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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送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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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的长安城格外萧瑟,阵阵北风扫过路边光秃秃的大树,干枯的枝桠上几片残存的落叶簌簌抖动着,太阳也仿佛蒙了尘一般,无力的悬挂在半空。
一些身着布衣的百姓提着篮子匆匆的走向城东的一处宅子,就连路过宅子的人,也停下脚步,望着宅子上挂起的白色灯笼和那个巨大而刺眼的“奠”字,轻轻的叹一声气,再赔下几行泪水。
一辆车停在了宅子门口,从上面下来一男一女,两人腰间均配白绦。站在门首的一个全身重孝的少年见了两人,擦了擦泪水,立刻快步上前,迎接道:“骠骑将军、夫人!”
霍去病抬起头,看了看宅子的横楣——“李宅”,他轻叹一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抬脚走了进去。
子合一边命下人将祭礼奉上,一边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只见他一张窄窄的脸上,一双细长的眼睛含着泪水,她轻声道:“李禹,你父亲怎么样了?”
“父亲正伤心,哭了好多天了,”李禹说着望了望里面,“父亲还等着回来父子团聚,没想到祖父就这么没了!”说着,他泪水又止不住流了下来。
子合摇了摇头,却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得道:“你也别哭坏了身体。”
李禹“嗯”了一声,揉了揉双眼,命下人引霍去病和子合往灵堂祭拜。
两人刚进灵堂,便见李氏宗族的人跪了一地,跪在棺材前的便是李广的三儿子李敢和长孙李陵。霍去病和子合快步上前,一前一后,双手交叠,随着主礼人的口令拜了三拜,然后接过酒碗,祭于李广灵前。
霍去病上前扶起李敢,劝慰道:“三哥,节哀顺变。”
“三叔,”子合这才跪在李敢面前,“三哥”这个称呼不过是众人叫习惯罢了,论辈分,子合本该称李敢做“叔叔”才是。只见她拱手道:“三叔,祖父因天寒犯了腿病,行动不便,不能前来,故命我代为祭奠李老将军。祖父说,李老将军一生光明磊落,侍君尽忠,实为汉将楷模。望关内侯节哀,当继李老将军之志,为国效力!”
李敢扶起子合,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泪水终是止不住流了下来。李敢心中的痛苦,只怕是流尽泪水也难尽其万一。父亲李广有三个儿子,大哥李当户,二哥李椒均先于父亲而亡,他身为幼子,父亲精心抚育,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还记得父亲曾长叹自己一生不得志,虽屡战匈奴,却终难封侯。漠北决战之前,父子二人击掌誓约,定要一起立功,一起封侯,光耀李氏门楣。
他本以为漠北决战之后,定与父亲在甘泉宫团聚,共话胜利,谁料,等回来的竟是父亲自杀的消息。他曾想过无数次,就算父亲没有功劳,他也依然立下大功一件,也得封侯,也圆了父亲的梦想;他甚至想过最坏的结果,父亲败了,父亲战死了,那又如何?在走向军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生死早已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为国而死,那是军人最崇高理想。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父亲李广竟是自杀,竟是因战败而灰心自杀。
他想知道是什么让曾经历过两次丧子之痛,曾无数次无畏迎战匈奴人,曾经那么坚强父亲最终选择走向绝路?他想知道父亲孤独的走向人生尽头的时候,可曾想到过他?可曾想到过他们父子战前击掌盟誓?他想知道父亲背过身抽出剑的那个瞬间,可曾回想起自己戎马倥偬的一生?父亲是那么的骄傲,为自己的出身,为自己的忠诚,为自己的战绩,也为自己的命运,为什么最后却用这种方式为自己的一生画上句号?
“老将军归来……归来啊……”一声声凄切的呼唤回响在空中,招魂幡失魂似地随风舞动,八位士兵上前,抬起棺木,准备出殡。
李敢一头扑在父亲灵前,痛哭道:“父亲,您看看儿子啊!您睁开眼看看儿子啊!儿子已经封侯了啊!父亲,您还没有给儿子留一句话就去了!儿子在漠北天天想着父亲啊!父亲,您就这么一个人走了?让儿子陪着您啊!”
随着棺椁抬出,李氏宗族更是哭成一片,李敢被李陵和李禹扶着,抱着李广的灵位,眼神涣散,一步一步得往前挪着。慢慢走呵,送父亲走完人生这最后的路程,从此便阴阳两隔,再也不得相见了。送葬的队伍越来越长,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白茫茫一片。
霍去病一错眼神,竟见卫伉夹在人群中,手中拿着还未送出的祭礼。霍去病稍一想便知舅舅卫青派卫伉代他前来祭奠,想是卫伉年少办事不利索,祭礼还没送到。霍去病上前几步,拍了一把卫伉的肩膀问道:“还没进去?”
卫伉回过头,见是霍去病,便答道:“原来是表哥。今天一早起来,父亲就十分焦躁,母亲又在旁边唠叨个不停,说了半晌,父亲这才命我带着祭礼过来,我刚才到,正赶上出殡,没能进去。”
霍去病点了点头道:“等这里的人都走了,你再进去。把祭礼和祭帖放好了再走。”
卫伉正要答话,忽然耗子见了猫一般躲在霍去病身后,道:“糟糕,父亲也来了,若见我祭礼还没送,非得打死我了!”
