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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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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环顾四周,这是长灵的房间,隔窗望去,依旧细雨绵绵。霍去病只觉得头痛欲裂,脑子却清醒了许多,他犹记得昨天是从舅舅家出来去了长杨坊喝酒,喝了许多,至于是怎么回到家的,他竟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依稀之间仿佛见到了子合,大概是梦见她了吧。
霍去病从榻上起身,准备去窗口吹吹风,这时,只听门“吱呀”一声,他放眼望去,只见长灵带着侍女满脸笑容的走了进来,她端过侍女手中的陶盅,放在几案上,对霍去病轻声道:“将军,尝尝妾身亲自做的豆枣脯。”
睡了这么久,霍去病也觉得饿了,便坐了下来,拿起勺子,刚吃了两口,便听长灵问道:“好吃吗?”
“太甜了。”霍去病放下勺子,喝了口水冲了冲。
长灵满脸歉意:“妾身不知道将军口味,以后将军要是在家中多呆些日子,妾身就不会做出不合将军心意的东西了。”
怎么又说这些,霍去病只要回家,长灵便一刻不停的唠叨要他回来,两人和和睦睦的。这话他听烦了,他若想回来,自然会回来。霍去病觉得有些烦躁,便转了话题:“我昨天是怎么回来的?”
长灵眼神躲闪了一下,心中犹豫,她偷偷看了一眼霍去病,似乎霍去病对昨天的事情没什么印象了,便大着胆子道:“昨天是妾身去长杨坊接将军回来的。”
昨日子合在长杨坊发现酩酊大醉的霍去病,将他弄上车,送到冠军侯府。待长灵急匆匆的走出来,只见两个下人架着霍去病,子合站在门口,一张脸上无喜无怒,见她来,这才命下人将霍去病扶进去。谁料霍去病醉醺醺的还顺手扯了子合的袖子问子合怎么不跟他走,子合一句话不答,抬手便将霍去病的手打掉,霍去病见她板了脸,便悻悻的由着下人扶了进去。子合这才转过脸对着长灵好一番教训,道是霍去病身份尊贵,让他一个人烂醉如泥的躺在酒肆里,让别人看到了成什么样子,长灵是霍去病身边的人,霍去病有什么她总该劝劝才是。这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可在长灵听来,句句都是子合的拈酸吃醋之语。长灵看两人一举一动之间皆是默契深情,她生怕霍去病醒来知道是子合送他回来,更是旧情复萌,只得编了谎话哄过了霍去病。
幸亏霍去病早已对昨日酒后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听长灵如此说,便放下杯子,道:“辛苦了。”
长灵浅笑着坐到了霍去病对面:“你我夫妻,何故如此见外?照顾将军本来就是妾身份内的事情,就是将军以后别一个人喝闷酒,有什么还是让妾身为将军分担。”
霍去病被长灵这番深情弄的食不下咽,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站起来,准备穿了衣服去早朝,不想,长灵依旧跟了过来,望了会霍去病匆匆忙忙的换衣服,这才笑道:“将军,今天是沐日,不用去宫中的。”
听了这话,霍去病有些尴尬,他将已经拿在手里的腰带扔到榻上,然后一屁股坐下来,望着窗外,这间屋子对他来说简直是樊笼,长灵似乎想尽一切手段把他的心囚禁在这里,可越是如此,他越想破笼而出。心,本就不在一起,何必强求,若是有情,自会相遇,就仿佛昨夜梦见的子合一般,他已经记不起梦中子合的模样了,那熟悉而温暖的感觉却一如既往。窗外树上的黄叶簌簌的抖动着随着雨落到地上,又是一年要过去了,人生的好时光总是那么短,一转眼,就已是白云苍狗沧海桑田了。
长灵见霍去病只望着外面不说话,她从来都不知道霍去病心中在想什么,但她知道,每一次沉默,霍去病都会离她更远,她拼了命的想跟上霍去病的脚步,可霍去病从来没有留给她机会,也从来没给她时间,可她有一生,用这一生守着霍去病,没有人能从她那里夺走霍去病,终有一天,霍去病会明白这个世上,谁陪他走到最后,谁陪他风风雨雨:“将军。”
霍去病转过脸,长灵伸出双手轻挽着他的臂膀,倚在他的肩头,轻声道:“还在生长灵的气吗?”
