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探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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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披着衣服独自坐在荷池边的廊下，他一手攥黑子，一手执白子，眼前的那副棋已经进入了困局，他出神的望着飞檐上落下的晶莹的雨滴，一滴一滴清脆的砸在阶前一排浅浅的石窝里，溅出细小的水花。看着看着那不断落下的水滴仿佛突然静止在半空，倒映出荷池中的红粉碧绿，可他一眨眼，那滴雨便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所吞噬吸引，急速得坠落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也不知看了多久，耳边只听得落子声，霍去病闻声回过头，只见舅舅卫青撩起袍子，坐在了对面，端详他一番。卫青觉得霍去病虽是面带青黄，双唇苍白，可毕竟能坐着下下棋，想必精神也还好。卫青对着他笑了笑，伸手拿过黑子，笑道：“不知道这棋该怎么下了？我记得你的棋艺很好啊。”
“不是外甥的棋艺退步了，”霍去病低头看棋盘，卫青一子盘活了整个棋局，双方此时势均力敌，“是对手不一样了。”
卫青落子的手停住了，霍去病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因为分封的事情，霍去病心中未必不怨他这个舅舅竟是袖手旁观，卫青的笑有些勉强：“左右互搏，终归不过是自己过不了自己这道坎。”
霍去病抬起眼睛扫了一眼卫青，舅舅低垂着眼睛，看似平静，可他手中那枚棋子却迟迟没有落下。霍去病心中微有疼痛，可随即便生出一丝恨来。他手中的白子重重的落在棋盘上，合围了卫青的黑子：“我还记得这冠军侯府是我十八岁那年陛下赐我的，如此算来也有六年了，光阴如梭，在这里曾和我对弈的人，有子合，有破奴，有路博德，有李敢，可他们都不在我身边了。如今只有舅舅在这里，他日不知道还会有谁陪我下棋。”
卫青收回了手中的棋子，丢进棋盒，长吁一口气，他第一次感受到霍去病对他的敌意。自漠北归来，李广身死，李敢寻仇，陛下心中的天秤偏向了霍去病，于是太傅设诡计陷害李蔡借机打压他手下部将意图离间卫霍二人关系，因此只得逼走子合除此隐患，后为安抚，霍去病先纳李敢妻妹长灵，后杀李敢，长灵妒杀子合却又错毒赵破奴之妻荷喧，其后畏罪自杀，赵破奴也因此和霍去病形同陌路，接着霍去病拖着病躯一力承当三王分封之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似乎都和卫青没有关系，可又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霍去病纵然再敬重信赖他这个舅舅，如此之多的打击、痛苦和煎熬之下，这份敬重和信赖又剩了多少呢？他犹记得第一次上书分封之事，霍去病孤独的跪在大殿上，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算盘，没有一个为他说话，没有一个人替他解围，卫青纵然再心疼再焦急又有何用，毕竟那时站出来的人不是舅舅：“去病，舅舅知道你……”
“舅舅，”卫青话未出口便被霍去病打断，只见霍去病望着一池荷花似笑非笑，“你们都知道我爱荷，却不知道我为何而爱。那不过是幼时曾于荷畔做过一个美梦，我以为将这满池荷花置于身边便可将这个美梦延续下去，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是梦，就有醒的时候，大梦初觉，便是心碎之时。”
“去病……”卫青心口觉得有些堵。
“舅舅，你让我说下去，”霍去病把玩着手中的棋子，“我这一路走来，才二十四岁，便已位极人臣了。可惜天下之大，竟无一人知我心，天地之广，竟容不下我身边有一人相伴。舅舅，你今日之处境是否和我一样呢？”
卫青缓缓的抬起头，霍去病太年轻，还不知道这漫长的人生旅途，除了自己剩下的只是过客，即便为这些人付出了所有，时辰一到，该走的都要走，从不因你多爱他们或者多恨他们，就能让他们停留在你的生命里。想到此处，卫青不免凄然，舅甥一场，父子一段，最后也不过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纵是雁过无痕，可湖心终有鸿雁凌波翩跹的身影：“舅舅还有你，你有光儿和嬗儿，你不孤独，舅舅也不孤独。”
霍去病苦笑一下，看着卫青的双眼：“舅舅，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们都会变成一具没有感情躯体，所有的一切都是权衡利害的结果，所有取舍的标准不过是‘利己’二字，为权为名为利，亲人反目，爱人成仇。”
“舅舅不会！”卫青回答的斩钉截铁。
