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凯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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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知悉霍去病回来的确切消息到今天，子合惊讶的发现，这半个月仿佛白驹过隙，该准备的似乎还没准备好，霍去病明日便要带大军入长安了。
随着太阳落山，子合越发忙的没有了头绪，一会吩咐将霍去病喜吃的东西准备好，一会叮嘱将里外都打扫一遍，一会又问起来治伤的药准备了没，猛然回想起明日嬗儿要见父亲，衣服还没拿出来，急急的打开箱子，遍寻不见，转头却见嬗儿正穿着新衣，咯咯笑着在院子里玩蹴鞠。
子合走到窗前，正欲叫住嬗儿换下衣服，不料一转脸，小家伙便跑的没了影。没一会，便听见嬗儿的哭声从前院传来。她赶忙走出屋子，来到前庭，却见一个黑瘦的男子半蹲着拉着嬗儿逗他说话，嬗儿却边哭边使出了吃奶劲想要躲开。
子合定睛一看，这人好生面熟。来人也看见了子合，他连忙迎上去，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个锦囊道：“夫人，将军命小人将此物送于夫人！”
听了这话，子合赶忙接过锦囊，笑容早已在唇边绽开，却将锦囊收于袖中，然后命他起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此人，这才想起他是谁——霍去病身边的亲兵之一。只是比起原来，他仿佛瘦成了一枝黝黑的竹竿，眼角上添的那道疤看起来格外渗人，眼神越发的凶猛凌厉。
他见子合看他，仿佛不好意思一般，伸手摸了摸脸上的伤疤，笑道：“本想逗小公子玩，没想到却把他吓哭了。”
子合抿嘴一笑，道：“小孩子，别管他。你这伤……”
“没什么！”亲兵咧嘴一笑，十分憨实，“弟兄们的伤比我的还严重呢！”
子合心中不忍，便道：“辛苦你，吃杯茶再走。除了这锦囊，将军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将军说一定要将锦囊交给夫人。夫人的好意，小人心领了，只是军中有规矩，小人告退！”说罢，亲兵便退了出去。
子合转身拉着嬗儿回了屋里，跪坐在几案前，挑亮了灯，这才从袖中拿出锦囊，取出里面的绢帕来。绢帕有些皱皱巴巴，想是霍去病在身上带了许久，这么些日子，他可算想起来给她们母子捎句话，
想到这，子合便有些怨气，走了半年，就这么一方绢帕，还是明天就要见面，今天才送来。他早干什么去了，不知道她在家中多着急，多想他？这么些日子想要说的话，就拿方寸大小的绢帕盛着，他心中到底还有没有她，有没有这个家？
一个没忍住，子合丢开了绢帕，悄然落泪。多少孤单寂寞的日子，多少担惊受怕的夜晚，冷了热了想的是他，晴了雨了想的还是他，家中里里外外，上有老下有小，哪一样不是她照顾，临末，他才想起这么个人来。与其这样，还不如不见，让他一个人在外面自在快活。
子合越想越难过，眼泪止也止不住。一旁的嬗儿乖巧的钻进母亲怀中，捧给她一个帕子擦眼泪。子合接过帕子，略擦了擦，便闻着帕子上一股子烟火气。她仔细一瞧，嬗儿竟将霍去病送来的绢帕给了她。子合慌忙展开，只见帕子上的墨迹已然被眼泪晕开了，却依旧能辨的出霍去病遒劲的字迹：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读罢，子合怔了怔，短短两句，情真意切，她竟不由得向四周望了望，仿佛霍去病就在她身边的哪个角落里冲她笑一般。她低头寻思半晌，内疚起来，还说回来要好好的跟他评评这个理呢，却都是自己在使小性子。
“母亲，什么呀？”嬗儿见母亲收了泪，眼中带笑，便拉着绢帕要看。
子合小心的叠起帕子放在袖中，神情中带着几分调皮和得意：“去，嬗儿，把新衣服换下来，明天接你父亲的时候再穿。”
这一夜子合辗转反侧，几乎没有合眼。天还没亮，她便起来梳洗，站在镜前将衣服换了又换，不是嫌太素，就是怕太过招摇，好容易选定一件，穿好了，天已是大亮了。
这天的长安清晨，一改往日的宁静，大街小巷里都是人，既有百姓仕子，又有达官贵人，走路的，坐车的，都正匆匆的往城门口走。乌泱泱一片，车也行不快，人也走不动，好容易到了城门口，子合想下车，竟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抬起头，远远的看着祖父正冲她招手，子合便连忙放下帽子上的纱，拉着嬗儿走到了天子驰道旁。
“还戴帽子干什么！”太傅看了一眼子合，待她行完礼，他便抱起曾孙逗弄起来，“快摘了，好看看今日凯旋的汉军！”
子合听了这话，便解了帽子，递与下人，这才略略抬头张望起四周来：新平整的天子驰道上扫了灰，洒了水，驰道两侧的松柏正青青挺立，分列两边的禁卫军手持长戟神情肃穆，就等卫霍两部由此入城了。
“不知道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什么时候到啊？”说话的是司直李大人，他站在太傅旁边，缩了缩脖子，为了等他的宝贝儿子李睿回来，他可是一早就赶来了。
“不知道啊！”太傅回答道，“天气到底是冷了啊，这个时候了，还是寒浸浸的。”