“没有。”
“没有就好,”长灵浅笑盈盈,双眼漾起了晶亮,“将军,咱们把小公子接回家吧,将军也回家吧,妾身也想为将军生个一儿半女,跟小公子作伴,咱们好好的过日子。”
霍去病定定的看着长灵,这副小女儿的样子,却让他不寒而栗:“你肯跟杀了你姐夫的仇人好好过日子?”
长灵的身体僵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霍去病竟会这么问,她昨日还因此事跟霍去病要死要活,今日却是如此模样,任谁能不怕?谁能不疑?可她也是无限委屈:“将军!你是我的丈夫,你既然说没有,我自然信你?如何你就偏疑我?我不过是想和将军好好的,将军别对我这么冷淡,我们相敬如宾不好吗?我也不过想做个好妻子,好母亲,我到底是哪点做错了,让将军如此厌烦我,将军你说出来,我一定改!”
长灵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不是我不想恨将军,我不能啊!你是我的丈夫,就算你杀了姐夫,我又能如何?我纵然再恨你,可也抵不过我爱你啊!我一个弱女子,今生已委身于你,你是我的丈夫,生死也是要和你在一起的,恨你有什么用?若是我的恨能让你对我有一丝爱,那我宁可恨死了你!可偏偏我是爱你的啊!”
长灵摇着霍去病的胳膊,痛哭流涕:“将军,你说句话啊,我有那么让将军讨厌吗?我知道庄夫人在将军心中的位置,我不求与她平起平坐,但求能和将军像对平凡夫妻一般,你敬我爱,再无奢求!”
你不曾失去,你不会懂,一个“情”字,只有一颗心,这颗真心又岂能分给两个人?霍去病站了起来,仿佛抚慰,却是将两人都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不是你不好,是我的心太小,只能容下一个人。”
是吗?是吗?任我抛却尊严,任我摇尾乞怜,你都不肯留给我一点希望吗?你的真心如此可贵,那我的呢?我的心难道就可以任你踩在脚下随意践踏吗?既然你的心只容得下一个人,那这个人要是消失了,是不是就可以放下另一个人了?
秋雨停歇,阳光乍泄,长灵冠军侯府设宴,款待众位夫人,杀鸡给猴看,因此那个目标就是子合。这宴席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女人们在一起叽叽喳喳,夸耀的,艳羡的,都在脸上写着。子合见惯了这场面,也不大在乎背后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只管和赵破奴的夫人荷喧坐在一起。
吃到一半,忽然上了个烤全羊,众位夫人甚为惊奇,从来都只听说过这道菜,还没见过呢。长灵好生得意,命侍女将刀送至各位夫人眼前,看了一眼那群大惊小怪的夫人,道:“这是府上的庖厨学着匈奴人的做法做的烤全羊,外酥里嫩,十分可口,而且,这匈奴人都是拿刀割了直接吃,咱们今天可要学学他们的吃法!”
众位夫人啧啧称奇,少不得拿了刀割了肉吃,正在众人混乱的时候,长灵却瞥见子合和荷喧端坐不动,她走到二人面前,拿出女主人的派头,对着二人笑了笑,道:“二位夫人怎么不去吃啊!”
荷喧怕子合尴尬,连忙回答道:“等众位夫人吃完了,我们再去也来得及,都拿着刀子,好生怕人呢。”
长灵挑着眉毛,拿起了子合面前的刀子,用手试了试刀刃:“似乎没那么锋利啊!”
