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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三王分封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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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霍去病上奏要求分封皇子心绪甫定的卫青,近日来又发现他在少府和中央官署神出鬼没,不但不见踪影,好不容易打个照面,还有点躲着自己的意思。卫青几次碰见霍去病从中央官署出来,他好生奇怪,霍去病年轻,虽同朝为臣,却也和中央官署那些个老臣没多大交情,换句话说,那些老臣也未必想和这个青头小子打交道,如今怎么就混到了一起。卫青想问个究竟霍去病不肯答,打个马虎眼转身就走,生怕卫青坏了他的事一样。
比起其他卫青更担心霍去病的身体,眼看着他咳嗽似乎又比往日重了,成日价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卫青隐隐觉得霍去病上次上书没了下文,照霍去病的性格,未必肯罢休,但此事不比行兵打仗,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就能赢的,何况对手是陛下,霍去病也应该知道轻重。只是他最近行事古怪,保不齐是霍去病求助于那些朝臣,和他们谋划上书的事情。卫青越发不安起来,论起心眼,霍去病岂能多过这些人?最怕其中有人想浑水摸鱼,害了霍去病。
这担心没多久就变成了现实,早朝之时,众人尚在宣室外等候,卫青眼看着霍去病走上来在廊道里转了个圈,与庄青翟、公孙贺站到了一起,三个人窃窃私语,神情凝重。卫青不好打断,眯着眼睛盯着三人看了许久,见他们不说了,卫青这才过去,和庄青翟、李息见了礼,望着霍去病又想躲又尴尬的神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骠骑将军,借一步说话。”
庄青翟和李息识趣的走开,卫青一把抓住霍去病的胳膊,快步将他拉到了宣室的拐弯处,压低声音,凶了起来:“你和他们要干什么?”
“舅舅不用管!”霍去病甩开卫青的手,侧过身去,“这是我的事情!”
卫青转到霍去病面前,怒斥道:“你的事情?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说不出来啊?”说着,卫青便伸手拉过霍去病的袖子,从他袖子里抢奏章,霍去病紧躲慢躲,左拦右挡,卫青死不放手,摸到奏章便抖他的袖子。霍去病碍着是舅舅,不能硬来,动作稍微轻了一点,便被卫青一把扯着猛的一顿手,奏章便从霍去病的袖子里飞了出来。霍去病见状上前伸手去接,不想被卫青迅速转身一肘撞到肚子上,晚了一步,奏章便踩在了卫青脚底下。
卫青白了霍去病一眼,弯下腰拾起奏章,展开一看,果然又是奏请分封皇子的事情。卫青气不打一处来:“你非要不听话去趟这滩浑水吗?上次陛下——”
不等卫青说完,霍去病转身便往宣室走。刚进宣室,庄青翟就给他递眼色,霍去病看见,摊开了双手,摇了摇头,身后卫青走进来也不理他只管往前走。霍去病便挑了眉毛,往卫青那儿看了一眼。庄青翟见状,虽心中有些迷糊,却知道霍去病可能没法上奏了,他只得点了点头,转身便和李息商议去了。
卫青好生气恼,和霍去病并肩坐在宣室里,看见霍去病就忍不住瞪他。霍去病被抢了奏章,这会还没空理会舅舅剜肉似地目光,只等何永权说要众臣上奏,他便要起身和庄青翟一起去了。
这打算似乎太过强烈以至于被卫青感知到了似地,庄青翟和李息那边一站起来,霍去病刚立起身体,手腕便被卫青死死捏住,捏的他骨头都要碎了。霍去病疼的满头汗,也不敢声张,只得侧过脸望着卫青,卫青虽低着头,却是绷紧的双唇,腮上的肌肉都鼓了起来。霍去病哀求似地低声道:“舅舅。”
