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漠北决战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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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贤王的逃跑让汉军在狼居胥的胜利打了折扣，霍去病抱着誓要将左贤王抓住的念头，带着汉军一路北上。自他们三月从长安出发，历经数月征程，虽然其时尚是八月，但几场大雨过后，草原已是秋意尽显。尤其是在大军越过涉离侯山，这种变化就越发明显。草木稀疏低矮，艰难的生长着，动物的种类除了野兔和老鼠，其他的几乎不见了踪影。天气渐渐染上了一层凉意，到了晚上，将士们冻的醒过来几次，只得不脱衣服，裹了被褥蜷成一团，挨挨挤挤的睡个囫囵觉。
这种过一个山头便冷下去一层的天气，让不少将士都染了病，这病初看与普通的风寒没有什么区别，先是咳嗽接着便是全身酸痛，一个人得了，这人所在的军帐中的其他人都不能幸免。军医起初拿着普通的草药治疗，谁料总不见好，得病的人越来越多，特别是到了夜晚，此起彼伏的都是吭哧吭哧的喘气和咳嗽声。
仿佛是和汉军故意作对似地，连日来阴雨绵绵，这样的天气，加上不断的行军，军中将士们的病情越发沉重，连霍去病开始不断咳嗽，整日觉得外寒内燥，双唇红中透黑，嘴上全卷了皮。军医送来了汤药，那药本就苦涩难咽，与平日在家中喝的治疗风寒的药物味道决然不同。连喝几副药都不见好，又听赵破奴连咳带喘的汇报说军中将士疾病不见好转反而加重，霍去病一怒之下便砸了药碗，指着帐外骂起军医来。
军医听霍去病的亲兵说了中军帐这般情形，慌忙跑来，一掀帐帘，便见霍去病横眉怒目的瞪着他。不待他跪下请罪，霍去病便夹着咳嗽连珠炮似的发问，连指责带质问，竟将军医训斥的泪水涟涟。
“一个大男人，哭什么？”霍去病没好气的问道。
“卑职无能，让将军和将士们受苦了，冲锋陷阵用不着卑职，可用得着卑职的时候，却又不中用了！”军医缓缓的抬起头，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只见他发髻歪着，两眼通红，眼圈乌黑，衣服上溅满了汤药的汁水，一看就知道许多天没能休息。
霍去病见他这副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便放缓了口气问道：“这是什么风寒？怎么这么久都治不好？”
“将军！”军医忽然拜倒在地，“请将军治卑职死罪！”
“少废话，究竟怎么回事！”霍去病见他这副模样，瞬间变了脸色，料定此事必有重大隐情。
军医仍旧埋首道：“将军，卑职死罪！起初将士们的病情与风寒无异，卑职便以风寒之症治疗，谁料越治越重。后来又听从票侯赵破奴将军和其他将士们说在姑衍和狼居胥，河流源头之处皆有埋有死去的牛羊，卑职联想前些日子我们在河里发现的死牛死羊，猜想将士们的病情该是因为喝了这些死牛羊泡过的水，才得了这病，或许那些牛羊本身就是病死的。卑职只恐将士们的病不是风寒，怕是瘟疫啊！卑职不敢宣扬，是怕军中引起恐慌，又想在瘟疫蔓延之前控制住，谁料卑职已经失去了先机，这才令军中上上下下疾病蔓延。”
瘟疫，听到这两个字，霍去病竟怔住了。他只听说过，瘟疫来时，情状极其凄惨，却何曾亲眼见过，再想到这几天喝的这味道古怪的药，猛然意识到，自己居然也染了瘟疫。霍去病环视了一下失色的校尉们，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顿了半晌，就听他问出一句话：“真的是瘟疫？”
“是！”军医嚎哭起来，“卑职该死啊！偌多的将士们怎么才能治得好啊！”
不等霍去病想明白下句该问什么，便听一个士兵冲进来，高声禀道：“将军，大人，左营中两个士兵刚才死了！”
军医听了这话，抹了一把眼泪，刚欲施礼离开，霍去病便率先带人走出了大帐，由那名士兵引着进了左营。
左营乱哄哄一片，见霍去病来了，便静了下来。他刚走近其中一个军帐，便被军医拦下。只见军医跑进去将里面的人赶了出来，指挥着几个小兵将病死的两个人抬了出来，然后抱着两人用过的杂物走了出来。
“这是干什么？”霍去病盯着从眼前过去的担架，担架上的人用布盖着，那布上红一块黄一块，十分污秽。布下面露出的手脚上都是破了的泡，溃烂到见骨的皮肉，让人不忍再看。
“烧掉，将军！”军医头也不抬，“不烧的话，还会传染的！”
士兵们一听这话，顿时炸了窝，汉人最讲究入土为安，这些死去的士兵本就远离故土，本就客死他乡，已是不能送回家乡好好安葬，如今却要用火烧掉，他们的灵魂该如何安息？
军医一把将手里的东西掼在地上，拨开指着自己鼻尖的几根威胁的指头，红着眼睛吼起来：“要是不烧了他们，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们！这是瘟疫！不是风寒！你们是想让整个汉军都死在这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吗？”
话音刚落，军中一时间静的可怕，他们与养尊处优的霍去病不同，霍去病对于瘟疫的概念是模糊而遥远的，可他们从苦难的生活中磨练出来，有人来自黄河边，知道每年大河泛滥过后必有大疫，几乎可以将一个村，一个镇的人全部杀死；有人来自条件艰苦的地方，疾病和贫困如影随形，他们便是这一个又一个灾难的幸存者。他们知道瘟疫来袭是多么的可怕和不可阻挡，军中要是瘟疫蔓延，那将摧毁整个汉军。
