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相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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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静的屋子里，子合托腮歪在几案旁，等着赴宴归来的霍去病。荧荧的灯火映在她秋水般的双眸中，越发显得眼里深邃幽暗。霍去病的归来，卫青的疲态，羽林骑阵亡，一天之内，知道了那么多悲喜交集的事情，子合的心绪已经乱了，她微微蹙起眉头，集中了精神，想把这些都想清楚，可却自己仿佛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一般，只是出神的望着小几上的油灯。
忽然门口一声洪亮的“子合”，霍去病人未到声音先到，接着门便被推开，他大踏步的走了进来。
子合回过神来，赶忙抬头起身，只见霍去病一脸灿烂，眼中欣喜无限。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抱起子合，也不管她惊叫，边笑边抱她在原地悠了一圈，然后打横抱起，走到几案旁坐下，将子合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这才敛了笑容，一本正经的问道：“想我了没有？”
子合理了理鬓发，手却落在了霍去病的脸上，她望着霍去病瘦削的脸颊，心疼似地轻轻抚摩着，回答道：“能不想吗？你看看这脸上的疤，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霍去病握住子合的手，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几个月没见，子合出落的越发标致水灵，好似桃花映水，艳光照人。
“看什么呀？”子合被他看的满脸通红，只得低下头去，从他怀中挣起来，轻声道，“我让他们给你送醒酒汤来。”
“别走！”说着，霍去病便跟着子合站了起来，从后面将她抱住，凑在她耳边道，“都多少日子没见了，让我好好看看。”
听了这话，子合转过身，佯作生气，嗔他道：“这话你也说，都回来了，前一天才想起让人给我带个信来，那么些日子都干什么去了。”
霍去病笑看着怀中子合娇憨的模样，道：“是我不好，只是就算给你带了信，不过让你替我操心，还不如不知道，倒没那么多烦恼！”
“说得轻巧，”子合扭头不理他，“我是你什么人，你忘了？你不带信，别人自然不会念着你——你的死活与他们何干？可我也和别人一样不成？你活一日，我便能活一日；你死了，我还有嬗儿，自然不能随你去，可心也跟着你死了。你走这些日子，我心里时时刻刻不想着你，可到你嘴里倒成了自寻烦恼了！”
霍去病听着子合这一番贴心贴肺的话，心中着实温暖，却看子合偷偷流下泪来。他又是着急又是后悔，连忙伸手想替她拭泪，谁料子合推开他的手，走到一边自己拿了绢帕擦了泪，一面挑灯芯一面道：“我哭我的，关你什么事，你只当没看见，倒没那么多烦恼！”
听子合又将他刚才的话学了一遍，霍去病忍不住笑起来，子合背着身子，也“哧”的一声笑了出来。霍去病见她不生自己的气了，便走上前，拿了她手里的绢帕，一边替她把泪痕拭净，一边道：“今天陛下加封了我五千三百户，三哥也封了关内侯，其他的校尉都有加封呢。”
子合听这话中意思，竟是霍去病在向她邀功讨好一般，便故作不屑道：“你的事情，我才不听呢，免得知道了，徒——增——烦——恼——耳！”
“小丫头，今天你可抓牢这个话柄了！”说罢，霍去病上前一把抱住子合，搂在怀中，嘴上说着要揍她。子合连挣扎带讨饶，“将军”“夫君”的混叫，忽然一声怯怯的“去病”，叫的霍去病心底无限柔软，见她一副又可怜又可爱的模样，霍去病便抱紧了子合，不再唬她。
两人玩闹间，子合从袖中掉出一方绢帕来，她连忙拾起来，不想却被霍去病夺走，道：“让我看看！”说罢，他便打开来，凑着灯光一看，不由的微笑起来。
那方绢帕正是他给子合的，自从漠北回来，本以为大功告成，谁料一件事连着一件事，到了甘泉宫，更乱成了一团麻，他便将给家中捎信的事忘到了脑后，直到要回来了，这才发觉已经晚了。提起笔，心中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在漠北出生入死，在平阳郡与父亲弟弟相见，在甘泉宫从舅舅口中知道那个晴天霹雳的消息，霍去病想把每件事都告诉子合，可思来想去却发现，他最想说的不是这些烦心事，他最想告诉子合的，是他是何等的想念她。这么久以来，他觉得，漠北的风刀霜剑让自己逐渐干涸麻木，直到看到子合的那一刻，仿佛春风化雨，他的心才渐渐活过来。
子合见他半天不说话，便从他手中抽出绢帕，收进袖中，伸出三根指头，羞他道：“一日不见，三秋呢。”
霍去病只笑不语，拉着子合走到灯底下，双手仔仔细细的抚过她俏丽精致的眉眼，凝神望着她，轻声道：“想你想得我都老了。”
子合抿嘴一笑，歪头看了看他的发鬓。霍去病疑惑道：“什么？”
“看你鬓间可是早生华发。”子合盈盈一笑，美的如同画中走出的人。
霍去病将一个吻印在她额头：“等我白发苍苍时候，你才知道我的心呢。”
忽然外面下人回禀道詹事府派人过来说明日詹事大人和夫人设宴，请两人过去。子合回应了一声，又问了问嬗儿可睡着了，然后命其准备盥洗的东西，这才回过头对霍去病道：“明日咱们早早就过去，母亲也想你了呢。”