“闭嘴!”卫青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头也不抬。霍去病心中焦急紧张,一面竖着耳朵听庄青翟上奏,一面手腕上钻心疼痛,让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庄青翟和李息的奏章呈上后,两人退下,然后望了望霍去病,觉得霍去病的神情不大对头,脸色都变了,又看了看卫青,卫青低着头,表情看不分明,似乎掩饰关心又似乎真的不关心。庄青翟心中突然明朗,他一直以为卫青授意霍去病写奏章请求分封,没想到此事竟是霍去病私自主张,看样子卫霍二人并未统一意见,难怪上次陛下压根没当回事。他稀里糊涂的主动示好,事已至此,霍去病又似乎被卫青挟制住了,卫家不出头,反成了大臣的单打独斗,也罢,正可洗清卫氏党羽的嫌疑,只是这一次,他和李息一起,没有了霍去病做助力,也不知道结果如何。可惜上奏分封之事一如既往,陛下没有表态,却收下了奏章,命御史办理。
早朝结束,霍去病总算有了喘息的机会,他揉了揉几乎变成紫黑的手腕,正想往出走,不想又被卫青逼住,只得跟着舅舅回到了少府。看卫青的神情,自是免不了一场狂风暴雨般的训斥,霍去病转身望着少府飞云阁外方形的浅池,浅池里的碧玉盘似地莲叶正随着微风轻轻颤动着。
卫青看霍去病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几乎忍不住想咆哮,可想到霍去病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只得用了全部的耐心才压住怒火,说了一句:“你究竟想干什么?”
霍去病转过身,看了卫青一眼,觉得舅舅问这个问题实在是多余:“请陛下分封皇子,好让太子殿下高枕无忧!”
卫青冷笑一声:“这就是你的办法?”
霍去病没有说话,卫青接着说道:“皇子都是陛下的孩子,这是陛下的家事,你搀和什么?你第一次上奏的时候,可有人附和?你是生怕别人不说卫氏势大,为保太子,挟持陛下,分封皇子吗?”
“可我是为太子殿下着想!”霍去病被卫青说恼了,“我是他的兄长,此事对他有利,我自然是豁出性命去做!”
“鲁莽!你这是在玩火自焚!太子与皇子之间的事情从来轮不到我们说话!”卫青怒吼一声,“太子殿下想要高枕无忧,必是你这个做兄长的,我这个做舅舅的,审慎行事,不要给太子殿下抹黑,不要给他人落下把柄!退一步想,你这是要人家父子分离啊,别人不说,闳皇子才十岁,就要离开父亲,要是别人让嬗儿离开你,你肯吗?父子之情乃是骨肉亲情,你这是在用刀割陛下的心!你都这么大了,也有了儿子了,怎么反倒没有以前懂事明理了呢?”
霍去病沉默不语,半晌方道:“舅舅,今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就算我不上书,也会有别人上书,此事已是势不可挡,只怕会有更多的人参与也未可知。他们怀的什么心思我不在乎,只要能分封皇子,对太子殿下好,便足够了。若舅舅心中还念着太子殿下和外甥,那就请舅舅也助我一臂之力吧。”
卫青冷眼望着霍去病:“你一个人糊涂就够了,卫家不需要所有人都跟着你糊涂!”
霍去病心中一痛,本来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突然紧握成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御心中突如其来的难过似地。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一笑,那笑里竟说不清是苦楚还是酸涩:“舅舅,对你而言,我做的事情都是徒劳无益的吗?”
“这件事到此为止,其他人上书那是他们的事情,若是我再发现你跟他们搅到一起,搀和此事,我就奏请陛下,把你调到朔方去!”卫青心中生气,甩袖转身就走。卫青从未想过霍去病竟固执到了这种地步,情理二字根本说不通他,杀李敢之事才平,接着便是赵破奴的夫人和长灵之死,霍去病处处树敌,却越发莽撞,如今又要和陛下角力,他这个外甥究竟是怎么了?
