她被雪浸湿的额头，“外面正下雪，又冷，等天晴了再去。何况上次太医不是说师慧是一时急怒攻心，神志不清，这才认不得人。前几天你去的时候他已经能坐起来和你好好说话了，这两天身体应该更好些了。”
子合轻叹一声：“我不单是为师慧伤心……”
她话未说完，霍去病的眼神便沉了沉，却微笑着对她道：“我知道你伤心羽林骑，从小玩到大的伙伴，突然就这么没了，想起来不免心酸。”
“想来，师慧也是目睹羽林骑牺牲，这才受不了，跟疯了似地。他们在漠北的时候，仗打的该有多惨啊。”说着，子合的眼中已染上了一层泪花。
霍去病听了这话，竟恼火起来：“这是什么话？他们惨？难道别人就不惨吗？现在哭干了眼泪还是发了疯，有什么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知道自己跟大将军上战场，就要做好回不来的准备！身为军人，生死早就该置之度外！现在懊恼悲痛，又有何用？别说是羽林骑，我的八百骠骑，现在又有几个活着？当年朱和还没你年纪大，就战死在河西，谁为他哭过？河西一仗死的六千将士，谁又为他们哭过？更何况漠北阵亡的上万将士，家中老母妻儿尚在，他们已经是孤魂野鬼了！”
“就连赵充国，”霍去病顿了一下，似乎并不想提起这个名字，他站了起来，在子合面前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声音越来越大，“赵充国的胳膊和官怎么丢的你不是不知道！就是我，我要是死了，也只是苦了你们孤儿寡母！将军死国家，这就是我们的命！”霍去病恨得一脚将暖炉踢翻。
听闻此言，子合既惊且怕，慌忙站起身，唤了声“夫君”，一边哭一边伸手捂住他的嘴，抬头却见霍去病正盯着她，眼中却有丝丝晶莹。子合见状，心中又痛又悔，扑进他怀中，大哭起来。
见子合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霍去病心中已软了七分，也知道这脾气不该对子合发，便搂紧了她，捋了捋她耳边的碎发，放软了口气道：“你心里难受是自然的，天晴了去探望师慧，也能助他早日康复。”
子合点了点头，埋在霍去病怀中不松手，呢呢喃喃，霍去病侧着耳朵竟也听不清她说什么，却见她孩子一般撅着嘴，半是委屈半是撒娇，摩挲着他领口的暗花。霍去病伸手拭去子合脸上的泪痕，低下头刚想亲吻她脸颊，却听见一阵叽叽咕咕的声音，两人好奇，循声望去，却见棋子撒的到处都是，嬗儿正拖着父亲的裘衣，趴在几案上，拣果盒里的葡萄干吃。抬头望见父母正对他笑，小手便举起葡萄干，一脸得意。
见嬗儿如此憨态可掬，子合忍不住轻笑出声，霍去病见她脸上泪痕犹在，却又浅笑盈盈，十分惹人疼爱，他便伸手托起子合下颌，凝神望着她，轻声道：“别跟我生气了。”
子合害羞，低下头去，躲开霍去病，只管走到几案前，坐在嬗儿身边，跟嬗儿逗着玩。
子合在家中安安稳稳的呆了几天，喝了两剂药，这才把精神调养过来。本说等天晴再去师慧那里，谁料连日大雪，积雪几乎没膝。子合一时等不得一时，趁霍去病去上早朝，匆匆忙忙的驱车去师慧家。
刚进门，便见院子里的积雪打扫的干干净净，师慧的父母连忙迎了上来，行了礼，一脸喜色的对子合道：“师慧可好多了，正在后面抚琴呢。他这几天总念叨您，说您还不过来看他。我们跟他说，这么大的雪，当然是天晴才好来，没想到您这就来了……”
子合听了这话，不等他二人说完，便笑道：“外面冷，伯父，伯母先歇着，我去看看师慧。”说着，便辞了师慧父母，往后院走去。
未见人，先闻声。子合放轻了脚步，侧耳倾听，竟是《白驹操》，她心中一惊，此为失友所作，师慧身体刚好，竟又发此悲音。转过回廊，但见院中北风呼号，风雪飘摇，积雪压枝，落雪满地。师慧正在湖心亭中，面北而坐，专心抚琴，他身边只有一名女子相伴。
“这雪怎么都不扫啊？”子合皱起了眉头，身上已感到寒气逼人了。
一旁的侍女低声答道：“公子不让。庄夫人，奴婢就只敢走到这了，还要您自己进去，公子不让我们进的。”说着，她仿佛害怕似地缩着身子退了下去。