霍去病顺着卫伉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卫青正伫立在百步开外的大槐树下,遥遥的望着送葬的队伍。
卫青终是来了。
卫伉前脚走,他后脚便跟了出来。他怕卫伉找不到李宅,怕送不到祭礼,更怕见不到李广最后一面。可李宅大门就在眼前,他却停下了脚步,就这么一个人扶着剑静静的站在树下。
卫青老了,漠北的风雪已落满了发鬓,原本挺拔的身姿却在此时显得有些佝偻。他面向着李广棺椁远去的方向,伸出手,欲言又止。他本想上前,却终是收回了迈出的脚步。他沉静而苍凉的眼中噙着泪水,目送着送葬的队伍渐行渐远,接着仿佛再也支撑不住似地,颓然的倚着大树,低下头摇了摇,一声接一声叹息着。
“舅舅,”霍去病见状上前扶住卫青,“您怎么样?”
卫青别过脸去,偷偷的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对霍去病摆了摆手,轻声道:“回去吧。”
霍去病扶着卫青边走边道:“舅舅,您也别太内疚了,李老将军也是一时糊涂才走了绝路。舅舅的心到了,想必李老将军也不会怨舅舅的。”
卫青点了点头,沉吟半晌,这才说道:“想我与老将军在漠北之时,老将军数次请战大单于而我不允,最终负气离去,却失期未能与大军汇合,倘若我稍作让步,老将军也不至如此。”
霍去病宽慰卫青道:“舅舅也别太难过了,军令如山,无论是谁,都得听从。也许是李老将军命数如此吧。”
命数?卫青闻言苦笑一下,当初刘彻曾私下叮嘱他说,李广太过年老又命数不好,不宜与大单于作战,他这才想尽办法,软硬兼施将李广调离大军。前有强令李广撤出中军,后有兵败急召幕府对质,所谓命数,无非是人所为,却在事后,归罪于天。
见卫青不说话,想是他内心自责不已,霍去病便接着劝道:“舅舅,人死不能复生,追忆往昔只能徒增伤悲罢了。”
“老将军不善言辞尚能杀灞陵尉而请旨谢罪,诱杀八百羌兵而长存愧疚之心,如今,我又岂能不自悔所言所行?”卫青长叹一声,“想老将军一生武艺超群,智勇双全,且爱兵如子,身先士卒,闻老将军死,百姓士兵无不悲伤。他日若我身死,不知百姓与将士们何状啊?”
霍去病笑了一下,答道:“都说人老才不避生死,舅舅还年轻,怎么就这么想?”
“你都这么大了,舅舅怎么能年轻呢?舅舅老了啊!”卫青抚摩着霍去病的肩膀。
霍去病脱下披风,披在卫青身上,神情严肃道:“若这么说,舅舅离去之时,去病不知道百姓和士兵是何模样,却知道,舅舅在去病心中虽死犹生,别人会忘记舅舅,去病永远都不会!”
卫青欣慰的点点头,回过头去,送葬的队伍已经看不见了,萧瑟的街道又恢复了平静。他抬起头,轻声道:“若如此,就让我再去一次漠北,活捉大单于,做一个生于行伍死于战场的真将军!”
这一厢子合还没等到出殡,便因太常家等不得这边完事强她过去,这才赶紧乘车去太常家。太常周平家中也是一片肃杀,周平之子周叔庆战死在漠北,连尸首都没有回来,阖府上下悲戚之极。谁料,还没进大门,便听里面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夹杂着尖利的狂笑声。
子合闻声连忙走了进去,但见灵堂上,周叔庆的两位哥哥正死命的拉住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人,那年轻人正紧紧的抱着叔庆的灵位,脚边一位女子早已哭的瘫倒在地。
不等子合弄明白发生了什么,那披头散发的男子突然挣脱众人,冲到子合面前,将手中的灵位塞进她怀中,紧紧的攥着她胳膊道:“子合,你可算来了!我把叔庆带来了,咱们找阿睿玩去。”
“师慧!”子合一声惊呼,几日不见,师慧竟变成了这幅模样,他所言之事,竟是羽林骑幼时玩耍之语,“师慧,你这是怎么了?”子合一迭声的问着,最后变成了哭腔。
师慧低头去看子合,伸手抓住她腰间的白绦,仔细看了看问道:“这是给我的吗?”
子合望着师慧的脸,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师慧!师慧!你这是怎么了啊?”
师慧见子合哭成了泪人,连忙松了手里的白绦,扯着她的衣袖道:“你别哭,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咱们快走吧,阿睿等急了又要骂人的!”
说着,他便拉着子合往外走。太常家家人见状,赶忙跑了出来,将子合和师慧围了起来。这么多人,让师慧迷茫起来,突然他全身哆嗦了一下,眼中既有惊恐又有仇恨,就在这个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战场上,周围全是匈奴人,他伸手去摸腰间的刀,却摸了个空。他呼吸格外急促,满头的冷汗,双手握成了拳头,一步一步往后退去。突然,他伸手猛的锁住叔庆的二哥仲庆的咽喉。
周家人一片惊呼,却不敢上前,就见孔师慧一拳上去将仲庆打倒在地,接着便仿佛猛兽一般,冲了过来,唬得众人四散而逃,走不急的,便被师慧下死手的打,先是闷声打,接着便传来他哭吼声:“你们杀了叔庆,我就杀了你们!”
眼见着师慧手底下的人只有出气,没了进气,子合只得狠下心来,悄声走到师慧身后,举起灵牌,对准师慧后脑,运足了气力,猛的砸了下去。
只听一声闷响,师慧的身体顿了顿,他想转过去看看是谁偷袭他,却直愣愣的倒了下去。子合赶忙上前,抱住昏迷的师慧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