挡在军医面前的士兵渐渐散去，他一点一点的拾起丢在地上的杂物，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在地上，他为死去和即将死去的将士们哭，也为自己的失职和委屈哭，更为汉军凶吉难料的未来哭。
一只脚踩在了他正准备拿起的衣服上，军医抬起头，霍去病正在头顶盯着他看。只见霍去病伸出一只手，抓住衣襟将他提了起来，厉声问道：“为何他们两病的如此厉害？”
“将军，卑职听其他士兵讲，说有士兵当时偷吃了从马卢水中飘来的死牛死羊，想来他们就是因为这个才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只听一声低低的惊呼，接着便是轻声的啜泣，原来军中不止两人偷吃了顺水飘来的死牛羊。霍去病松开军医，犀利的目光扫过面前每一个士兵，他们在细微处均呈现出了不同程度的感染症状，双唇干裂的，眼白发红的，面黄肌瘦的，还有已经开始起水泡和溃烂的，霍去病从两个士兵的死亡嗅到了灾难即将来临的味道，若是不及时治好，迟早会有更多的人甚至是自己也会被一块布盖着送去烧掉。
这天夜里，霍去病和军医一个又一个军帐中看过来，掌握了整个军中的情况，将症状严重的士兵隔离开来。回来之后躺下没多久，便听外面雨声渐大，密集的雨滴砸在军帐上，嘈嘈切切扰得人难以入眠。霍去病仰面躺着，借着帐中豆大的油灯翻来覆去的看自己的手——骨节粗大，满手老茧，比起今天看到那两个病死的士兵的手，可真是正常多了。
想到这，他心中一紧，连忙坐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只见旁边的小几上放了一碗汤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他端过来尝了一下，早就凉了，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扬起脖子不声不响的一口气灌了下去，接着躺了回去。
帐外的雨越发的急起来，仿佛天被扯开了一个窟窿，水都漏了出来。霍去病心中烦闷，听着这没完没了的雨声，翻来覆去的越发睡不安稳。从和舅舅卫青互换线路想到左贤王，从军中的瘟疫想到曾经见过的死牛死羊，从头想到尾，越想越担心，越想越生气。
他一面气匈奴人打不过汉军，竟出此阴损的招数坏了水源；一面又气军中将士，什么没见过，偏偏馋嘴吃那些死牛羊，染了病又带给了大军，忿恨了半天，一拳捶在毡毯上，猛的坐了起来。如今的情形完全不是他能控制的了的，可又不甘心坐着等死，便从枕下抽出刀提着走了出去。
帐外大雨滂沱，霍去病没站一会，便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全身湿透。雨水浇的他睁不开眼，顺着头盔往下流着，他抹了一把脸，这才看清远处军医指挥着士兵又从军帐中抬出几个担架。一行人越走越远，他们身体都仿佛因这晦暗的风雨飘飘摇摇，在茫茫雨夜中，越发显得脆弱而渺小。
遍地泥泞，霍去病一脚深一脚浅的向前走着，一边问道：“今晚没了几个？”
“回禀将军，没了四个，还有几个已经只剩一口气了。”一旁的亲兵回答道。
“现在这么大雨，军医打算把这些人怎么办？”
“说是先掩埋了，等明天再烧。”
“非要烧……”
霍去病话还没完，便发觉将士们都守在军帐门口，目视前方，好似向那些病逝的士兵送行一般。见他来了，这才站直了身体低下了头。
“大半夜的都站着干什么！”霍去病环视着四周的神情悲戚的士兵，“不好好休息，明天怎么行军！”
一个老兵站出来跪在霍去病面前道：“将军，就让小的们送送死去的弟兄吧，弟兄们走了那么多路，打了那么多胜仗，死里逃生多少次，说好回去喝酒庆祝，可偏偏就这么没了，他们死的屈啊。”借着雨水的掩饰，泪水肆意的纵横在他的脸上，这些士兵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又不能将他们好好埋葬。谁人无父母，谁人无兄弟，生死相与一场，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变成冰冷的尸体被抬出去草草烧掉。
“将军！哪怕就让我们看看他们也好，怕他们孤单啊，等我们走了，就剩他们在这里了啊！”一个圆脸士兵“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
霍去病长叹一声，看吧，从此并肩的兄弟便生死永隔了；哭吧，从此便将眼泪留在心里吧。听着将士们压抑的哭泣，霍去病只觉心中一股郁结之气久久难平，他提起刀指着众人，冷笑一声，猛然怒喝道：“都哭什么！此乃左贤王毒计欲灭我汉军，你们就只会哭吗？看着他们又有何用？都死了，谁来为他们报仇？谁来让他们安息？”
这一声呵斥仿佛一声惊雷响在将士们头顶，纵然有无限悲伤无限哀痛，也只是无济于事；就算眼泪如同此时此地的大雨一般，也只是徒劳无益。
霍去病声若洪钟：“谁也不许哭！都给我好好活着！我军尚有左贤王首级未取，将士们深仇未报，焉能就此罢休，徒为伤悲！大汉男儿当提剑三尺，杀敌雪恨！”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漠北决战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