霍去病笑着点了点头，横抱起子合，走到榻前，子合连忙挣开：“一会丫头还过来呢！”然后替他脱下外衣，剥了瓜子一边喂他，一边道：“咱们好好的说会话，我还有话问你呢。”
“什么？”霍去病明显心不在焉，他躺在榻上，一条胳膊垫在脑后，一只手抚摩着子合披散下来的头发。
子合想了想道：“军中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看舅舅和各位将军的脸色都不大好呢？”
“别提了！”霍去病松开了子合的头发，猛的坐起来，脸色沉了下去。
“怎么了？”
“李老将军自尽了！”
“什么？”子合不觉失声。细问之下，这才知道卫青在漠北与大单于决战之时，命李广与赵食其引军从东路出发，与大军会合，谁料军中失去了向导，迷路失期。归来后，卫青本想与李广细谈此事，也不知为什么，他竟不和卫青说话。卫青见状，只得按军法，命长史紧急召令他和李广的幕府前来说明此事，以便对质。李广却将错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说要自己对陛下说明此事。回到军部后，他竟自尽了。
霍去病叹了一口气道：“李老将军说，他屡次出战，屡次迷路，皆不能建功，实在是天意。他一生与匈奴交战七十余次，更何况年事已高，又如何能面对刀笔吏的诘问与侮辱。想来，老将军也是一身的傲骨啊！”
“那三哥知道吗？”子合皱起了眉头，心中十分烦乱。
霍去病摇了摇头：“他也只是知道他父亲贻误战机自尽了，内中详细，舅舅不让我告诉三哥，怕他难过。”
“三哥好不容易封了侯，本来高高兴兴的，偏遇上这样的事。”子合有些失神了，那些阵亡的羽林骑，他们的家中现在还不知道是怎样一片愁云惨雾呢。
“舅舅更是倒霉！”霍去病突然来了一句。
子合询问般的望着他。
“咱们今天不说这个，”霍去病将子合揽在怀中，笑着看着她道，“明天我让你见一个人！”
“谁呀？”
“明天你就知道了！”
一夜缱绻旖旎，子合只觉得自己还没合眼，天已经亮了。院子里霍去病带着霍嬗正嘻嘻哈哈闹腾得欢，想起今天还要去詹事府，子合赶忙梳洗，见霍去病抱着嬗儿进来，便埋怨道：“都这个时候了，也不叫我一声！”
“昨夜睡得晚了，早上看你睡熟了，才不让叫你的。”霍去病跪坐在几案边，看着子合对着镜子梳妆。
“你胡说什么呀！”子合霎时间涨红了脸，抬头看了一眼身边伺候洗漱的丫头——那丫头正抿着嘴低头笑。
“我哪句话说错了？”霍去病逗弄着嬗儿，“儿子，你说是不是？”
嬗儿在父亲怀里玩的正高兴，便“嗯”了一声。
听了这话，子合哼了一声，一跺脚，转到帐子后面去了。
霍去病见状只是笑，刚站起身，想跟着子合进去，却听外面禀报：“回禀将军，霍公子到了！”
霍去病回头嘱咐道：“让他在厅里候着，我和夫人一会就过去。”
子合在帐中将这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她掀开纱帐，正想问从哪里又来个霍公子，却见霍去病走了进来。她一边穿衣一边道：“这又是哪一位霍公子啊？”
霍去病得意一笑：“见了你就知道了！”
子合听了这话，又见霍去病如此高兴，且来人已经在厅里候着，她也不耽搁，换好了衣服，便跟着霍去病和霍嬗去了厅堂。
大厅一侧，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听到脚步声，他这才转头，发现来人是霍去病，他连忙站起来，双手交叠，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霍去病点了点头，和子合分别坐在两侧，那少年再次上前，撩起袍子，跪的笔直，拱起手，朗声道：“弟弟霍光拜见哥哥！”
子合一听，好生惊讶，霍去病这是从哪来的弟弟？转念一想，他姓霍，自然是霍去病父亲的儿子了。
霍光走到子合面前，依然跪下行礼道：“霍光拜见嫂子！”
子合笑着点点头：“快起来吧！”然后上下打量了一下霍光，真是剑眉星目，青春勃发的少年郎，赞许道：“不愧是骠骑将军的弟弟，这个精气神，真有当年天子侍中的风采呢！”
“谢嫂子夸奖！”霍光腼腆一笑。
“快坐下吧，”子合转头拉过霍嬗，“嬗儿，给你叔叔行礼。”
听了这话，霍嬗便走过去，拱起小手，跪着给霍光行了礼，接着抬起头问道：“你是谁呀？”
霍光拉着嬗儿的手，笑道：“我叫霍光，从平阳郡来，是你父亲同父异母的弟弟。”
“我回来的时候，路过平阳郡，知道霍大人在此处，又见了光儿，看他聪明勤奋，也是个可塑之才，这才带他来长安。”霍去病在一旁解释道。
“最好不过，”子合笑问道：“你父母可好？怎么今天才来？昨天你哥哥回来也不说把你带回来。”
霍光一拱手道：“谢嫂子关心，父母身体康健。本想昨天来，可天色已经晚了，哥哥说让我今日一早来，拜见嫂子也显得正式些。”
“也好，既然都见过了，那就是一家人了，吃什么用什么，喜欢玩什么都只管开口，你哥哥这里便是你的家。”子合轻笑着，霍去病此刻的神情，满足的竟仿佛将家人都护在了他的羽翼之下，“正好，今天你哥哥的母亲设宴，你也和我们一起去，都认认这些亲戚。”
“下午再带你去拜见舅舅和嬗儿的曾翁，”霍去病转过头对子合道，“我想他读书习字，总得有人带着，与其住在我们这里，不如让他住在祖父那里，也正好有个人和祖父做伴。”
听了这话，子合连忙正过身体，低头向霍去病行了礼，道：“难为夫君念着祖父，多谢夫君费心。等光儿见过祖父，便跟祖父说。想来光儿如此聪慧知礼，祖父也必定是喜欢的。”
三人说了阵话，便一起往卫少儿处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相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