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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当归 ...

  •   这个季节,长安已是满目萧瑟。
      春去秋来,冠军侯府的落叶扫去一层,又落一层,子合眼中的期盼一天浓于一天。霍去病在哪?她不知道;她的夫君何时归来?她也不知道。只说塞上秋来早,手中的冬衣缝了一件又一件,却不知送往何方。细碎的阳光洒在手中细密的针脚上,总是这样,树影过来,便看不清了;看不清,手就乱了;手乱了,心也就散了。
      院子里依稀传来儿子稚嫩的笑声,嬗儿仿佛见风就长,眉宇间越发有父亲的神韵。霍去病走的时候,他说话还是含含糊糊的,可如今,却能口齿清晰的背起童谣来。看着嬗儿一天天长大,子合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日子漫长的竟像熬过了几十年,唯独镜中那依旧美丽的容颜在提醒自己,霍去病才离开不过几个月。
      说是几个月,却也有半年了。

      镜中忽然闪过一个调皮的身影,接着便是一声稚气的呼唤:“母亲!”
      子合闻声转过身,只见嬗儿跑过来,跪坐在自己面前,仰起头,一双小手将几个果子捧在眼前。子合低下头,看着嬗儿清澈晶亮的双眼,脸上早已绽出幸福的笑容,她抚了抚嬗儿的头发,逗他道:“果子是给母亲的吗?”
      嬗儿认真的点点头,将果子又捧的高了点,一张小脸上满是期待。
      子合接过果子,放在一边,将嬗儿抱进怀中,这才拿起果子,母子两你一个我一个,吃的好不开心,吃完果子,嬗儿忽然问道:“母亲,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啊?”
      子合愣了一下,她的夫君什么时候归来?这个问题她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可答案都一样:“过一段时间就回来了。”
      “孩儿想念父亲了。”

      看着嬗儿失落的神情,子合搂着儿子,轻声哄道:“上次曾翁不是说,父亲已经到狼居胥,打了大胜仗,想来,他也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狼居胥在哪里啊?”嬗儿抬起头,疑惑的望着母亲。
      “狼居胥啊……”子合拢了拢头发,想了想,放开嬗儿走到几案前,摊开一张地图,在上面辨了辨,指着地图上方的尽头处道,“就在这里!”
      嬗儿凑在地图上,伸出一根指头摁住狼居胥,眼睛跟着母亲的手指落在了长安。子合专注的看着地图,浅笑着,仿佛在安慰自己一般道:“你看,我们在这里,父亲在那儿,这么远,父亲要走好几个月呢!”
      是啊,狼居胥距长安千里之遥呢。千里,子合从小到大都没有走过那么远。千里之外,匈奴圣山狼居胥,那么陌生的地方,却有她的夫君,于是,她的心便跟着霍去病,随他草原群山,随他江河万里。

      子合依然清楚的记得霍去病出征这么久,第一次军报也是唯一一次军报传来的日子。那天深夜,刚哄着嬗儿睡着没多久,院子里便是一阵说话声,她穿好衣服出来,这才知道祖父命下人驱车将她接回家。坐在车上,子合心里一阵阵发紧,这么晚,要不是急事,祖父断不会如此。思来想去,只有霍去病。莫不是他病了,他败了,抑或是,他……
      子合不敢再想下去,眼泪却已经落了下来。车停了下来,子合的心也仿佛停住了。她紧紧咬着下唇,将眼泪忍了回去。夫君走了这么久,终于知道消息了。子合心中的苦涩却终化成一个微笑,等他,盼他,最坏的结果就是这样了吧。也好,生死,他总是回来了,总能和他在一起了。
      “子合!快下来!还坐在车上干什么!”
      祖父的声音竟有些激动,子合赶紧打开车门,探出头,惊讶的发现祖父一身朝服尚未换掉,双眼闪闪发亮,正快步走过来:“快来,快来,去病有消息了!”

      子合迅速从车上下来,太傅大人一把握住子合的手臂,几乎是将她拖着走进大堂,子合在一旁一迭声的问道:“祖父,您慢点,夫君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太傅示意子合坐在自己对面,满面笑容,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故意卖关子道:“你猜猜?”
      子合见祖父的神情,已是放了一大半心,便有心和祖父逗趣起来:“夫君要回来了?”
      “不对!你再猜!”
      “还能有什么呀!”在子合眼中,霍去病回来便是天大的好消息,其余的,都不想。
      太傅自己已经绷不住了,连珠炮似地说道:“去病现在在狼居胥,端了匈奴老窝,封山祭天,昭告天地,从此以后,狼居胥便是我们大汉的疆土了!今夜军报刚到,我刚从宫中回来!”

