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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雄鹰 ...

  •   冬至这天,天色昏黄,长安上空撒起了细盐一样的雪粒,这雪来得又快又急,霍去病的车马不过从城西赶到城东,白色便覆盖了整个长安城。

      车停在了赵宅,霍去病静静的坐在车上久久没有下来,曾经和赵家人和睦相处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可荷喧就这么去了,还留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儿子,想必赵破奴已经恨极了他。

      寒风夹裹着雪粒猛的撞开车壁上的小窗,雪落在他脸颊上,化成了细小的水珠。霍去病侧过身从小窗望去,赵宅一片刺目的惨白,他想起荷喧那日因挣扎而痉挛的脸,仿佛晴空的浅蓝色的衣裙上凝结着发黑的血,再也不见那健康灿烂的笑容,赵宅隐隐传出的哭声让霍去病的心阵阵发紧,那日他为了保护子合调开李禹从后门走,连一句话都没留给破奴,他今日又如何去面对赵破奴父子?

      霍去病从马车上下来,虽身着夹棉袍却仍觉得一身寒意。这样的场面他见过许多次,唯独这一次却畏缩了。霍去病转过头,看了看亲兵捧的祭礼,这样的东西再多对赵破奴来说又有什么用?都不如荷喧亲自捧出清粥小菜来的幸福实在。

      霍去病走过院子,大略往人群中扫了一眼,微微松了一口气,子合没来,霍去病心中的一块大石顿时落地,那日事发突然,都没来得及跟子合叮嘱几句要紧的话,就安排亲兵匆匆的送她回太傅府,最怕她今日不知死活的跑来,自己不能匀出精力护着她。

      他抬起头,停住了脚步,灵堂外的招魂幡合着风雪漫天飞舞,生死一瞬,破奴和荷喧多年的夫妻深情竟是再也无处可寻了。道是破奴与荷喧夫妻缘浅,他与子合又何尝不是如此,唯一的欣慰便是子合还活着,爱着他也罢,恨着他也罢,苍天终究还肯还留一丝念想给他,破奴就是连这份念想都没了。

      灵堂里伏地痛哭的不正是破奴?当年虎圈相救,甘泉宫结识,近十年追亡逐北生死追随,霍去病从未见过破奴伤心至此,纵是漠北于流沙中拾得一条命回来,纵是一路身负重伤亡命追敌,也不见破奴如今日这般伤心欲绝。

      一旁赵破奴的家丁见霍去病进来,连忙跪在赵破奴一侧,低声告诉他,说是骠骑将军来了。霍去病走上前两步,正欲接过婢女捧上的祭酒,却见破奴竟猛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转过身体,满脸泪痕,一双眼睛哭的肿成了两道缝,他直直的盯着霍去病,当年“鹰击司马”的那锐利的双眼此时却满满的怨恨和悲痛。霍去病心中百感交集,相交多年,却因心中愧疚,无言以对,许久,方听得一声关切的呼唤:“破奴!”

      听到霍去病的声音,赵破奴仿佛疯了一般扑了过来,只听一声闷响,赵破奴一拳重重的砸在霍去病的侧脸上,将毫无防备的霍去病打了个趔趄,亏得后面有亲兵扶着,霍去病这才没倒在地上。

      一丝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霍去病伸手擦去嘴角的血,伸手拦住正要上前的亲兵,却见赵破奴“咕咚”一下跪在自己面前:“将军,治卑职不敬之罪吧!杀了卑职,让卑职陪荷喧去了吧!”

      这话刺的霍去病心都在发抖:“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杀人如麻之人吗?”

      “将军不是杀人如麻!将军你根本就是无情之人!二战河西斩首不识,可是不得以而为之?李蔡下狱军中联名上书,将军为何袖手旁观?路博德远走右北平又是为何?还有三哥,将军就再也忍不下这口气了吗?将军和庄夫人之事,我一个外人自然不好说什么,可……”赵破奴抬起了头,一双眼睛充血肿胀,说着说着,泪便流了下泪,“我与荷喧识于微时,相濡以沫,我们夫妻五年,她为我生儿育女,为我操持家事,她不曾怨恨我不能常伴她们母子,也不曾怨恨我于战场不顾生死,夏来酢浆,冬来添衣,这个家,没有了荷喧,便再也不是家了!荷喧于我,不是庄夫人于将军!将军没了庄夫人,还有天下无数美人,可我没了荷喧,便已是万念俱灰再无可恋了。”

      这一句句都好似钝刀子将霍去病的心割得粉碎,荷喧于你,不似子合于我?好!好!好!这么多年,你我竟是白白相识一场!霍去病心痛已极反而大笑起来,那空洞的笑声和着刮进灵堂的风声,仿佛嚎哭一般,他只觉一阵胸闷气短,不由的退了几步,紧紧咬了牙,伸手端过婢女手中的祭酒,大步走到荷喧灵前,将碗中的酒缓缓洒下,死别虽是不能承受之痛,可荷喧泉下终是明白破奴一片真心,生离却是咫尺天涯,子合与他竟永无再聚之日了!

      霍去病放下酒碗,用手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转身看也不看赵破奴,绕开他,抬脚正要跨出门,却听赵破奴在身后一字一句,将他的心冻成了冰:“当年将军虎圈救卑职一命,如今荷喧被长灵所害,一命抵一命,卑职不再欠将军的了!”

