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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三王分封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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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刘彻与太傅交谈的事情几乎无人知晓,众臣仍旧持观望情绪。可早朝之时,张汤与庄青翟等人仍旧屡战屡败锲而不舍的上书,让其他人心里直打鼓。这已经是第五次上书分封了,陛下当真好耐心,带头的庄、张二人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当奏章呈上刘彻时,众臣不由得望着卫青,卫青略一抬头望着刘彻时眼中的焦虑没有瞒过众人的眼睛,看情形,连卫青都对此事没有把握,他身边霍去病的位置已经空了好几天,关键时刻,卫家唯一可以站出来不避嫌的人居然“病”的好不了了,这舅甥二人的关系真让人浮想联翩啊。
庄青翟经张汤之口私下得知太傅已经和刘彻细陈其中利害,他联合朝中二十七人,奏章写得像是破釜沉舟最后一击,直陈皇子尚未册封而他及列侯均已封侯,实乃尊卑失序,业已封侯者惶恐不安。高祖建汉,皇子封王,先帝制度岂可随意违背,希冀刘彻封侯,他们方可心安。
奏章之中情词恳切,殷殷之情不由让人动容。庄青翟眼看着奏章被何永权双手捧了过去,他心中实在是没有把握,太傅虽能言善辩,可陛下究竟听进去多少,谁也不知道,当时听进去了,过些时候转了念头也未可知,庄青翟抬起头凝视刘彻片刻,那奏章委实不用陛下仔细看,理由各种各样,目标却是请封,陛下只需点头或摇头,他便知道这一番辛苦的结果了。庄青翟低下头去,若此次请封失败,他绝不再参与此事,请封五次,上书四次,太傅劝说,陛下若还是不同意,那就说明陛下绝无此心,以庄青翟的身份和资格,他实在无需做与虎谋皮的事情。
耳边一声张汤轻轻的叹息,庄青翟侧过脸去,张汤的脸仿佛在黄连里泡了泡,苦的十分难看,不过两次上书就已经将他愁成了这副模样,也难怪,单是说动众人上书,一字一句揣摩着陛下的心思既不能太重亦不能显得急不可耐的用词便已经是苦差事了,何况还要等待着陛下的反应。
这份奏章刘彻看的时间有点长,他低着头,视线虽在奏章上,可心中乱成一片。太傅的话言犹在耳,可七王之乱也是触目惊心,不过,早封晚封皇子们都得封,早定了皇家尊卑长幼次序只好不坏!刘彻合起了奏章,竹简发出的哗啦啦的声音让众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宣室瞬间便静了下来,片刻之后,只听刘彻道:
“好,就这么办吧!”
这句话在卫青听来仿佛天籁,持着象牙笏的双手竟有些微微颤抖,为了掩饰眼中那一丝笑意,他低下头去,竭力不让人看出他此时的心情。一件天大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他随着众臣山呼万岁,心中无限喜悦,等皇子稍大,便要去各自的封地,太子和卫氏再无后顾之忧了。此时应该有人已经去向卫子夫报喜了吧,下了早朝,他也要派人去霍去病那里,告诉他这个消息,想必霍去病知道后病情也会减轻几分的。
陛下准奏分封之事让霍去病的心情不过轻松了几天,很快他就发现,准奏分封不过是开始,若要封,为何这些天连动静都没有?既无人拟旨,太常那里又无分封典仪的准备。霍光带回来的消息让霍去病焦虑不安,陛下虽已同意,可并未说分封时间,众皇子亦未有封号,也未有国名,形势不容乐观,陛下若是反悔,便可拖着不封,答应是一回事,正式册封便是另一回事了。此事须得趁热打铁,不可大意,分封之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这一日,从来静寂的太史令里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当太史公落下闳听到动静抬头时,已经晚了,他面前站着身着黑袍头戴将军冠的年轻人,那人举止洒脱,却一脸病容,即便如此,那锐利的目光却是盖也盖不住的。只见那年轻人弯下腰,伸手将掉在地上的竹简捡起来放在几案上,落下闳连忙从歪在脚榻上的姿势正过来,拱手道:“下官落下闳拜见大司马骠骑将军!”