过了几日,难得来待诏处一趟的太傅突然接到王夫人处的宫人的传话,说闳皇子研习功课的时候,有一事不明,请太傅往承明殿去为闳皇子解答。太傅听了这话有些不屑,一个十岁的小孩,有什么不明还要劳动他大驾,更何况承明殿乃是孔博士讲授经学之用,一个未开蒙的皇子,竟是要在这种地方请教他问题,真让人啼笑皆非了。
可不屑归不屑,到底是皇子,这个面子还是要卖的。太傅整理了衣冠,便由宫人引着到了承明殿。进了大殿,太傅便发觉殿中再无其他人,只剩他和闳皇子四目相对。太傅行完礼,便觉得有点可笑,看着闳皇子那张懵懂稚气的小脸,他倒真想知道这个字还没认全的皇子有什么难题要问他。
不待太傅开口,闳皇子突然发话:“关门。”
太傅一惊,连忙转过身去,只见宫人已从外面将承明殿的宫门合上,只听闳皇子道:“庄大人,我有一事不明,请大人指教。”
“皇子请讲!”太傅缓缓的面向闳皇子,闳皇子说话时的语气毫无起伏,用词又如此生疏客气,只怕小皇子是受人摆布,这殿中肯定还有其他人躲在暗处!
“骨肉亲情可有亲疏远近之别?”闳皇子的表情明显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他抬头望着太傅,背出了这句话。
太傅一听,恍然大悟,为着霍去病两次上书之事,朝中已是议论纷纷,他也听说了不少。所谓今日闳皇子请他来,恐怕是王夫人借故要问一问究竟该怎么办。毕竟是她的儿子,就这么远离陛下和长安,任谁也是舍不得的。闳皇子只是试探,下面应该引出王夫人,让她亲自开口才是,太傅略一欠身,拱手道:“一脉骨血,岂有分别!”
太傅话音刚落,便听衣裙窸窣,王夫人自屏榻后面由两个侍女扶着掩面转出,太傅正要行礼,只见王夫人哭着拜倒在地:“求庄大人救我们母子!”
“夫人快快请起,折杀在下了,”太傅故作惊讶:“夫人这是何故啊?”
王夫人擦了擦眼泪,请太傅坐下,然后搂着闳皇子道:“大司马骠骑将军上书请陛下分封诸皇子的事情想必您也已经听说了。可怜我的闳儿不过才十岁,竟是要远离父亲和家乡了!不知庄大人可有计策,或者您德高望重,能劝导陛下和大臣,保全我与闳儿?”
太傅略微思忖了一下,轻笑一声,和颜悦色的问道:“那夫人知不知道大司马骠骑将军为何要上书分封诸皇子啊?”
“我虽是妇人,没什么见识,可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王夫人一边抚摸着闳皇子一边抽泣道,“大司马骠骑将军是太子殿下的表兄,分封诸王到地方去,自然是为了太子殿下和卫家地位的稳固。太子德才兼备,我心中并未存有一丝争胜之心,只求与闳儿平平安安的过日子,谁料想,竟是这样的安稳日子也没有了。”
太傅挑起了眉毛:“既求安稳,何不顺从卫氏之意?”
听闻此言,王夫人大怒,站起来悲愤道:“我以为大人心存仁德,怜我儿乃陛下骨肉,不忍他远离故土,故而相求,没想到大人竟也是趋炎附势之人!”
太傅干笑两声:“夫人特意遣散了承明殿众人,不是为了诘问老夫的吧?夫人,话不能听一半啊!”见王夫人气恼着不说话,太傅接着说道:“卫氏自然是为了太子殿下才请奏分封,夫人心里要清楚,就算压了这一次的上奏,以后关于分封的上奏还会源源不断的涌来。更何况,卫氏一族心思深沉,行事专横,上奏是明着来,那要是明着来不行,暗着来,夫人就不怕吗?皇子和夫人在宫中求得了一时安稳,能求得一世安稳吗?”
这话说动了王夫人,卫氏权倾朝野,皇后更是卫家人,若为了保全太子暗害皇子,她可真就得不偿失了:“大人的意思是?”
太傅双眼一眯:“夫人不但要支持,还要自降身份,卫氏说封王,夫人一定请陛下封侯,于强者面前示弱,从来都是明智之举!”
“可……”王夫人心中犹豫,都是陛下的孩子,凭什么被赶出了长安还要降了位份?
太傅看出了王夫人的隐忧:“夫人放心,陛下必不会委屈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