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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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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敢的死讯传出,死因却是刘彻所言“触鹿而亡”,回来后,当日在猎场的目击者对此事讳莫如深。李家人闻讯痛不欲生,及至遗体抬了回来,伤在那摆着,不由的让人生疑。千不该万不该,当日刘彻近臣里却有几个与太傅交情匪浅的人,将霍去病杀李敢之事悄悄说与太傅知道,道行浅的便撺掇太傅趁这个大好时机上奏章弹劾霍去病。可太傅绝非一般人,刘彻都能出言替霍去病遮掩,他去岂不是自讨没趣,何况太傅与李家素无瓜葛,何必出头。于是太傅釜底抽薪,绝不和刘彻、霍去病二人正面冲突,结果,李敢头七未过,李家上上下下悄悄流传说是霍去病杀了李敢。可碍着刘彻旨意,李家数的上的男丁都死的死,亡得亡,成年的几个男子又没什么官位,只得将这口气硬是咽了,接着办李敢的丧事不提。
长灵也因自己的姐姐知晓了此事,她一边为姐姐姐夫伤心,一边恨霍去病无情。霍去病连日不归,她更是怒气加怨气,她倒是要质问霍去病一番,李敢如何得罪了霍去病,让霍去病痛下杀手。
她命人去请霍去病回家,请不来,接着请,不信霍去病就能稳如泰山。不料霍去病竟是丝毫不为所动,连句话都没有,去请的人次次碰壁而回。长灵好生失望,越发觉得霍去病杀李敢这事是坐实了,便下了狠心,自己收拾一下,冒着这连绵的秋雨,便要亲自去见霍去病。
她还未踏出家门,便听下人禀报说霍去病回来了,长灵摔了手中的东西,气势汹汹的走了出去。她虽是身份不比妻子,可也是冠军侯府唯一拿事的主,家中发生了这么大事情,霍去病竟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更何况这一件事牵着两头人,这让她委屈也让她忿恨。
刚出房间,长灵便见霍去病站在院子里,亲兵给他打着伞,他仿佛百无聊赖似地,双手握着剑柄,撑着地,用眼睛随便瞄着家里的各个角落。长灵见此情形胸闷气短,霍去病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她停了脚步,站在屋檐底下,清了清嗓子,冷冷的叫了声:“将军!”
听见声音,霍去病这才懒洋洋的扭过脸,问道:“什么事?”
长灵多日未见他,待他转过来,这才看清了他的脸。想是他这些日子也不好过,才弄得眼神疲惫,脸色青白。长灵见了他这副憔悴模样,不由的伤心起来,想自己如此心疼他,他却浑然不觉,每日也不知在干什么,冷落家,冷落她,千请万请这才肯来,还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好歹她嫁给了霍去病,霍去病和李敢冲突的时候,不念及其他,想想她也该手下留情才是。霍去病竟一点情面也不给她留,甚至他连屋子都不肯进,仿佛进去了便脏了他的脚一般,长灵捂着脸忍不住哭了起来。
“哭什么?”霍去病皱起了眉头,这个冠军侯府已经够让他心烦了,没了妻子,少了儿子,还有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成日跟他甩脸色,整日哭哭啼啼,这哭声混着单调的雨声,让霍去病心烦意乱,“我还没死呢!”
“可姐夫死了,”长灵大哭起来,“姐姐都快伤心死了!”
“他该死。”这是他和李敢之间的恩怨,还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长灵彻底被霍去病冷漠的态度激怒了,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冲进雨里,抓住霍去病的衣襟猛烈的摇了起来:“你胡说!姐夫他怎么就该死了?你有没有心啊?姐夫他跟你着你,生死与共这么多年,你怎么就如此无情啊!”
好一句“无情”!霍去病心中一冷,他心中的情谁看到了?他以情待人,谁肯懂他?谁能解他?他一把将长灵推开,不想她竟一个踉跄摔倒在雨地里,好好的姑娘就突然狼狈不堪,霍去病见状不由的伸了一下手,却犹豫了一下,终是转过身准备离开。如果是来兴师问罪的,他自问无愧于心,无需向任何人交代。
长灵无比绝望,霍去病心中可曾对她有一点点怜悯?可曾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感情?长灵猛的抱住霍去病的腿,抬起头,那半脸的泥水,半脸的泪水,也不过是如子合般脆弱的女子,偏偏都卷进这恩恩怨怨之中,霍去病终于不忍心的蹲了下来:“起来吧。”
“将军今天不跟妾身说清楚,妾身宁可死在这里!”长灵猛烈的摇了摇头,她的衣服头发都已经湿透沾在身上,冷得她忍不住打战,“妾身只问将军一句话!”