“可我怕我会。”霍去病看似漫不经心的回答，却让卫青心惊：子合为何被逼走，长灵为何被纳，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分封之事泥沙俱下，多少人盘算着自己眼前那步棋，虽有为国家社稷者，可其中投机者、自保者、攀附者亦不在少数，他们和卫家互相利用，始成此事。霍去病以主事者的身份参与的第一件政事便牵动朝野上下关乎国家礼制皇族秩序，这其中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霍去病未必能看得清楚，可越是看不清楚，便让霍去病越发痛苦，若是他年纪轻轻便看得一清二楚，岂不是更加心凉？
卫青推开了棋子，他不想让这种固执伤害到霍去病：“去病，你听舅舅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还年轻，不必纠缠于眼前这些。有些事情不必细想，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这辈子还长着呢，别总跟自己较劲。”
“我不能！”霍去病突然提高了声音，“我是个将军，我打的是知己知彼的仗，这种没头没脑的事情，我不做！”
“可现在不是打仗！”卫青声色俱厉，“朝堂和战场不一样！战场上只有敌人，朝堂上朝可为敌夕可为友，战场上真刀真枪，朝堂上杀人不见血，你才不过是刚刚走上臣子之路，这其中的险恶你才看到多少，你才体味到多少，你以为以你的方式，就能在朝堂上生存下去吗？你太幼稚了，战场上的胜利决不会简单的复制在朝堂上！”
霍去病手中的棋子重重砸在棋盘上，他“霍”的站起身，横眉怒目的对着卫青，“难道舅舅到现在还不明白，身处高位，朝堂之上绝不是一个自保就足够的地方，也不是一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地方，所有的，不过你死我活四字而已，和战场没有两样！”
“你到底要固执到什么时候？”卫青也站了起来，怒视着霍去病，“分封之事那些大臣的嘴脸你还没看够吗？还是你压根不懂得如何去看？”
霍去病气血上涌，扬手便掀了棋盘，喘息都急促起来：“我自幼在宫中长大，他们的嘴脸我早就看明白了！除非将他们压得永无翻身之日，否则日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话音刚落，霍去病因为情绪激动猛烈的咳嗽起来。卫青连忙站起来张口刚要劝他，不想霍去病转身大步便往屋里走，连披风掉了也不管。
卫青望着霍去病的背影摇了摇头，只怕自己再说什么霍去病也不耐烦听，他这个外甥的性子，烈马一般，这些日子脾气越发坏了，想着想着，卫青又后悔起来，霍去病在病中，自己怎么就跟他理论这些来，千错万错，也该等他病好了再说。
卫青叮嘱下人照顾好霍去病，自己留在廊下，将棋子拾起来归好，走到窗下望了望，下人正伺候着霍去病喝了药歇着。霍去病躺在榻上闭着双眼，犹自气不平似地胸口起伏不定，时不时的咳嗽声让卫青的心一阵阵发紧。见霍去病睡下了，下人连忙闭门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平日伺候惯了的跪在屋子一角，躲在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
偌大一间屋子，霍去病独自一人静静的躺在那里，因为痰堵了喉咙而发出粗重的呼吸声，卫青突然心酸不已，大概只有霍去病喊疼喊难受的时候，那下人才敢近前去问一问，其余时候，霍去病竟是孤独如斯，无人在旁可以衣不解带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亦无人在旁为他纾解心事排忧解愁。卫青长叹一声，仿佛下定了决心似地，转身便出了冠军侯府，驱车往太傅府去了。
浑浑噩噩的也不知过了多少个下午，霍去病一觉醒来，稍觉精神清爽，坐了起来，下人适时的端上汤药，他皱着眉头看了看药碗颇有些无奈，便光着脚走到窗边，出神看着窗外草木，渐斜的太阳在地面在地上拉起了长长的影子，微风拂过，树影婆娑。
下人见他半天也不说话，便小心翼翼劝他喝药，不想那下人话未说完，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似怨似怒：“你又任性不喝药了！”
霍去病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似地转过身，那个让自己埋在心底思念多时的人竟出现在眼前。霍去病心头一热，想说什么，却仿佛哑了似地，想冲她笑，却觉得自己的头发和衣服一团糟，连忙低下头，又发觉自己是光着脚，霍去病竟一时乱了阵脚，最终却想起何必与她见外，便抬起头，定定的望着笑了起来：“子合。”
子合一边接过下人手中的药碗，一边笑盈盈的嗔他道：“外面天再热，地上还是凉的，光着脚，凉气入了身体，又要病了，快回榻上躺着把药喝了。”
听她这么说，霍去病立刻端过她手中药碗，一饮而尽，嘴里苦着，心中却是甜的，急急忙忙的回到榻上，靠着凭几，孩子似的眼巴巴的望着子合，那眼神分明是在问子合她怎么会来。
