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少年行－霍去病传》hermionezhang

119、三王分封1

　　平阳百无聊赖的坐在窗户底下，望着院子里树影下透出的碎金似地阳光，一阵微风拂来，那碎金仿佛湖水一般闪烁着，平阳看着看着不觉得眼睛花了，继而用手掩着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这边呵欠声未落，便听那边卫青笑声响起，平阳闻声转过头来，佯作生气：“你笑什么？”

　　卫青放下手中的竹简，忍俊不禁：“笑你跟咱们家房檐底下那只猫似地。”

　　平阳伸了头往窗外望了望，可巧那只不知从哪来后来就常驻大将军府房檐下的猫儿正伸着懒腰打呵欠。平阳也觉得这猫怪可爱，看完那猫，便笑着走到榻前，面对卫青坐了下来。见卫青的目光又移回竹简，平阳伸手便将竹简从他手中抽出，卫青抬头：“你这是干什么？这么大人了，还捣乱！”

　　“去病最近身体怎么样了？”平阳把竹简拢在一起，双手相交放于膝上，微笑望着卫青。

　　卫青想了想道：“还不错，就是精神还不足，稍微坐的时间长点就得歇一会。”

　　平阳撇撇嘴：“你这外甥也真是的，病好了，从咱们这儿搬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平阳话未完便被卫青打断：“你怎么又阴阳怪气的？去病身体不好，身边又跟着一个话都说不囫囵的嬗儿，父子俩够可怜的了。等他痊愈了再来不迟，何苦跟自己家孩子争这点长短。何况我在宫中也是常见他，去病可对他舅舅恭敬很呢！”

　　“这话我不爱听，”平阳白了卫青一眼，“要不是他舅舅，他现在还不知道死活呢，恭敬点也是应该的！既然好了，也该让他为咱们出出力了，闳皇子前些日子才过了十岁生日，我看陛下怪喜欢那个小家伙的，旦皇子和胥皇子也长大了，他们越长大，我这心就越不安。”

　　前些日子闳皇子生日宴，刘彻请了平阳一起去祝贺，皇后卫子夫带着太子刘据自然也是要去的。那闳皇子生母王夫人也是个美人，刘彻心中虽爱太子刘据，可毕竟那天是闳皇子和王夫人唱主角，刘彻自然多在意他们母子一些。卫子夫心思细密，且生性和婉，当时没说什么，却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宴席散后，便请平阳往椒房殿一叙。

　　两人回到椒房殿，卫子夫便伤心难抑，闳皇子虽然年幼，却憨态可掬，王夫人亦是百里挑一的美人，陛下看起来十分喜欢他们母子，有道是刘彻还年轻，日后等闳皇子长大了，还不知道据儿的太子之位保得住保不住。平阳虽然嘴上劝慰着自古嫡长子继位是正统，料定刘彻也不敢随意更换太子，但日子长了，难保不节外生枝，还不知道那些个夫人会不会有什么坏心思想要谋害太子和卫子夫，这样的事情平阳见多了，后宫的是非无非就是为了儿子和地位，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平阳回来和卫青商量如何解决此事，谁料卫青压根不想管，都是陛下的骨肉，哪里轮得到他卫青插手。

　　“都是陛下的孩子，陛下自然喜欢，”卫青侧过身去，不愿看平阳的脸，“我看陛下还是最喜欢咱们据儿。”

　　“我看你呀！”平阳恨恨的回敬道，“非得火烧了眉毛，你才有反应。现在当然最喜欢据儿，那以后呢？闳皇子要是长大了呢？”

　　“这是陛下的事情，你我哪能管得着啊？”卫青皱起了眉头，“陛下想立谁，是你能劝回来的吗？”

　　平阳被卫青气的仰倒：“卫青，我可告诉你，现在的太子是你的外甥，他的地位不保，你的地位将来也保不住！”

　　“那你说怎么办？”卫青赌气回了一句。

　　平阳语塞，低头寻思起来，皇子们都长大了，又不可能一时半会的消失，想让他们消失，至少要从刘彻的眼中消失，那就把他们封到各地为王，既有了封号，又不在宫中，刘据的地位会更加稳固，想换太子，可没那么容易了，当年先帝的几个兄弟不都是这么做的？平阳冷笑一声，将心中的想法告诉卫青，见卫青听了不说话，便道：“此事得大臣上书，还不能是一般的大臣，事关国本，必是要重臣才行！”

　　“我可不去！”卫青抱了双臂，神情分明凶了起来，“你也别想让去病去，这可是个是非窝，弄不好，满朝文武都要搅进去，去病身体才好些了，经不住你这么折腾，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跟你没完！”

　　“卫青！”平阳立直了身体，瞪住了他，“我可是为你们卫家着想，我是公主，我怕什么？我怕的是你们卫家大厦倾覆啊！你不去就算了，凭什么不让霍去病去？他如今比你的权势还大些，陛下看重他早超过你了！你当他还是那个傻外甥呢？赵充国回来他说的好生好听，人还没回来，就让你做恶人，他拉拢人心！如今就要用此事把他和咱们绑在一起，别以为卫家有了事，他就能一清二白！病了有他舅舅照顾，出事了有他舅舅扛着，在这朝堂之上，平步青云，谁有他轻松？他凭什么啊？就因为你们血脉相通？既然如此，那他也要拿出诚意，看看这血脉是不是真的相通！别忘了，据儿还是霍去病的弟弟呢！哥哥为弟弟，天经地义！”

