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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战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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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过半个多月,天气便有了几分夏季的意思,早上还清爽,午后时分暑气渐渐起来,一会儿功夫,天边便堆起了乌云,天色昏黄,空气更加闷热。走在廊下的卫青不禁扬手在脸颊边扇了扇风,然后擦了擦额角的汗,他抬头望了望,北殿就在不远处,他可不能就这么满头大汗的去见陛下。走到北殿门口,宫人不待卫青说话便赶忙去通报。卫青站在外面从袖中拿出竹简,皱着眉头看了看,确定上面写的东西没有笔误这才卷起来,待宫人引他进殿。
卫青入殿,刚要行礼,便被一个孩子抱住腿一迭声亲热的叫“舅公”,卫青定睛一瞧,这孩子可不正是嬗儿。卫青见了嬗儿那张胖鼓鼓的小脸,心疼的正要蹲下身去抱,太子刘据便跟出来给卫青行礼,结果他的声音淹没在嬗儿尖着嗓子要舅公抱的喊声里。一时间北殿热闹的让卫青有些手足无措,只听刘彻一面让卫青免礼一面哈哈大笑:“朕才让他们安静了一会,你一来,又要吵了。”
卫青连忙将嬗儿放在地上,道:“臣没想到嬗儿也在,嬗儿年纪太小,难免不懂事,要是陛下觉得吵闹,就让臣将嬗儿接走吧。”
刘彻老大不乐意,招手呼唤嬗儿过来,将他抱进怀中,一边给卫青赐坐一边道:“朕是特意让霍光把嬗儿带来,今天中午刚到,还没稀罕够呢。”刘彻说着忧心忡忡起来:“这天气热的越发难过,去病的病又见重了,嬗儿这么小,朕怕他染了病气,想让他在朕这里待一段时间,等去病好些了,再送回去。”
刘彻说完,便听刘据道:“父皇,嬗儿可以和儿臣作伴,儿臣刚才还教他写字呢。舅舅家的三个表兄表弟已经让舅舅辛苦了,不如就让嬗儿留在父皇身边,也可让去病表兄安心养病。”
卫青听罢点点头:“殿下说的是,霍光也是个毛小子,照顾去病就让他忙的团团转,再添个嬗儿只能是忙中添乱了。”
刘彻轻叹一声,从几案上的小盘中拿了一个果子喂给嬗儿,又从袖中拿了绢帕给嬗儿擦了擦头上的汗珠,摸了摸嬗儿的头,半晌才道:“去病这病啊,开春的时候看样子都好了,怎么突然就严重起来,前一阵听霍光说,他病的坐都坐不起来,连着几天就喝了几口羹……”
刘彻话未完,卫青鼻子便发酸:“臣去看了,去病病得都脱形了,整日发烧,日夜得有人守着,生怕一个不小心,便……”卫青声音哽咽,摆了摆手,心酸得再也说不下去了。
君臣二人沉默不语,一声接一声的叹息着,许久,刘彻才道:“朕还指望着去病把身体养好了,再战漠北捉拿大单于呢。”
说起此事,卫青猛然回过神来,连忙从袖中拿出竹简,双手呈给刘彻道:“陛下,这是今年募兵的计划,臣知道此事准备的有些晚了,但臣以为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去病又在病中,今年只怕不能出战了。”
刘彻示意刘据带嬗儿去玩,扭过头,一边接过竹简,一边似笑非笑道:“大将军前一阵为了确立皇子地位是够忙的。”卫青听了,连忙低头,不待他说出请罪的话,便听见刘彻展开了竹简细细的看起来,君臣间轻微的不和谐很快就被掩盖掉,只见刘彻眉头紧锁,心中大略一算,抬起头问卫青道:“和上一次的人数差不多?”
“是,”卫青回答道,“虽然本次目标是大单于,但毕竟这次更加熟悉情况,所以人数和上次相当。只是大单于远遁,若要深入追击,粮草和马匹要比上次准备的多些,具体是多少,臣只是在其中写了个大概,此事还需与其他将军及大司农商量。”
“朕明白。”刘彻扶住了额头,他视线就没有从竹简上离开,打仗打仗打的是后方,上次漠北之战,就已经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这次不知道要准备多久,钱从哪里来?粮从哪里来?马从哪里来?更不知此战结果如何:“今年肯定是不能出战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去病的病,都要等。那就等明年,明年不行,最迟后年,不能再拖了。朕怕匈奴稍有喘息之机,便卷土重来,为患边关。”
卫青拱手道:“陛下所言甚是,臣以为两年之内必须一战定乾坤,则大汉北方再无匈奴扰边之苦。”
刘彻合上竹简,唤何永权过来,将此奏章存档并抄送大司农等人处,他这才回过头来,看了看卫青,转过目光望向殿外阴沉沉的乌云,天空隐隐有雷声滚过:“募兵的事情就暂时不用你管了,等去病好些了,朕想让他负责此事,快则一两个月,慢则三四个月,朕等得起。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
卫青低下头,刘彻这句话想必不是对他卫青说的,遥想当年他也是刘彻心中那难求的一将,只是今日不同往昔,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卫青想起他从漠北回来那悲喜交集的一晚,众臣散去后,空荡荡的北殿外,满地落雪,刘彻惊讶仲卿鬓边竟生了白发,又问他宝刀可老。他满怀信心毫不迟疑表自己的心“愿为陛下再战匈奴,至死方休”。他的誓言言犹在耳,可陛下似乎已经忘了。陛下只记得那个青丝如云勇猛如虎的霍去病。可是等霍去病韶华又白头时,陛下记得的人又会是谁呢?