“说吧。”
“关内侯可是将军杀的?”长灵倔强的看着霍去病,紧紧的抱着霍去病的腿,仿佛不得答案不罢休一般。
霍去病看着她的双眼,冷笑一声:“你真的想知道?”
长灵愣住了,是啊,知道了真相对她有什么好处?她希望能和霍去病白头到老,若李敢真是霍去病杀的,那她将何以面对自己的丈夫和姐姐?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得到了答复又如何?若不是,霍去病将是永不回头的离自己而去,这个冠军侯府对她来说将会成为一个活的坟墓。
“这是我和关内侯的事情,与你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说罢,霍去病抬脚便走出了冠军侯府。从侯府中出来,霍去病站在门口停留了许久,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自从他和李敢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后,他和舅舅卫青便又陷入僵局,卫青埋怨他不顾全大局,让他好好反省,连句多余的话也不肯对他说,他去探望卫青许多次,卫青都避而不见。所以当亲兵问起霍去病去哪时,霍去病想了许久,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去大将军府!”
一路冒雨前来,霍去病已经全部淋透,大将军府的下人见霍去病来了,赶忙迎上来,低声对他道,说是卫青这些天也不知是谁惹了,脾气大的很,自从秋猎回来,天天让卫伉跪在院子里,一跪便是几个时辰,卫伉稍有不满,卫青便是轻骂重打,连平阳都劝不住,老子教训儿子,只得当做没看到罢了。家里这些天整日乌云压城,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还指望着霍去病来劝劝卫青,免了卫伉的罚,他们的伉公子膝盖自打跪破就没好过。
听了这话,霍去病苦笑一下,指望他劝卫青,那不如指望卫伉。霍去病走进府里一看,果不其然,卫伉正跪在雨里,哭丧着脸,他听见身后脚步声,转过脸发现是霍去病,便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还没等转过脸,便听卫青坐在屋子里,怒骂一声:“你看什么看!”
卫伉委屈的哼了一声,忿忿不平的低下头去,接着跪。霍去病见状,竟也撩了湿透的袍子跪了下来。卫伉斜着眼睛望了望霍去病,横着往一边跪了跪,嘴里埋怨了霍去病两句便低着脑袋任雨淋着。卫青这才从屋里走出来,卫青看了一眼霍去病,又抬头望了望天空,刚才还淅淅沥沥的小雨,这会大得已经拉成了一道水幕,霍去病和卫伉仿佛两只落汤鸡似地,一个歪着脑袋仿佛斗败了一般弯着腰斜着肩膀跪着,另一个跪的笔直,眼睛被雨水淹的发红。卫青打了伞,走到两人面前,叹了口气:“起来吧。”
不等霍去病反应,卫伉仿佛松了一口气一般,软塌塌的站了起来,结果刚站起来,卫青怒喝一声:“谁让你起来的?”
“父亲,我……”卫伉百口莫辩,只得颓废的跪了回去。那日只因自己一时嘴快泄愤,眼看着霍去病走了,没多久便听说李敢触鹿死了,回来他刚想问父亲怎么回事,便见卫青沉着脸,再去找霍去病,霍去病连影子都不见了。卫伉不傻,这些事放在一处想,他便觉得是霍去病弄死了李敢,所谓触鹿不过是个借口。没等他幸灾乐祸几天,秋猎完了,卫青带着他回家,碍着猎场同僚众多,卫青没有发作,回来便对卫伉好一顿收拾,打的他鬼哭狼嚎,这还不过瘾,天天风雨无阻的罚他跪,还不知要跪到什么时候。
“舅舅,”霍去病抬起了头,“让伉儿起来吧,伉儿还小……”
霍去病话未说完,便被卫青打断,卫青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着两人怒斥起来:“伉儿还小?你是不是觉得你也是年轻不懂事?都是这么大人了,什么事情不能忍一忍?什么事情都要弄个你死我活才罢休?一个挑拨离间,一个小肚鸡肠,我卫青一生宽厚待人,怎么就教出来你们这两个丢人现眼的东西!一个宜春侯,一个冠军侯,王侯贵胄,居然没有容人之量,陛下封你们俩真是瞎了眼!”
“可李敢也是侯,他就来找父亲寻仇了。”卫伉一旁不服气的回了一句。
“放屁!”卫青说着,扬起手就要打卫伉,卫伉连忙躲到了霍去病身后,“李敢如此,你们也要学他吗?”
