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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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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汤奉刘彻之命前往北殿,天气不错,他特意早早出来,晒晒太阳,从中央官署一路过来,树木青翠可爱,宫人们取了新发的各色花枝送往宫殿中做装饰之用。看着这祥和忙碌的景象,张汤觉得心情不错。他脚步轻盈的走过少府门口,探头往里面看了看,便见一个禁卫快步上前,那禁卫以为张汤是来找卫青的,便回禀他说大将军已经往北殿去了。
张汤笑着冲他点点头,走进少府,绕到了待诏处。待诏处里静悄悄的,太傅不在,士子们用过午膳伏案正稍适休息,有几个没睡着的,也举着竹简双眼半睁半闭,昏昏沉沉。春困秋乏,张汤站在窗外看着这群东倒西歪哈喇子流一几案的士子们,忍不住扑哧一笑,正想离开,只觉的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他连忙回头,但见太傅抱着书简,整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唇边微有笑意,眼睛里却是阴冷一片:“御史大人来此有何贵干呐?”
张汤略一欠身,轻轻一笑:“陛下召我觐见,正打算去呢,想必是为了赵充国调回之事。”
“这么点小事,用得着大动干戈吗?”太傅不以为然。
“陛下的算盘咱们哪能知道啊!”张汤生怕提起来霍去病,太傅便仿佛挨了闷棍一般气恼,便连忙道,“对了,不知道子合的身体可好些了?从年前就病倒,听拙荆几次去探望回来说子合病情总是反复,这些天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春暖花开,好多了,多谢你挂心,”太傅重重的叹了口气,“说是去送送从票侯夫人,结果回来就冻僵了,然后这病就怎么也好不了!”
张汤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那天骠骑将军也去了,回来也是大病一场。”
听了这话,太傅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他们俩……”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张汤一语中的,却觉得疏不间亲,自己不应该挑拨子合与太傅的关系,“不过,子合也是个有决断的,一杯毒酒,断了卫氏想与李氏缓和之心,也断了骠骑将军和从票侯的关系。一箭双雕,干脆利索,下手之狠颇有当年您的风范啊!这等爱恨分明,令人生畏!”
太傅皮笑肉不笑,端起了架子:“御史大人此言差矣,骠骑将军说是他府上王氏嫉妒生恨,本欲毒害子合,却误杀从票侯夫人,而后畏罪自杀,不知道御史大人您是从那听来这样的闲话呢?”
张汤会意一笑:“失言了。”
太傅点点头,抱着竹简走进了待诏处,张汤略停了停,缓了缓神,这才觉得时间已晚,慌忙往北殿走去。刚到北殿,便见赵充国之父赵老将军站在外面静候宣召觐见。张汤心中嘀咕,虽说赵充国确有才能,召他回来必是要加以重用,可也不用这么劳师动众,连赵充国的父亲都召来了。不等张汤想清楚,赵老将军便主动上前行礼,两人寒暄已毕,张汤问了问赵充国的近况,只听赵老将军说一切都好,只等陛下的诏书一下,他便要回来了。说完,赵老将军便仿佛有难言之隐似地,犹犹豫豫吞吞吐吐。
张汤耐不住问道:“老将军有什么话要说吗?”
赵老将军低头想了想道:“在下想让大人替犬子说一门亲事。”
张汤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赵老将军在说谁,他略一停顿,仿佛没明白似地:“我听说,翁孙被陛下贬至高阙郡,之后娶了亲了。”
“大人有所不知,”赵老将军连忙解释道,“犬子在高阙时,郡守大人十分器重犬子,大人膝下恰好有个千金,定要犬子与自家女儿结为秦晋之好。犬子推辞不得,便成亲了。两人虽比不上当年与庄大人家的子合青梅竹马情深意笃,可也是相敬相爱,谁料犬子命小福薄,成亲一年多,妻子便难产便撒手人寰了。”
张汤自忖此事不好随意答应,正想找托词拒绝,便听赵老将军恳切道:“大人放心,犬子膝下现在只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儿,等犬子回来,若蒙庄大人不弃,肯将子合嫁给犬子,犬子有幸,子合能为赵家诞下儿子,必是嫡长子无疑。”
张汤犹豫半天不敢应承此事,当时从票侯夫人冠军侯府遇害,听霍去病的说词,要不是当时在场的夫人们之间传闲话,他还真是要信以为真了。那番话一出,便知道他是为子合满心的打算,将她撇了个干干净净,单那“王氏嫉妒生恨”一句,就知道此事十分微妙,子合人都不在冠军侯府了,王氏嫉妒,必是因为霍去病心中还念着子合冷落了她。退一步想,太傅虽当年意属赵充国,可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太傅未必还有这个心。子合的终身大事,太傅可重视的很,霍去病是看走了眼,赵充国这几年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想起刘彻那日恼火霍去病休弃了子合,絮絮叨叨的抱怨霍去病让他这赐婚保媒的陛下好没脸面,都是肱骨之臣,还要两头安抚,张汤便觉得自己若是搅进来,不是得罪太傅就是得罪霍去病,弄不好,两头都不讨好。
“千里姻缘一线牵。”张汤名为安慰,实为拒绝,“这种事情,强求不得。”
赵老将军连忙一迭声道“在下知道”,然后赔着笑殷殷道:“在下知道此事必是要庄大人点头才行的,在下也不会难为大人,就请大人在庄大人面前美言几句,犬子心中可是一直念着子合呢。”
不等张汤回答,便见霍去病和丞相庄青翟走了过来。张汤便仿佛得了救星一般,连忙迎上去,道:“二位怎么也现在才来啊?”霍庄二人和张汤、赵老将军见了礼,庄青翟这才笑起来道:“我看今日天气好,骠骑将军身体又好了许多的样子,所以特意请他一起到苍池走走才过来,陛下还没有召咱们进去啊?”张汤闻言,望了望霍去病,但见霍去病面色虽有些青黄,可也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大概是因为在外面走了走晒了晒太阳,眼神也比平日亮些。
正说着,只见何永权出来,请几位进去。众人刚一入殿,便见卫青已经含笑在殿中坐着,刘彻满面春风,想必两人谈的十分高兴。张汤特意放慢了脚步跟在霍去病和庄青翟身后,抬起眼睛觑了两人一眼,只见庄青翟意味深长的望了一眼卫青,再无多言。
众人行礼已毕,各自落座,刘彻望着赵老将军笑了笑,拈了拈胡须道:“赵老将军今日气色不错啊!”