殿外,大颗大颗的雨滴砸落在地上,风带着土腥味刮了进来,北殿里的冷清和寂静似乎被这温暖的土腥气的风搅散,让人莫名亲切和舒适,刘彻忽然开口:“仲卿,去病还需要你多多照料,虽说朕已经派了太医,可他身边有亲人,朕才能放心。”
卫青点点头,脸上浮出了浅笑:“陛下,去病从小就跟着我,他病了,我这个当舅舅的哪能不多操心呢。”
刘彻用手揉了揉膝盖,外面的雨渐渐大起来,清凉的雨驱散了他心中的烦闷,再过一段时间,赵充国就要从边郡回来了,霍去病和赵充国年纪相仿,如若赵充国可用,则漠北二战命两人各领一部,卫青做督军,倘若此战全胜,则霍赵二人将会成为大汉的中流砥柱,从此汉军天下无敌。
雨滴声声敲打在窗棂上,和润的细风裹着莲花的清香送进屋中,霍去病从睡梦中醒来,睁开双眼,一连多日就这样睡睡醒醒,外面虽然亮着却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耳边传来轻微的鼾声,他侧过脸去,只见竹简掉在地上,霍光歪在榻边,睡得正香。霍去病勉力坐了起来,抬手拿起一件衣服,刚搭在霍光身上,霍光便被惊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立刻低头去看霍去病,只见霍去病正靠在榻上,脸色虽然青白,可双眼退去了血丝和暗黄清澈了许多。霍光端正了坐姿,不好意思起来:“哥哥你醒了,刚才我看着看着书,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
霍去病正想开口答话,不想便是一顿咳嗽,霍光连忙命侍女送上温水,伺候霍去病喝下去,许久,霍去病急促的呼吸才缓了过来,霍光轻声问道:“哥哥要不再躺一会,养养精神?”
霍去病轻轻的摇了摇头,凝神望着窗外,窗外荷池中随风飘摆的荷花和碧盘似的荷叶上满是雨珠,这情景霍去病曾经看过无数次,从前是雨中风荷别样风情,如今却像是这一池荷花含泪而泣,霍去病心中无限伤感,急急的雨将静谧如玉的池水敲得支离破碎,因着那个爱荷之人已经不在他身边,所以这纵情绽放的花朵看起来也是无比寥落。
“哥哥是想念嬗儿了?”霍光看霍去病看着荷花已然出神,想这花是往日子合的心头好,他生怕霍去病想起伤心事,又没了精神,只得将霍去病的念头岔开,“哥哥放心,嬗儿在宫中有太子殿下和几位小皇子跟他玩,反倒比在家更开心些。”
“可我怕那些大孩子欺负嬗儿。” 霍去病声音轻的连霍光都没听到,可他眼中却涌动着笑意,做父亲的,让嬗儿失去了母亲,又因久病,不能加以照料,能让儿子快乐些便是霍去病心中最大的安慰了。
霍光颇有眼色,见霍去病神情分明是舒缓了许多,便命人送上药汤接着道:“哥哥,你知道吗,陛下就等你身体好些了,准备募兵再战漠北呢!”
霍去病黯淡的目光忽然凝聚,他扭过脸,望着霍光:“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天前了,”霍光心中惊讶霍去病此刻仿佛回了魂一般,“舅舅送上募兵的奏章,陛下私下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哥哥,等哥哥病好了,此事要让哥哥负责,商量再战漠北的全盘计划呢。”
“那现在怎样了?”
霍光端着药碗送到霍去病手中,一笑:“我光知道舅舅奏章呈上,就没消息了,想必此事还压着,等哥哥呢。反正都这个时候,今年出兵是不可能了,军中肯定是正常练兵,不会耽误什么的。”
霍去病轻叹一声,大单于不除,别说陛下不甘心他也不甘心,漠北那一仗打得是何等的苦,死了多少将士,耗了多少马匹粮草,可依然扑了空。陛下誓要平匈奴之患,他更是责无旁贷,只是不知道这病何时才能痊愈,也不知道年近四旬的舅舅可否能和他携手再战。若能再战漠北,定要亡匈奴全族,以绝边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