“舅舅!”霍去病将卫伉拦在身后,“于情于理我何错之有?是李敢先寻仇,刺伤了舅舅,校尉刺伤大将军本来就是死罪,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舅舅何故将错推在自家人身上!”
“那你杀了李敢,李禹是不是杀了你才能报仇?”卫青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摔了手中的伞,“此事无关生死,无关对错,君子慕德,当怀仁心。”
“我不是君子!”霍去病怒火中烧,再也没了耐性,他冷笑一声,“世人早就把我看成小人了,我再多杀一个人,多做一件错事也无伤大雅,就是舅舅也未必把我当成君子吧。”
“去病,”卫青眼见霍去病的脸色由白转青,一双被水蛰的眼睛血红血红,胸口更是喘息不平,卫青心道不好,只怕霍去病要气出病来,他放缓了口气,“现在雨大了,你和伉儿都赶紧起来回屋里暖和暖和……”
“舅舅,”不等卫青说完,霍去病的声音中无限酸涩,“只怕我的心再也暖不过来了!”说罢,霍去病猛的站了起来,转头冲进了雨里。
这茫茫的雨中,霍去病毫无头绪的乱闯,这熟悉的地方,都和以前不一样了,那一排排长安柳,一条条长安道,都是他曾经意气风发走过的地方。他曾是多少人艳羡的对象,高官厚禄,娇妻幼子,几乎没有人怀疑过他光明的未来。那么多赞叹,那么多祝福,可从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一步一步往上的道路,竟是铺满血泪,没有人告诉过他,这辉煌的未来,竟由他一个人完成。虚名也好,骂名也罢,悔不当初又如何?他背负着家族的荣耀,实现着一个男人名垂青史的梦想,从此再也没有了回头路。罢了,罢了,不如一醉解千愁,美酒可忘忧。
霍去病在长杨坊醉得东倒西歪,坊主见是他,也不敢劝不敢拦,只得由着他,要酒给酒,要菜给菜,生怕他一个不满意,便借着酒劲掀了桌子,搅得大家都吃不成。但坊中从来都是客人众多,坊主也不能怠慢,只得安顿了霍去病先暂且喝酒,他先去招呼其他人。
坊主快步走到门口,安顿了其他客人,转头便见一名女子站在后面,那女子身段纤细窈窕,五官明丽动人,唯独脸色却是白中带着一点粉,似乎身体不大好的样子,那坊主认识来人,想到霍去病还在坊中,只怕两人相遇又要生事,他不待那女子往坊中看,便连忙招呼道:“庄姑娘,你怎么亲自来了。”
听到坊主叫她,子合便收回了目光,转过脸,盈盈一笑道:“趁着雨停了,我出来走走。祖父要的酒可还有?”
坊主一迭声的回答“有”,然后命人去后院取来给子合放到车上,那坊主转到子合正对面,赔笑道:“庄大人身体如何?”
“好着呢,劳你相问,”子合心中嘀咕,祖父是这里的常客,隔三岔五便来,他的身体坊主怎么能不知道,看那坊主神情有些紧张,想是人多,坊主有些照顾不过来,“最近生意如何?若是客人多,你先去照顾生意吧,我在这等着便好。”
“没有,没有,”坊主连忙摆手,“这两天下雨,也没什么客人,就方才雨停这会,才来了客人,可他们哪能比得上姑娘啊,姑娘是贵客……”
话音未完,便听霍去病一声醉中带怒的吼:“上酒!”接着便听噼里啪啦的,不知道霍去病弄倒了什么,突然就无声无息了。
这声音何等熟悉,子合变了脸色,绕过坊主往前走去,坊主跟在她身后急得几乎要哭了,又不敢劝,眼见着她走到了霍去病的面前,坐了下来。霍去病醉的不省人事,屏风被他撞倒砸在了几案上,他就着这股劲竟顺势躺在了屏风下边,一双鲜红的眼睛望着子合,看似清醒其实早就醉糊涂了:“子合。”
霍去病伸出双手去拉子合的手,子合却将手收了回去。霍去病见没拉着,便抓了她的袖子怎么也不放手,一边念叨着子合的名字,一边努力要坐起来。坊主在一旁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办,子合便问坊主要了蜂蜜,用温水冲了一杯,扶着霍去病坐起来,给他顺了顺气,又喂他喝了蜂蜜水解酒。这番折腾,子合竟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看霍去病安静了下来,子合这才对坊主道:“找两个人,把他扶上车,送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