霍去病点点头,太史令里烧耆草和竹简霉烂的味道混在一起,那气味既神秘又古怪,他环视了四周,屋子里环放着半人高的竹架,上面的竹简堆的层层叠叠,记录观星的绢帛散在地上,奇异的星辰运行便展现在眼前,落下闳身边,放着各种漆制的圭表和星盘,夕阳照在这些东西上,反射着黯哑的微光,仿佛千百年来万事万物的秘密和真相都藏在这里。
“骠骑将军?”
霍去病的目光落在了落下闳脸上,落下闳双眼熠熠让人无法直视,仿佛洞晓天地奥秘。霍去病小心的从一地的竹简和绢帛中挑出一块空地,面对着落下闳席地而坐。落下闳捧过一杯水,霍去病刚拿起来便略一皱眉,那杯底沉着一颗小小的晶亮的蜻蜓眼,好似落入水中的星星。
这杯子想必许久没人用了,霍去病放下了水杯,正要说话,落下闳便伸手阻止了他,然后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这才拿起放在一边的星盘,拨弄了一番,口中念念有词,摇头晃脑了许久。霍去病被他花里胡哨的动作弄的双眼发晕,忍不住闭上眼睛让自己静下来,忽然听到猛的“啪”一声震得他耳朵嗡嗡直响,接着,便听落下闳高声道:“将军,四月二十八日乙巳乃吉日吉时可封诸侯王!”
霍去病猛的睁开双眼,扫了一眼被摔成两半的星盘,眼中的阴鸷很快就代替了惊恐,只听他一声厉喝:“你怎么知道我来是干什么?”这个时间实在是太完美了,只要这两日奏请陛下吉日,二十日之后便可分封诸王了。
“将军不用怕,”落下闳捋了捋胡须,略一拱手,“在下不过是顺势而为,天命如此,无人可以抗拒!”
霍去病一脸狐疑,落下闳那无所不知神情和太史令里的气氛实在是说不出的诡异,霍去病从地上立刻站起来,后退了几步,看着落下闳那先知似的微笑,他已经想走了。
落下闳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将变成两半的星盘举到脸前,那绘满了星星镶了蜻蜓眼的星盘在阳光下闪烁不定,他将星盘缓缓分开,露出了自己的脸,那张脸上径自落下泪来。这情形实在吓人,霍去病转身就走,不想落下闳轻声叫住了他:“将军,西北有星落下。”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落下闳在不断的重复,这话仿佛有魔力似地,始终萦绕在霍去病耳边,他不由的加快了脚步。身后,神情无限悲伤的落下闳躺在了地上,喃喃自语:“那是大汉的将星啊。”
霍去病脚步匆忙的从太史令里出来,他只顾埋头往前走,不想拐了个弯,竟和面前的人撞了个满怀,霍去病连忙稳住脚步,定睛一看,对面的人竟是太傅。太傅理了理衣襟,看也不看霍去病,目光直接望向霍去病身后,他冷哼一声:“将军是从太史令处来?”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太傅的眼睛,虽被太傅说中了,可霍去病却不应声,抬脚便要走,不想却被太傅叫住:“将军是着急写奏章上书吗?”
霍去病头都不回,更不答话,只是冷笑一声。昔日怀风坊被太傅设诡计让他和子合反目成仇的事还历历在目,这一次他岂能随意将心思和盘托出?
“将军,”太傅转过身,慢慢走到霍去病身边,“太史公说什么时候是封王吉日啊?是不是越快越好?”
霍去病神色冷峻:“庄大人有话不妨直说,何必绕弯子!”
太傅轻笑一声:“既然老夫说过要帮你,必不食言!将军若要亲自上书请陛下确定吉日分封,只怕要功败垂成了!”
霍去病皱起了眉头,斜睨着太傅的脸,他猜不透太傅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不瞒将军,老夫也正是要去太史公那里,”太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将军之心,老夫略知一二,陛下同意分封,可又没了下文,老夫心中忐忑,唯恐情势有变,特来太史公处问及吉日,以此为由向陛下上书请求确定各位皇子的封号和册封时间。”
这话说的和霍去病心中想的一模一样,他不由的问道:“既然如此,那所谓的‘功败垂成’又是什么意思?”
太傅将双手笼住:“陛下既然已经答应,断不可让陛下心生逼迫之感,天子一言九鼎,言出必行,岂容我等猜疑?只需上书知会陛下吉日,提醒陛下早作准备便好。”
“那我上书又有何不妥?”