      生死之交,终成陌路。霍去病虽未回头,双眼却已然酸涩,喉咙仿佛被什么堵着,他极力压住声音中的颤抖和哽咽,既然你们都要走,那我成全你们:“好!”然后跌跌撞撞的冲进了门外的大雪中。

      天地肃杀,风雪飘摇。

      霍去病独自一人骑着战马狂奔在风雪漫天的白鹿原上,呼啸的北风刮过大片大片枯黄的蒿草,卷起夹着冰雪的沙砾,打在他脸上,这疼痛给他带来一丝快感——他已经冻得几近麻木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点知觉。战马咴咴嘶鸣,在这野草纷披的旷野上,霍去病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亦不知自己往何处去,回头望去,来时的痕迹已经被大雪悄无声息的覆盖,纷飞的雪中,远方终南山起伏的苍莽的峰峦在风雪中只剩下了巨大的阴影。

      众叛亲离,妻离子散;高官厚禄,权倾天下。若你是我,你会要什么?于白鹿原上望长安城,那一排排松柏已经披上了雪衣,整齐宽阔的道路上空无一人,庄严肃穆的未央宫依稀可辨,这里是无数人的梦起之地,也是梦碎之地。他霍去病的梦呢?那曾经金戈铁马,名垂青史的梦呢?他真的实现了吗?他付出了多少代价,终于实现这个梦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就仿佛此刻白鹿原上,他站在长安城的最高点,所有人都必须仰望他,可谁知道他冷,他痛,那又如何?那又如何?多少人恨不得拿性命去换,却不知身在此处,早已生不如死。

      风狂暴的咆哮着,霍去病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只愿这风雪永远也别停下,就让他在白鹿原上永不停歇的跑着,让这风带着他走吧,去北方,去他曾经横刀立马的地方,那里才是他的梦起之地,无垠的大漠,广阔的草原,永远也不会辜负他。跑吧!尽情的跑吧!披上战甲,扬起马鞭,横剑指北,拒敌于千里之外,那才是霍去病!

      在风雪中不知跑了多久的霍去病忽然勒住了马,前方居然升起了烟,谁在今天跑到这个地方来?霍去病纵马近前,却见一个瘦弱的身影面对着一堆火,跪在了蒿草里。这是谁家女子来祭奠亲人?

      霍去病纵马上前,离得十分近了,那女子似乎才听见马蹄声,她转过身抬起头,霍去病心一惊,立刻下马,解下身上的披风,连忙将那女子裹住:“子合,你怎么来了?”

      “将军忘了吗?”子合满脸泪痕,“去年的今日,汉军从漠北归来。不想今年,竟是要将羽林骑连着荷喧一起祭奠了!我不敢去破奴家,我只能在这个地方望一望荷喧了。”

      霍去病心口堵得喘不过气,他竟忘了,去年便是这个时候回来的,羽林骑几乎全军覆没,他竟忘了,骠骑军早已魂归河西了,多场死战,生还者不过百人而已。那个时候,他就应该知道,他一路走来,身边的人,却永远停留在了时光里,不会有人陪着他将这条路走到底,就连子合,也不能:“子合,回去吧。”如果其他人离开还有借口,那子合,是他生生将子合从自己身边赶开,是他食言,是他负心,子合所有的痛苦都因他而起。

      两人静静相对,青丝霎时白头,霍去病心中多少肺腑之言,竟无从说起。

      “将军,天寒地冻,将军也早点回去吧。”子合擦了擦眼泪,将身上的披风拿下来,交还给霍去病。

      “天冷,多穿点回去。”霍去病不由分说,将披风又裹在了子合身上。

      “子合不想欠将军的,”子合神情平静,任凭霍去病的双手僵在空中,披风从肩上滑落,她转身离去,“子合为将军生下嬗儿,那日将军救了子合,子合和将军已经两不相欠了。”

      霍去病从未发现子合表面上全是柔弱,内里却硬的像刀子,一刀一刀将他的心捅得千疮百孔:“庄子合!”

      子合停住了脚步,回头望着霍去病

      “难道我救你就是为了嬗儿吗?”霍去病走上前去,对着她怒吼起来,“我们多年的夫妻情分呢?你忍心一笔勾销,可我不是你,我忘不了!”

      子合泪如泉涌:“将军还是忘了吧,往事不可追,将军纵然记得,今时今日却已是物是人非了。”说罢,子合快步离去,不过片刻功夫,她的身影便被风雪吞没,再也看不到了。

      忘了吧!忘了吧!霍去病仰天长啸,若这一切都能忘得一干二净,他何至于如此痛苦?他若能忘情,何至于战场上的一幕一幕在每个梦里重演?何至于为了舅舅杀了李敢?何至于宁可辜负这世上其他女子,却不肯辜负子合?天空中巨大的阴霾笼罩在长安城上,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只鹰振翅奋力搏击在风雪中,凄厉的叫声穿透了密布的阴云,雄鹰啊,你不该在这个地方,那漠北河西之上的万里碧空才是你的天地。

      战马一声长长的悲伤的哀鸣,跪倒在地上,霍去病从马上滚了下来的一瞬间只听天空中那只鹰一声惨烈的鸣叫,霍去病浑身是雪疲惫的仰面躺在雪地上,一声长叹,那只折翼的鹰仿佛黑色的流星急速的从空中坠落,然后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如果这就是结束,那么就让一切这么结束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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