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神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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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重病的消息传到宫中，刘彻立即命太医连夜救治。卫青见霍去病在冠军侯府身边无人可以贴身照顾，便将霍去病移至大将军府，着可靠的人一刻不离的看着。卫青推了其他杂事，每日上朝回来便到霍去病的屋中，一呆便是一天。霍去病起初几天每日昏睡不醒，只含含糊糊的唤过两声“子合”。太医将药熬了给他灌下去，卫青生怕太医不尽心，亲自端了药，一勺一勺的喂给霍去病，临到晚上，怕霍去病发烧，一夜醒来几次披衣去房中试他额头，守了许久才肯回屋歇着。平阳见卫青如此，怕霍去病没好，他反倒累出病来，劝了几次，卫青不听，只得随他去了。
过了几日霍去病烧退了，醒了过来，卫青心中欢喜无限，又见他病这些日子，两颊都凹了进去，腮上全是青纹，嘴上全起了皮，嗓子也哑了，成日咳嗽，整日里都没精神，跟打了一场硬仗似地，卫青心疼的紧，命人做了滋补的汤羹喝了调养着，这两日霍去病终于能抬起头来，好歹坐一个时辰了，卫青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些。
这日醒来，卫青方发觉自己居然睡了一整夜，他心下一紧，连忙洗漱了，也不顾外面寒冷，连外衣都没穿，匆匆走进了霍去病的屋子，他悄悄推开门，生怕吵了霍去病，进屋后立刻关严，免得寒风吹进来。还没等卫青转过身，便听一声低低的“舅舅”。卫青连忙扭头，却见霍去病已经半躺在榻上，他连忙走到榻前，在霍去病身边坐了下来，给他拉了拉被子，又将裘衣给他披上，握住他冰凉的手，放进被子里道：“快暖暖。”
霍去病抬起头，冲着舅舅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卫青好生难过，这苍白的双唇，这发乌的眼睑，从前那个神采飞扬的外甥怎么就变成了这幅模样？他忍不住伸手摩挲着霍去病消瘦的脸颊，却扭过脸去，将盘亘在眼中的晶莹压了回去：“还生舅舅的气呢？”
霍去病无力的摇了摇头，卫青搂住他的肩膀，舅甥俩仿佛回到了旧时，霍去病静静的靠在卫青肩头，只听耳边舅舅的声音分明是哽咽了：“舅舅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也不该这么作践自己，身体要是垮了，可让舅舅怎么办啊？”
霍去病虽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卫青的话却是字字句句皆入心，霍去病伸出了手，本想攥紧卫青的手，却气力不济，只将手搭在了卫青手上，卫青反手握住霍去病满是伤疤的手，泪水终是不听话的流了下来：“舅舅知道，你心里委屈，等你病好了，把委屈都告诉舅舅。是舅舅不好，一时起疑，逼你赶走了子合，如今你身边，竟是连个知心的人都没有了！”
“舅舅，”霍去病攒足了力气，却仍旧气若游丝，“我已经不想子合了，也没怨过舅舅。”
卫青听霍去病如此说，更是心酸不已，子合二字一出口，霍去病的眼中哀伤无比，他都病成这副模样，还是什么都忍着，什么都放在心里不愿说出来。霍去病一句话说完，又是一场猛烈的咳嗽，卫青一面自责又勾起霍去病的伤心事，一面抚了抚他的背，正要劝慰，不想平阳推门进来，卫青连忙让她关上门，问她来做什么。平阳拿了朝服，放低了声音催促道：“快去早朝吧，不然来不及了，家里还有我呢。”
卫青换了衣服，转头望了一眼霍去病，就那么短短一会，霍去病便累的闭上了双眼，似乎又是昏昏欲睡的模样，平阳见状连忙走到榻前，替他掖好了被子，命侍女好生伺候着霍去病，两人这才悄悄出来。