子合跽坐在霍去病身边，一边给他摇着扇子，一边道：“大将军说，让我来看看你……”
“那庄大人？”
子合浅浅一笑：“祖父虽不高兴，可毕竟大将军都亲自来了……”
霍去病怎么也没想到舅舅卫青会为他去和太傅交涉，他心中陡然一股暖意，看着子合竟也是消瘦了许多，回想那日怀风坊两人结怨而别，他竟是再没机会对子合解释清楚。不等子合说完，霍去病连忙道：“子合，我……”
话未出口，子合便握着他的手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指甲都这么长了，也没人管。”说完，子合便命人拿剪刀来，看了看他的双手又看了看他的双脚，要给他剪指甲。
霍去病眼看着她一手握着自己的手，一手拿起了剪刀，他连忙立起身体急切的说道：“子合，你听我说……”
子合“嘘”了一声，抬起头认真的看着他：“别动，当心剪到手，又是血又是肉的。”
霍去病只得安静下来，他望着子合专注的神情，心中有些悲凉，不知是子合原谅了他，还是根本不肯听他解释。这么多年，他从来不知道他给子合的，子合是不是愿意接受，他表达感情的方式，他生活的一点一滴，他的情，他的爱，他的抛弃，他的背叛，他给予，子合便全部接纳。
经历了这么多，子合还是愿意来看他，予他安慰，予他片刻的温暖，霍去病心酸一笑，抬起手，将她耳边的碎发轻轻的别在她耳后。子合身上散发出来的熟悉又甜蜜的香气让眼前的情景和过去的回忆交叠在一起，他不由的坐得离子合近了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子合粉白的脸颊和耳朵上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多少次子合就这样坐在他身边，为他打理着一切，他理所当然的享受着子合带给他的温馨和快乐，可如今纵然是这样两人静静相对的时刻竟也是求而不得了。霍去病一只手落在子合的肩头，子合啊子合，你可还信我那句不离不弃的誓言？你可还信我要陪你们母子一辈子？可惜最先食言的竟是我啊！
“将军，”子合转过身体，替霍去轻轻的揉着双腿，殷殷叮嘱着，“虽说是在家养病，可也得常活动活动身体，不然软的没力气了。我听说，将军天天要喝好几碗荷叶水，天气虽热，可也不能总喝它，怕凉的伤了心肺，又怕和汤药犯忌，我给你带了糖桂花，以后喝粥和消暑汤的时候加一些，甜而不腻，还能补气。”
霍去病望着子合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一刻也不舍得从子合身上挪开，院中蝉鸣不绝，荷池中蛙声不断，身边子合的衣裙窸窸窣窣，随着她的动作送来阵阵细香，霍去病伸手拉住她的袖子，轻声道：“子合，你看外面的荷花开的多好，我给你摘一些，你带回家……”霍去病顿了顿，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在心底说了出来“别忘了我”。
子合抬起头望了望荷池，怔了怔，她站起身，径直走到窗边，那满池的荷花，已经多久没人欣赏了，再美再艳又如何，也不过是满池落寞，只待秋日，默默凋落。好一会子合才转过来，低着头不去看霍去病热切的目光：“不劳烦将军，祖父那里，荷花也开了。”
她失落的神情没有逃过霍去病的眼睛，从前她闹着，缠着自己给她摘荷花，可现在对他而言竟是多此一举了。霍去病心中一空，继而疼痛从心底袭来，却仍是强笑着：“既如此……”霍去病再也没有勇气去接她的话，既如此，你便不再需要我了，既如此，情起于荷竟是要终于荷了吗？
仿佛有意化解两人的尴尬似地，子合走到榻旁，轻抚着挂在一旁的铠甲，转过头笑望着霍去病：“这铠甲倒看着比将军还精神。”
霍去病见她笑，也只得压了心中的难过，打起精神答道：“虽然这些日子少去军中，可这铠甲每日都命人擦拭，我精神好的时候自己动手，自然整洁锃亮。”
“我只愿将军身体快些好，穿了铠甲，提了剑，将军只有那个时候才是最精神威风的！”子合笑盈盈的转到霍去病身边，霍去病立即起身牵了她的手，要她挨着自己坐下，靠在她肩上。夕阳的余晖洒在屋中，整个屋子充满柔和的橘黄色的光辉，霍去病握着子合的手，他的手心变得汗津津的，他多希望这份踏踏实实的感觉就这么延续下去。携手白头，本以为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可结发之情一夕斩断，多少海誓山盟就此烟消云散。
当最后一缕夕阳在屋中渐渐消失，霍去病抬头望了望天边暗红的丝丝云絮，他的心被黑暗一点一点填满，再多的眷恋又如何？再多的不舍又如何？到底还是要走，霍去病握紧了子合的手，要是能将你永远都留在身边该多好。子合将手从他的手心抽了回来，为他擦去了额边细细的汗珠，柔声道：“早些睡，按时吃药，好好养病。”说完，子合缓缓的转过身去，正抬脚要离开，霍去病翻身伸手便拉住了她的袖子，那声音里仿佛带着哀求：“常来看看我。”沉默许久，子合竟是连头也不敢回，只哽咽似地“嗯”了一声，匆匆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探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