　　卫青听够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正要反驳，不想却听外面有东西掉落的声音。卫青预感不好，连忙站起来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却见廊檐下礼盒被掀翻，他正要问话，却见家丁连忙走过来回禀道说是霍去病刚才来过，不让下人出声，不想他走到廊檐下，竟没进去，听了一会，放下礼盒转身便走，走的急了，便将礼盒踢翻了。

　　卫青蹲下身去看那礼盒，里面两层都是他和平阳平日喜用的东西，难为霍去病一片心，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想是已然伤心，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走了，卫青拿起礼盒，狠狠的瞪了平阳一眼，重重的叹了口气，便回屋了。

　　卫青听说霍去病近日仿佛住在了少府，日夜不回家，他大为震惊，少府再忙，也不至于如此，他连忙去找霍去病，想叮嘱他赶紧回家歇息，别又累的将病引出来，不想，刚迈进少府，便见他坐在厅堂上挥毫泼墨。霍去病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见是舅舅，连忙将竹简卷了，抱在怀中，站起来跟舅舅行了礼，抬脚便要出去。卫青连忙拉住他，打量了一番，便见霍去病的气色又难看起来，他心中担心，难免责怪几句。霍去病却不当回事的笑了笑，道：“舅舅放心，我没事的。”说完，便拿着竹简走了出去。

　　又过了几日，卫青上朝再见霍去病，只见他眉宇间焦虑忧愁，见了自己却仍然一副笑模样，也不知道怎的，卫青竟觉得他有些形销骨立。卫青本想问他那日他来自己府上究竟听到了什么，再劝慰两句，却也不知这话怎么开口，只得算了。不想早朝一开始，众人还都未说话，便见霍去病从袖中拿出奏章快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卫青心道糟糕，只怕是那日平阳的话他全听了去，霍去病这孩子哪里懂得其中的厉害，可也来不及拉他，只得紧张的看了一眼刘彻，然后低下头去，寻思万一霍去病激怒了刘彻，他该怎么替霍去病圆场。

　　如此郑重其事的霍去病倒让刘彻有些意外：“念吧，朕听着。”

　　霍去病展开竹简，声音有些低沉，虽然有时停下来咳嗽两声，可大殿中的人却一字不落的听了个清清楚楚，这份奏章欲意将刘彻三子封王，这样插手皇帝的事情，竟让人听着不怎么反感，字字句句皆是为刘彻和三位皇子着想，奏章用词恳切，语气谦卑，哪里是像意气风发的骠骑将军写的，倒像是个朝中浸淫多年的老臣所作。

　　霍去病念完，众位大臣的目光便投向了卫青，在他们眼中，霍去病不过是个挡箭牌，三王分封，就算霍去病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系跳出来，难道卫青还想不明白么？分封了诸王，太子之位可令卫家高枕无忧，何况这奏章内容，必定有人捉刀。卫青老谋深算的很啊，自己不出头，让这么个昏了头的外甥出来，难道他以为这样就能洗清干系吗？当满朝坐的都是傻子吗？

　　众人几乎是有些怜悯霍去病了，却因此事干系重大，都不能出来说话，刘彻爱刘据的很，只是爱到能为他分封诸王，众人便有些拿不准了。何况骨肉相连，闳皇子才十岁，便让出宫为王，这也太过残忍。此事往大的说是国事，往小的说是家事，连卫青都不说话，他们又何苦搅进卫氏这滩浑水。

　　大殿一片沉默，为着太子刘据卫青不能否决这份奏章，为着霍去病，又不能肯定它，他只得和霍去病一般低头苦苦的煎熬着。刘彻高高在上不发一言，霍去病跪在地上，捧着奏章，双肩都累的瑟瑟发抖。

　　“你们的意思呢？”良久，刘彻方才不冷不热的甩出一句话。

　　只见丞相庄青翟站出来道：“回禀陛下，此事关系重大，骠骑将军突然提出，臣等以为太过仓促，陛下亦还需思量才能决定。”

　　庄青翟的稀泥和的还算有效，刘彻挥了挥手，示意何永权将霍去病的奏章呈上来。霍去病明显松了一口气，他满头虚汗，身体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些体力不支的样子，然后缓缓的站起来，闭了闭眼睛，这才慢慢的退了回去。

　　退了早朝，卫青还没来及叫住霍去病以后不许他参与此事，霍去病便跟着庄青翟先走了。两人转至僻静处停下，霍去病见四下无人，便对庄青翟拱手道：“多谢丞相大人襄助。奏章若无丞相大人指点一二，又于早朝时替我说话，想必陛下也不会接受的。”

　　庄青翟摇了摇头：“‘接受’二字言之过早，此事须得将军和陛下慢慢磨，不过，单靠将军一己之力，实在有限，我倒是愿意助将军一臂之力！”

　　“若得丞相大人出手相助，在下实在感激不尽！”霍去病言语中那份诚恳令庄青翟不由的动容，“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

　　不等霍去病说完，庄青翟便知晓了他的意思：“太子广博仁厚，可成大业。太子稳固则大汉百年江山稳固。我乃丞相，百官之首，当为大汉社稷苍生谋福。将军为太子请命虽出于私心，却与我殊途同归，既然如此，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霍去病恍然大悟，再三拜谢，这才离开。庄青翟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一是为公，二则为私，政治投机，这个贵胄出身生下来便打上了卫氏烙印霍去病大概永远也没有这样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