早朝已毕，卫青便被刘彻召至北殿，两人说起霍去病的病情长吁短叹，更兼细问了太医，说是霍去病本就多次出战劳心劳力隐疾已存，亏得好吃好喝的伺候，才没大病，漠北一役遭遇瘟疫，虽是治好了，可当时又短医少食，不过仗着年轻，硬是扛了过来，可身体却亏损的厉害，更兼回来没能好好调养，那太医支吾了半天，接着又道，也不知骠骑将军遇到了什么事，心中郁气想是凝结了许久，那日又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一天一夜没人管，引来一场重病，没个一年半载，只怕身体难以完全复原。
刘彻听了直捋胡子，挥手打发了太医，倚在凭几上，左思右想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间他灵光一现，问卫青道：“去病跟你说过他在漠北撞邪的事没有？”
撞邪？卫青莫名其妙的看了刘彻一眼，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涌上心头，陛下该不是想请那些巫婆神汉之类的玩意吧？卫青知道这“撞邪”说的是霍去病在漠北遇上狼王和国师的异事——霍去病曾拿此事当故事说给他和刘彻听，虽然两人听了也觉得心里发寒，但卫青是不想那些人染指霍去病，可还不等他开口否定，便见刘彻坐直了身体，双眼一亮，开口立刻去请楚女。
卫青一听这话，心中叫苦不迭，那楚女不正是当年着火的兰池观的巫婆？那巫婆还是平阳献给刘彻的，听平阳说，那女子和子合交好，子合可见过她的神通，卫青当时听平阳说的时候压根没当回事，都是女人折腾着玩，由她们去吧。不想后来那楚女不知怎得越传越神，连刘彻都敬重起来，可卫青也没搭理，反正都是些捕风捉影的鬼事，无从考证真假，随陛下高兴罢了。可如今要把霍去病的身体交给这么个东西，卫青满心的不乐意，张口就要拒绝。不想话未说完，刘彻便仿佛得了根救命稻草，定要让霍去病一试，卫青也没好气：“陛下，去病坐都坐不起来，您让他怎么看神女？”
“朕让神女去……”刘彻的兴奋劲被派去请神女的宫人打断：
“陛下，神女说了，一定要在她的晴明阁里，可接天地灵气，做法为骠骑将军驱邪。”
这可如何是好，刘彻来来回回的兜圈子，霍去病的身子骨弱的不能动，神女又不肯去，为着这天地灵气也不能让她随意去做法，卫青见刘彻为难至此，只得道：“陛下，臣以为不如等春暖花开之时，让去病再入宫请神女做法。”熬到明年春天，霍去病的身体也该好些了，至于做法灵不灵，不过是走过场，卫青压根不在乎。
听了这话，刘彻连连称是，道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人的身体和精神都应该跟着天地恢复元气，这个时候最好不过！
这个冬天好生难熬，卫青几乎为霍去病的病操碎了心，人瘦了好几圈，忙完了朝中的事情，整日便是低头寻思怎么调养霍去病，以至于当他抬起头看见院中的树木开始冒出细细的嫩芽时，他都一阵恍惚，元狩六年的春天竟悄悄的来了。
看着这一树嫩芽，卫青不由的笑起来，霍去病正被侍女扶着，披着衣服站在屋门口也看着嫩芽，霍去病的视线落到了树下卫青的身上：“舅舅！”
好一声舅舅，卫青点点头，满眼慈爱，见霍去病要过来，他连忙上前，笑道：“今天精神可比前几日好多了。”
霍去病苍白瘦削的脸上浮出了一丝微笑：“去病要多谢舅舅，要不是舅舅，外甥只怕熬不过来了！”
听了这话，卫青连忙摇摇手，不让他说下去。平阳恰往院中来，看见舅甥俩面对面站着，霍去病拱手，卫青握着他的双手，她觉得两人这样子好生有趣，便忍不住笑道：“瞧你们舅甥俩这个客气劲，仿佛相敬如宾似地。”
卫青听这话没老没少，便白了平阳一眼，平阳凑过来道：“说你们俩好话呢，你还不高兴！去病要不是你照看着，九条命都没了！”
卫青板起脸，和平阳吹起了胡子：“我是他舅舅，小时候，他流个鼻涕还是我拿自己的袖子给他擦了呢，何况现在病了！”
听了这话，霍去病刚笑出声，便咳嗽起来，卫青连忙拍了拍霍去病的背，只听平阳一旁笑道：“这话也不能都让你一个人说了，去病到底心里有没有他舅舅，还得看以后！”
“好了！”卫青的神情忽然不耐烦起来，“去病才刚好些，你就不能少些事！”
霍去病咳嗽稍缓，听卫青这样说，正要开口问，便听卫青道：“再过几天，暖和点，陛下让你去宫中，请那个神女在晴明阁做法驱邪，你就去转一圈，任那个神女给你用什么吃什么，你别要就是了。”