      子合此刻竟不知是喜是忧,是哭是笑,和祖父相看着笑起来,眼中却泪花盈盈。日复一日,终于盼回这句话,多少心酸多少担心,就这么烟消云散,可霍去病这个做夫君的,竟不知给自己带句话,他就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他吗?
      “来来来!”太傅招手唤来下人,“热一壶酒,老夫要和骠骑将军夫人痛痛快快喝一杯!”
      子合笑着点点头,端过酒壶,正想给祖父斟酒,却被太傅按住。只见太傅拿过酒壶,先斟了两杯,放在案首,双眼含泪,轻声道:“这是敬你父亲和叔父的。”
      子合半是内疚半是伤心,立刻站起身,双手齐眉,双膝缓缓下跪,手掌着地,额头贴在手掌上,如是再三,方才行完祭拜大礼。子合仰起脸望着早已老泪纵横的太傅,轻声道:“祖父!”
      “好孩子!”太傅一把将子合搂进怀中,“你父亲和叔父当含笑九泉啊!祖父盼这一天盼了几十年啊!来来,陪祖父喝酒!”

      太傅大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待放下酒杯,竟有些趔趔趄趄,子合赶忙扶祖父坐下,只听太傅仿佛大醉一般,仰天大笑道:“大汉边关从此无忧矣!死而无憾!死而无憾呐!”
      子合轻抚着祖父的背,却已是泪如雨下。多少年的企盼,多少代的希望,终于梦圆。
      太傅凑在子合面前,神神秘秘的说道:“去病,真英雄也!”他将一杯酒举在子合眼前,道:“哭什么!你是他的妻子,该为他高兴才是!”
      子合接过酒杯,笑着点点头,先是轻啜一口,接着干脆一口吞下,好苦好辣!好似她此刻的心情,呛的她直流眼泪。
      太傅伸手替她抹去满脸的泪,笑道:“傻孩子,哭什么!”
      “高兴啊!”子合泪中带笑,满怀的喜悦和幸福,满心的思念和牵挂。

      “夫人,大将军府上来人说,公主殿下请您和小公子过去,有要事相商,车马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一声禀报,打断了子合的思绪。子合回过神,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回应了一声,换了身衣服,便带着嬗儿前往大将军府。
      刚踏进大将军府,便见平阳公主在院子里焦急的踱着步,不待子合行礼,平阳便拉住子合走进了大堂,只听平阳边走边道:“子合,我跟你说件事,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平阳说罢,转身将下人打发出去,关上了门。
      子合赶紧应道:“舅母请讲,子合自当保密。”
      平阳看子合那一脸认真的样子,不禁“扑哧”一笑,道:“去病说你好哄,我还不信,今天我算信了。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情,不过是皇后打听出来,陛下还没有昭告群臣,咱们就先知道了。”

      子合浅浅一笑,抬头看了一眼平阳满面春风的脸,这些日子,平阳和子合聚在一起的话题便是卫青霍去病,数落数落舅甥俩的坏脾气和臭毛病,唠叨唠叨舅甥俩的体贴和温情,纵是埋怨,亦是思念。
      “你舅舅现在已经凯旋归来,正在朔方郡休整军马,十日之后到甘泉宫,”平阳扫了一眼子合夹杂着些失望的神情,抿嘴一笑道,“还有呢,急什么!去病——”
      平阳拉长了声音,饶有兴趣的看着子合眼中的渴望和焦急,只听她低声问道:“舅母,夫君呢?”
      “去病啊……让我想想……”平阳转过身,端坐在几案旁,拿起杯子,仔细的品起茶来。
      子合跪在平阳身边,小心翼翼道:“舅母,您就别和子合卖关子了,告诉我吧。我在家和嬗儿都等的快急死了。”说着,她眼中便蒙上了一层水气。
      平阳见状,便扶起子合笑道:“瞧你,舅母不过是跟你闹着玩,哪里有心难为你啊。你舅舅进了朔方郡便派人去联络去病,这才得到消息,他们正在路上,过不了几天也就进朔方了,到时候,两军会师,一起回长安呢!”
      “真的?!”子合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嘘!”平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微笑道,“陛下等这个沐日一完,一早就要在早朝上宣布这个消息呢!咱们先得了,可别让其他人知道,陛下还等着让这个消息震动朝堂呢!”
      不等子合点头,平阳便接着问道:“去病要回来,你给他准备什么了没?我可打算给你舅舅备上好吃好喝的,然后再准备上好的药材,他们身上一准都是伤,回来要好好养养。”
      子合听平阳这么说,早就无心再呆下去,霍去病就要回来了,她要为夫君准备些什么还没想好呢。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样都不能少,在外征战受的苦可都要补回来。她心中有那么多的话要跟霍去病说,她的担忧,她的思念,她的害怕和她的期待;再问问他,这一路征战,有哪些惊心动魄的故事;问问他,这一路迢迢,有什么壮丽的风景;还要问问他,这么些日子,他有没有想念她们母子。
      子合走出大将军府,只听阵阵大雁鸣叫。她抬起头,但见空中一队雁变换着阵形,自北而南,振翅飞翔。雁儿南归,她的夫君该回来了。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馀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宽。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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