“杀人足够了。”子合皮笑肉不笑。
长灵冷哼一声,子合从来都是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架势,待会,她就硬不起来了。长灵给侍女递了眼色,片刻间,那侍女便端着酒壶和杯子走了过来,只见长灵倒了酒,端了杯子递到子合面前:“庄夫人,你我心中都有将军,我也该敬你一杯,要不是你,将军怎么能把我娶回家!”长灵那一刻的恨,几乎是让她咬牙切齿将这话说了出来,要不是你走,我怎能嫁给将军,要不是你还在,将军怎么会如此对我!
子合站了起来,她不想和长灵多说什么,她的痛苦,她的失望,她的爱恨谁也不曾知道,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只等时间抚慰一切,那些关于爱情的过往,也只在梦中出现:“姻缘天定,非人力能为。”
“那好,”长灵举杯相祝,“这一杯就敬将军,愿他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子合接过杯子,霍去病爱谁,对她来说,根本没有意义,他爱舅舅,爱陛下,爱这万里江山,爱那旌旗猎猎的草原,唯独不爱她,他有无数的选择,却选择抛弃了她。如果人生再来一次,她宁可她从来不认识霍去病,任他是当年英姿勃发的票姚校尉,还是今日万人之上的大司马骠骑将军,她都希望,她的生命里不要有这么一个叫霍去病的男人,这么一个带走她全部爱情和信赖的男人。子合轻轻浅浅的摇着杯子,眼中已染上了一层晶莹:“我与夫人同祝!”
子合正欲将酒饮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侯府站在一旁的管家一头的冷汗,似乎欲言又止,急的手都发抖,抬眼却见长灵嘴角紧绷,神情格外迫切,猛然见子合看她,她连忙躲过子合的目光,子合觉察事有不妥,突然转身跪在荷喧身边,将酒杯递与荷喧,长灵见此情形,心中一惊,却怕事情败露,不敢多说一句,只听子合声带哽咽:“荷喧,这些日子都是你陪伴我,予我慰藉,你的恩情,就等子合来生再报吧。”
“情同姐妹,何必如此。”荷喧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子合这才抬起头来,却见她已满脸是泪,此生便已是煎熬,何况来生,不如一起坠入地狱之中,万劫不复,永不超生。
荷喧那一杯酒饮下,不过眨眼间,便觉得腹如刀绞,只见她一口血吐出,倒在子合怀中全身痉挛,已进入昏迷状态。子合见状,怒吼一声:“酒中有毒!”众位夫人吓的乱作一团,好好的荷喧就中毒要死了。
这酒一敬一送都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谁下的毒大家自然都清楚,只见子合指着长灵的鼻尖,对众人道:“众位夫人,此女心如蛇蝎,敬我毒酒,我不知情,转送至赵夫人,不想,赵夫人竟遭此毒手!”
长灵惊的不知如何是好,不等她辩解,众位夫人吓的跑的跑,瘫得瘫,子合抄起几案上的刀子,长灵刚转身,便见她一脸阴狠,那一身的戾气令人寒毛直竖:“你要干什么?”
话音未落,便见她走到眼前,只听“噗”的一声,子合一刀便捅进了长灵腹部,字字是血:“杀人偿命!”鲜血从长灵腹部汩汩而出,长灵渐觉全身无力,倒在了地上。
瞬息之间,冠军侯府两条人命。霍去病带着霍光闻讯赶来,命人清理了院子,将荷喧遗体放好,通知赵破奴,至于长灵,就说是畏罪自杀,问起子合,便听亲兵说,子合杀了人要走,他怕子合这么出去只怕要出事,如此残局,只等霍去病回来才能收拾,便强留了子合在府里。那亲兵说话间似有难色,霍去病问他怎么了,那人便道,只怕是子合也怕了,躲在屋子里一直哭。
霍去病闻言,便走到后院的厢房中,看着亲兵指着子合以前住的屋子,他瞬间恍惚,还是那间屋子,子合竟回来了。霍去病推开门,阳光一点点的洒进屋里,只见子合一身是血正蹲在角落里,紧紧的抱着身体,仍是抽泣不止,霍去病轻唤了一声:“子合。”
子合被惊得跳了起来,瞬间从身体一侧抽剑直指霍去病咽喉,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满脸的泪光,眼中又是惊恐又是绝望:“你别过来!”