刘彻命太史公择了吉日，大将军府斋戒三日，卫青便将霍去病在这日送进了晴明阁。安顿好霍去病后，众人小心的退下，晴明阁一直都是未央宫最为神秘之处，这楚女自打进了宫，入了晴明阁后，越发神龙见首不见尾，阁中整日烟雾缭绕，异香不散，宫中众人只道是神女功力奇异，能知过去未来事，但这真假也只有刘彻知道了，既然陛下都信，那众人也不得不信了。
霍去病近日体力虽有所恢复，可还是斜倚在屏榻上，望着空旷的晴明阁中满室随风飞舞的轻纱，他只觉得有些眼晕，加上闷人的熏香，霍去病只得将脸别过去，对着窗口，希望能得到一点新鲜空气。
晴明阁此时静的只能听见轻纱拂过地面细微的声响，霍去病有些累了，他闭目养神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鼻尖一凉，一股清新的树木香气扑鼻而来，他睁开眼睛，只见眼前原本空无一物的几案上，摆上了龟甲、油灯和耆草，还有一只灌满水的青玉瓶。霍去病觉得脑后有人，正要转头去望，但见一个白色身影飘然而来，那神女身着纱裙，手拿杨柳枝，她脸上擦了一层淡红的胭脂，略侧过脸去，却拿一双漾着春水的细眼斜瞧着霍去病。
见霍去病望着她，她便略弯下腰，用手挽了袖子，拿了柳枝的白生生的手沾了沾玉瓶中的水，略一扬手，露出一段玉臂来，扭动纤细的身材，转了一个圈，将杨柳枝上的水洒在霍去病脸上：“此乃为将军驱邪。”
霍去病被脸上的水珠弄的发痒，正要抬手抹去，那神女绕过几案，抓住霍去病的手：“将军，不可！”
霍去病皱起了眉头，迅速将手从神女手中抽出。那神女见霍去病如此反应，便站起身，绕着他走了一圈，问他道：“将军，你这病多久了？”
“你不是神女么？”霍去病冷眼相对，“你不妨掐指算算。”
那神女绕到霍去病身后，他只觉得脖子一凉，神女竟将手搭在了他的脖颈上，然后从他的脖颈一侧滑到了肩头，在他的肩头一捏：“将军之病，我有一法。”
“说来听听。”霍去病肩膀一抖，甩开了神女的手。
“将军这样可不行，你来我晴明阁，必是信我之言，将军若依我所言，便可长命百岁，若不然，只怕将军性命旦夕难保！”神女语带威胁，低头与霍去病对视片刻，嘴角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霍去病冷笑一声，不屑一顾：“我霍去病从来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为大汉血战沙场马革裹尸而还便是我的夙愿。你若医得好我自然感激不尽，若医不好，也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将军真英雄也！”神女咬牙切齿的说着，走到几案一边，点燃的耆草，放在龟甲上，让霍去病端坐闭上双目。
霍去病只觉得神女的双手在眼睛、鼻子上、嘴上和双颊上拂过，忽然听得脑后有声响，不待他反应，那神女竟从后面伏在他的脊背上，抱住了他的身体，霍去病猛的睁开双眼，心中无比厌恶，只听神女在他耳边急促的说道：“妾身所说之法，便是将军与妾身阴阳相接，将军病中，精气甚少，妾身愿以自身之太一精补足将军之神，则将军之病，自可痊愈！”
话音刚落，霍去病攒足了力气，猛的将神女甩下台阶，他扶着几案猛的喘了几口气，怒斥道：“我奉陛下之命前来祝祷神明，虽为病躯，却也是虔诚斋戒，不想神女竟是这等淫邪之人，既存此念何以言神明之事？！”说着，霍去病扬手便掀了那几案，也不管那几案砸中了神女，只管高声命人进来，将他送出去。
几个宫人赶忙进来抬着霍去病出去，霍去病在屏榻上咳嗽不止，一旁宫人一边连忙递水伺候着，一边将他往北殿抬，不想霍去病刚刚平了喘息，抬头便见少府回廊里太傅的身影匆匆闪过，霍去病盯着回廊出神半天，太傅因记恨他，避免和他在少府碰面，早就采取非奉旨不入宫的政策，即便入宫，也是只见刘彻不去少府，这会见到太傅，却是罕见。
一旁伶俐的宫人早瞧见霍去病在看什么，便轻声回霍去病道：“将军您还不知道呀，赵充国赵大人要回来了，庄大人今天是奉旨入宫，和陛下商议将赵大人调回之事呢。”听了这话，霍去病心中一冷，这必是太傅的主意，直觉告诉他赵充国来者不善，却不知太傅这个陷阱设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神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