子合白了那侍女一眼，抬头一看，却见偌大的院子里，竟只有寥寥数行脚步，想来，也是只有师慧和那名女子走过。子合只得从没膝深的雪里走到湖心亭，刚拍落了身上的积雪，就见师慧身边的女子转过头来，正是云娘。多日不见，云娘越发的娇弱温柔。只见她浅浅一笑道：“姐姐来了。”
琴声戛然而止，便听师慧头也不回的问道：“怎么现在才来？”
“好不客气！”子合一笑，“这样的天，我来看你，还嫌来晚了，哪有如此待客之道！”
师慧又轻抚琴弦，并不作答。子合不以为意，转到他面前打趣道：“恭喜你！可算把云儿接到身边了！”
师慧望了一眼身边的云娘，轻笑一声，握住了云娘的手，叹道：“只怕日后来不及。”
“这是什么话！”子合坐在一边，细细打量着大病初愈的师慧，只见他面容清瘦，身形单薄，一身青衣，只在乌黑整齐的发髻上插一根水似的青玉簪，显得越发飘逸出尘，“我们还等着你三媒六聘娶云儿过门喝喜酒呢！”
“我们？”师慧冷笑一声，“也只剩你和我了！”
子合见他说起这话，只得岔开道：“你也真是的，这么冷的天，就穿这么一件单衣，刚好了些又要作出病了！”
“我怕什么？”师慧的双眼深的看不见底，“想叔庆他们还在漠北，这样的天气，又有谁为他们加衣？”
“不该这样想，”子合勉强一笑，“你活着，便要好好活着！也是替他们活着！”
“谁能替得了谁呢？如今我坐在这里，有亲友相伴，他们在漠北何等孤单？”说着，师慧眼中便染上了一层雾气。
“怎么会孤单呢，”子合泪水已是滚滚而下，却仍旧笑着答道，“有李睿呢，他们才不会闲着呢，这会应该在打猎准备烤鹿肉了。我听人说，草原上到处都是野兔野鸡，还有马奶酒，最是醇香，想来，他们该大啖野味，大醉一场了。”
听了这话，师慧竟大笑起来，却渐渐的变成了哭腔：“我天天晚上梦见他们。梦见他们对我笑，对我哭，笑我懦弱怕死，怨我离开了他们。这些天，我常梦见我们小时候，梦见李睿抢你东西，叔庆和刘延追着他打，给你出气，可独独没有我，谁也不理我。”
“我们怎么会不理你呢？小时候我们总在一起玩，就是大了，情分上也不曾疏远过，”子合已泪如雨下，“他们就这么走了，虽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可我只当他们还在漠北，替大汉守着边关，总有一天会回来。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也许我们都是白发苍苍，谁也认不出谁了。”
“子合！”师慧重重的拍着琴弦，大哭起来，“他们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了！刘延在大漠里寻水的时候，陷进流沙……叔庆……做先锋战大单于……被乱箭射死……最后连尸首都不全了……李睿……被俘之后不肯投降，自杀了！”
听着这话，子合已是泣不成声。知道漠北一役十分艰难，却不曾料到他们竟是这样永诀于世。
“羽林三千，生还者不过八百，为什么偏偏让我活着？”师慧举琴便砸，听那琴弦嗡嗡作响，好似阵阵呜咽，“说好一辈子都要做兄弟的！我该和弟兄们同生共死啊！”
“公子，”云娘哭着去抱师慧，“你这样子，中郎将大人他们看到也不忍心啊！”
师慧早已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他走出亭外，望着漫天风雪，凛冽的北风仿佛尖刀一般刺在身体上；天地茫茫，漠北依稀就在眼前。大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仿佛刹那之间，便已苍老百年：“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一声长叹，师慧从腰间抽出长剑，一个反手，鲜血便在洁白的雪地上飞溅出一个刺眼的弧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从今以后，一辈子做兄弟，一辈子不分开。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心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