司直一边附和，一边伸长了脖子去看，然后转头问道：“大人，陛下给大将军的圣旨不是您誊抄的吗，里面就没说什么时辰吗？”
太傅回想了一下道：“陛下只说早食入城，隅中设宴，又没规定说什么时候进横门。”
司直大人重重的唉了一声，子合闻声抬头，见他鬓边又多添了几缕白发，想来他也是思念儿子多日，这时已是熬不住了。她听着太傅和司直有一句没一句的，又想到没一会便能见到霍去病，心中竟无端的紧张起来，见了霍去病，她要对他说什么呢？辛苦那自不必说，思念又不是一语能尽，庆贺倒显生分……
子合正左右为难，人群忽然静了下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只见一个骑兵背插军旗，一手执马缰，一手执竹简，一边高喊“大将军入城”一边风驰电掣而过。
驰道两旁的人们呼呼啦啦的都跪了下去，在通往未央宫长长的道路上，只有两个人站着——太傅和平阳公主，两人恰好各立一边，在这万民下拜的一瞬间都看到了对方。与太傅不同，她正站在天子驰道上，而太傅只能站在平民的道路上。他们相视一笑，平阳神情更是傲然。
人群中低低的传递着卫青和霍去病出现的讯息，子合闻声抬头，却见横门外烟尘滚滚，汉军军旗正肆意飘扬，卫青身着锃亮的铠甲，骑在马上，缓缓走来。身后跟着的第二个人，不必想，定是霍去病，霍去病之后，便是卫青部的副将，之后更是霍去病所辖校尉。
他们徐徐而行，子合好生着急，离得远又有舅舅在前面挡着，霍去病的脸总是若隐若现。那灿烂的笑容，那温暖的眼神，那宽阔的怀抱，霍去病的一点一滴浮上心头，子合的泪涌了出来，离开了那么久，原来她是那么的想念他，恨不能立刻跑到霍去病面前，唤他声“夫君”，摸摸他的脸，看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从横门的阴影中走出的第一个人，是大将军卫青，漠北一役，让卫青仿佛老了十岁，头发上落了一层霜，胡子白了半边，整个人形销骨立，双眼中满是沧桑。子合有些惊讶卫青的变化，这仿佛不是经历了一场恶战，竟是遭到了重大的打击一般。子合目不转睛的望着卫青逐渐远去，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这位为大汉所敬仰，为匈奴闻风丧胆的大将军，背影竟是这样孤独。
“子合，去病正看着你呢！”太傅在一旁轻声提醒着她。
听了这话，子合赶紧转过脸来，只见霍去病端坐在马上，双手轻拉马缰，却仿佛有着千钧之力，一张冷峻的脸上竟是震慑千军的威严，而转过脸看妻子时，眼中的丝丝柔情却将她裹了个密不透风。
子合见霍去病的目光片刻也舍不得离开，她生怕别人看出什么异样，只得低下头去。不料，一旁的嬗儿忽然伸出双手要爹爹，看着儿子的可爱模样，霍去病不禁微微一笑，却不得不策马跟上卫青。
待霍去病和卫青过去之后，子合便站了起来。太傅一边望了望后面的大部队，一边对她道：“走，子合，咱们去看看羽林骑这群小子！”
“好！正说要去呢！”说着，她便将嬗儿交给下人，然后扶着太傅往人群后面走去。
他们越走就越觉得异样，仿佛有什么阴影笼在了汉军头上，副将和校尉，特别是李敢，都显得心事重重。太傅和子合对视一眼，仍旧转过几支军队，往羽林骑去了。
后面的队伍被百姓冲的有些乱了，人们杂在大军当中，堵得他们前进不得。老人和女人提着食物和酒浆，焦急的寻找着儿子和丈夫。那一声声让人心碎的呼唤，那一阵阵低低的呜咽，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捶胸顿足的嚎啕，憔悴苍白的妻子抱着幼子绝望的哭泣让子合的心揪在了一起，。
“我的睿儿啊！”人群之中突然传来司直大人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吼。
子合顿时捂住了嘴，眼泪无声的掉了下来，她缓缓的转过身去，只见司直大人坐在地上，老泪纵横。子合慌忙上前，想要扶起司直大人，只觉得自己竟是全身没了力气，只能跪在司直大人身边，一个劲的掉泪。
太傅快步上前，在羽林骑中来来回回的巡视着，周叔庆没有了，刘延没有了，李睿没有了，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没有了，太傅大人停下脚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嘴唇颤抖着，眼中已是盈满泪水：“人呢？都去哪了？”
孔师慧从马上下来，单膝跪在太傅面前，拱手哽咽道：“回禀太尉大人，漠北一役，羽林期门损兵折将十之七八！”
太傅大人竟是放声恸哭，苍天，又多少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断送在了漠北，出征时，他们还生龙活虎，凯旋时，竟化作了边关的枯骨。
“我军在漠北之时，奋勇杀敌，誓死报国，终不负羽林之名！”
如羽之疾，如林之多。
身后是大汉的疆土，纵是血肉之躯，也要挡住匈奴的进犯。
流星飞白羽，剑气冲北斗。
青春和生命就这样写出最壮烈的诗篇。
戍边卫国，矢志不渝。
以死报国，虽死无憾。
胡无人，汉道昌。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凯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