她如凄惶的小鹿一般,脸色苍白,拿剑的手仍抖个不停,霍去病从来都知道怎么对付猎物,他缓缓的张开双臂,那满怀的温暖,满眼的心疼,都是子合无法抗拒的,只等她自投罗网:“你若舍得,就杀了我。”
只听“当啷”一声,剑被扔在了地上,霍去病上前一步毫不犹豫的将子合揽进怀中,在她耳边一迭声的道“不怕”,不想子合毫不领情的挣扎开,一脸恨意:“我的事不用你管!”
“都看看你干了什么?”霍去病堵住子合去路,“庄大人年事已高,你就不要再给他惹麻烦了!你若心里还有我,就别这么任性了!”
“你做梦!”子合的声音都嘶哑起来,是长灵先动手,为什么霍去病要怪她?“你是我什么人啊?你管得着吗?”
话音未落,子合脸上便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霍去病力道十分大,子合竟被打的倒在了地上,子合这会似乎才反应过来,以前连句重话都没有的霍去病,竟打了她一巴掌,她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委屈的哭了起来:“为了她,你竟然打我!”子合说着,站起来,便要往外跑,霍去病转身顺势将她抱进怀中,捉住她双臂,压住她挣扎,正要出言抚慰,不想霍光冲了进来:“哥哥,李禹来了。”
李禹此来,必是来者不善。霍去病也不管子合挣扎,抱起她,将她关进偏房,不许她作声,然后附在霍光耳畔叮嘱一番,这才让人带李禹进来。
李禹进来,一句话都不说。他本就为父亲李敢之死忿忿不平,没过多久,就听今日赴宴的人说子合杀了长灵,好歹都是他们李家人,为什么霍去病这一家子就仿佛成了他们的死对头,杀一个不够,还要杀第二个,当他们李家无人吗?既然他无官无职,霍去病动不了,那子合就决不能放过!他盯着霍去病看了看,一双狭长的眼睛在屋子里瞄了一圈,却见一旁的霍光悄没声的溜了出去,李禹心觉不对,丢下霍去病,连忙追了出去。
待他追出来,霍光已经从后门带着车上的人匆匆赶起路来,车行的方向正是太傅府,里面必定坐着子合。李禹冷笑一声,加快了马鞭,跑不掉了。赶马车的霍光似乎觉得背后有人,他换了方向,拐了好几个弯,想甩掉身后的人,只可惜那人追的似乎特别紧,霍光终于在慌乱之中拐进了死胡同,被李禹堵的没了退路,李禹上前,对着马车冷笑一声:“子合,出来吧,躲不掉的。”
马车的门被打开,里面出来的竟是一张冷峻逼人的脸,双眼幽暗的光芒仿佛刀子一般直刺人心,来人竟是——霍去病,李禹的心一阵乱跳,怎么会是他?
“李公子有事吗?”霍去病站在马车上,嘴角挑出一丝轻蔑的笑。
竟然中了他们调虎离山之计!李禹追悔莫及,子合必定已经被霍去病安排着送回了太傅府,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霍去病玩弄着自己拇指上的扳指,仿佛猫玩老鼠般的不耐烦:“别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你不会希望也和他一样吧。”
李禹半晌无话,一身冷汗,霍去病的剑就在腰间挎着,这无人光顾的小巷里,霍去病杀了他都没人知道。
“还不让路。”说罢,霍去病便坐回马车里,李禹只得拨转马头,将道路让出来,垂头丧气的看着霍去病和霍光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