赵老将军连忙站起来跪在刘彻面前谢恩道:“陛下要将犬子调回长安,臣有生之年还能父子团聚,臣谢陛下隆恩!”
“快起来!快起来!”刘彻命何永权将老将军搀扶起来坐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赵充国在边郡多年,勤勤恳恳,朕看他这几年给朕的上的奏章,汇报边郡军情,谈论用兵之道,还多次击退了匈奴人的小股散兵游勇,是个可塑之才,也是赵老将军教导有方,虎父无犬子!你说是不是啊,大将军?”
“陛下说的是,”卫青赞许的点点头,“翁孙的奏章臣和骠骑将军都传阅过,一看便知他在边郡兢兢业业,未敢有丝毫懈怠,奏章中言之有物,字字句句皆是他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实属难得。”
刘彻微笑着点点头:“朕想他回来应该封予要职,人尽其才,不然就可惜了啊!”
张汤和庄青翟看刘彻和卫青一问一答倒像是商量好的,压根没他们什么事,只得干坐着不说话。卫青一旁回答道:“陛下,翁孙之才确实难得,可毕竟他自边郡而来,有无太大的军功,只怕封的太高,引起众臣不满。”卫青字字句句皆是按照刘彻刚才与他私下谈论赵充国召回之事所言,刘彻曾说担心赵充国虽在边郡有军功,可毕竟都是小的,也不知道他带兵如何,纸上谈兵的事情古已有之,只怕封的太高名不副实,反倒引起非议。
“你们的意思呢?”刘彻陷入了深思。
张汤和庄青翟对视一眼,此事与他们何干?两人都没带过兵,赵充国封什么也与他们无关,卫青说的也有道理,可赵老将军坐在一边,说的太低只怕赵老将军心生怨恨,儿子在边郡受了多少苦,回来还捞不到一个过得去的官职,只听张汤道:“话虽如此,可翁孙在边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既是大汉用人之际,那就封个高官,翁孙昔日被贬也不曾有颓废消沉之时,若是予以重任,可见陛下对他的重视,”
庄青翟素与卫青交好,不忍心看卫青背腹受敌,徒增了一个敌人,便道:“大将军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北军训练有素,不是边郡军可以相比的,翁孙要回来,还需时日勘察。不过,陛下也不应封的过低,免得寒了边郡驻将的心。”
“骠骑将军,你呢?”刘彻抬起了头。
三个人都说话了,就剩霍去病表态了,他在刘彻说话的时候,喝了何永权递过来的茯苓回味汤,这会精神了些,听见刘彻问他,他想了想,当初虽为子合,他与赵充国两人俱是心有芥蒂,可毕竟他也与赵充国论过兵法,比过骑射,赵充国见多识广,武艺非凡,更兼见过赵充国失臂而不改为大汉平定匈奴之初衷,心中佩服,于是便答道:“陛下,臣以为,翁孙未去边郡前便已经是都尉了,可见此人确有真才实学,边郡一事,实属突然,翁孙一时意气坏了大事,惩戒已足。虎贲王臧已经调往别处任职,长水、射声正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训练,不如就封车骑将军,统领虎贲、长水和射声,他与臣一起领兵,正可呼应。”
这话说的漂亮,赵老将军惊喜的抬头望了望霍去病,生怕人看出他脸上的喜悦,赶忙低下头去,卫青将赵老将军的一举一动看在眼中,他虽然知道众人皆是好意,可事关重大,北军有三支都在一个人手上,若是此人无能,实在是贻害无穷。卫青皱起眉头反驳道:“翁孙初为都尉,可并未领兵,如今事关汉军生死,岂可令他轻易带兵?臣以为不妥,当初骠骑将军你也不过是个小小的校尉,领汉军八百立下军功这才拜将,若是兵败,骠骑将军只怕也要被贬去边关,事关重大,还望陛下三思!”
卫青连霍去病老底都翻了出来,只怕是多说两句,舅甥俩就要吵起来,庄青翟连忙打圆场:“几位皆是为汉军着想,但此事还请陛下定夺。”
刘彻沉吟半晌,这才道:“大将军说的有道理,毕竟大将军带兵经验也足些,看人也许更准些,有了军功封侯拜将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就按大将军说的,封侍中,随朕左右,朕要亲自看看赵充国这些年究竟在边关历练的如何了。”
此事议定,众人便从北殿中退出。赵老将军心中颇为失望,可毕竟儿子能回来,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他谢了众人,跟张汤一起走了。待霍去病走后,庄青翟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拉住了卫青,低声道:“骠骑将军真是长大了。”见卫青满脸不解,庄青翟轻笑一声:“今日这双簧只怕是陛下和骠骑将军一起唱的,大将军,你这外甥,当真不可小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