太傅轻蔑的一笑:“封号及册封仪式准备一与大司马骠骑将军无关,二则不过是提醒之意,何需劳动霍大司马呢?只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轻描淡写权作敦促,也免得陛下觉得某些人已经迫不及待了。”说到“某些人”这三个字时,太傅挑着眉毛瞥了一眼霍去病,不想两人四目相接,竟有些尴尬,只得各自转过头去。
霍去病低头寻思,不知何人可以上书提醒,按照太傅的想法,舅舅、丞相、御史大夫都太过明显,其他人也未必敢冒这个头,思来想去,竟不知谁最合适。
“太仆公孙贺如何?”太傅心中暗笑一下,“公孙太仆的官位不低,而且也参与了上书分封之事,他的身份既不显眼也不刻意,何况公孙太仆与将大将军乃姻亲,到底是自己人可靠些,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霍去病眼中的一丝迟疑没有瞒过太傅:“将军,老夫如今无权无职,你已经权倾天下,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事到如今,老夫又岂能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啊?”
少府中,葱茏的草木的影子随风摆动,映在太傅身上和脸上,将他的脸衬得明明暗暗,霍去病抬起头,直视着太傅的双眼,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为了利益,他与一个人时而为死敌,时而为盟友,瞬息之间白云苍狗,没有黑白,没有对错,无论是非,更无关爱恨,只为利益而来,只为各自的目的而来,真心真情在此时竟成了最廉价和最先可以抛弃的东西。霍去病垂下双眼,将这股复杂的情绪藏在了心底,他略一拱手,悄然离开。
从公孙贺小心翼翼的上奏已近十日,霍去病坐在宣室里,这么些天来,他似乎只有一个念头——分封。终于分封告一段落,没想到又进入了无穷无尽的等待之中,等待着陛下定下各位皇子的封号,封地还有举行册封大典仪式的时间,直到这一切确定下来,霍去病觉得自己才能真正的从现在这种焦灼而痛苦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霍去病遥记十日前公孙贺捧着奏章手发抖的样子,第六次。第六次为分封上书,众臣都为公孙贺的勇气倒吸一口凉气,公孙贺号称冒死进言,众人觉得“冒死”二字实在是贴切,陛下都答应了,仍有大臣不依不饶,非得让刘彻定个子丑寅卯出来。刘彻听完公孙贺声音带抖的上奏,接过奏章,无喜无怒,好生从容,接着便接着听其他大臣禀奏要事。
大概是当时霍去病的神情太过焦急,卫青很快察觉到他的失态,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这才回过头来,看卫青冲他轻轻摇了摇头,霍去病不甘心的望了陛下一眼,低下了头,鼻尖对着象牙笏,满脑子都是陛下听奏章时的样子,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这十天的等待几乎让霍去病筋疲力尽,虽然有霍光这个耳报神说太常府已经在准备册封典仪,可到底什么时候宣布呢?中央官署中有头没尾的事情绝不罕见,除非一道圣旨将所有的事情定下来,否则说什么都是徒劳。
宣室中,大臣一个接一个的捧着奏章,上奏着各自的事情,对霍去病而言,这个过程既漫长又毫无意义,他只觉得心口仿佛有一团火在烧,烧的他口干舌燥,灼的他眼睛都痛。早朝快要结束了,可还是没能等来他要的结果。何永权拿着奏章的身影有些模糊,他什么时候拿出的圣旨?霍去病努力的想看清何永权的脸,可何永权仿佛是飘在水里一般,整个身体都显得扭曲而怪异。
宣室里静的掉根针都听得见,何永权念的是册封诸位皇子的圣旨:
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
四月乙巳将举行册封典礼。
终于等到了这一刻,霍去病虚弱的一笑,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跟随众人叩拜谢恩。早朝在一片山呼万岁的声音中结束,霍去病抬起头,如释重负,他看见丞相和张汤颇有深意的相视一笑,公孙贺开心的直搓手,卫青的神情无比轻松,心中的喜悦从眼底都透出来。霍去病停下脚步,抬起头,宣室外的阳光真好啊,天地都白晃晃的亮着,可这光明背后到底藏了多少黑暗啊?霍去病轻轻唤了一声舅舅,一丝血腥味从口中弥漫开来,卫青闻声转过头,他脸上的笑还没有收住,就见霍去病直挺挺的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