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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心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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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婚事是平阳促成的,且卫氏势大,所以长灵与平阳走的近些,日常拜访的也频繁些,单这一点,就让平阳对长灵赞不绝口,比起当年总是有距离感的子合,这长灵“就像自家女儿”,平阳每次在卫青面前这么说的时候,卫青总是一脸木然毫无反应,对外甥媳妇,卫青从来都爱屋及乌,霍去病喜欢谁他自然心就向着谁,长灵虽然眼尖嘴甜话多会来事,跟只花喜鹊似地,可奈何不及子合沉稳端庄,可子合心思过于深沉了些,他不免有时候看着子合心里犯嘀咕,两个姑娘各有所长,也罢,反正都不和他卫青过一辈子,霍去病身边的人叽喳点也好,把霍去病那刚硬的脾气磨一磨,子合那股子不阴不阳的劲配了霍去病倒像是助纣为虐了。
“你看你,每次说长灵要来,你怎么一点都没表示。”平阳吩咐庖厨备下酒菜,转过脸看着卫青就笑起来。
卫青甩了甩袖子,道:“给我备车马,我要进宫去看看姐姐和据儿。”
“好,好,好。”平阳扭过脸吩咐下人给卫青备了车马,然后走过来给卫青正了正衣领,笑道,“你不愿见就算了,反正你外甥不爱,你心里也别扭,不过话说回来,她的身份还用不着你亲自招待。”
卫青点了点头,一边佩了德玉一边道:“别忘了上次陛下赐的滇南的丝绸给她一匹,好歹是去病的人,别慢怠了她。”说罢,便大步往门外去了。
平阳望着他的背影,掩口一笑,好不得意,卫青这分明是转了心思,卫青如今都软了,收服霍去病指日可待,转念间,长灵便满面春风的来了,又是各色珍稀宝物,长灵出手格外大方,如今不比做姑娘的时候缩手缩脚,虽然身份低些,可俨然是冠军侯府的女主人了,所以平阳也热情:“每次来都拿这些东西做什么。”
长灵浅笑:“将军叮嘱过我,说要去拜见舅舅舅母的时候,一定要郑重些,这些都是俗物,不过想讨舅舅舅母欢心罢了。”
“哟,”平阳惊叹一声,仿佛恩赐一般,让长灵挽了她的手,这才问道,“去病还跟你说这些?”
长灵轻叹一声:“这也是好多天前的事情了,我当到府里那会,将军叮嘱了我这些话,打那以后,我就没怎么见过他了。”
平阳白了她一眼,仿佛嫌她不争气似地:“你也真是的,人都送到你跟前了,你还抓不住,都白费劲了。上次宴会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去病对庄氏是旧情难忘,都说男人喜新厌旧是天性,怎么偏在你这就不灵了!”
“我哪里知道啊!”长灵好生委屈,上次霍去病喝醉了回到家,长灵本想给他擦洗,结果被他几句话冲撞的小姐脾气上来,甩手不管,谁料门窗都没有关,霍去病迎着秋凉风睡了一夜,第二天便病倒了,她好生后悔,想在他病中照顾几日,没想到,等霍去病烧退了一些,醒了过来,便不管不顾的挣扎着连句话都不肯对她讲,被亲兵扶着往营中去了。霍去病走的时候还咳个不停,脚似乎还发软,也不知道他烧退了没有,最近好些了没有。长灵放心不下,几次派人带着补品往霍去病处打探,都被赶了出来,她又不敢对卫青说,生怕卫青怪罪,也就只能干着急没办法了。
“舅母,”长灵小心翼翼,“这事你可千万别告诉卫大将军,只怕他要怨我没照顾好将军呢。”
平阳摇了摇头,心中颇为失望,难免语气中就带着些讥讽:“你也真笨,又不是第一次嫁人!去病那个脾气没人敢招惹,你怎么偏拗着他,不是我说,你该好好学学那个庄氏,当年她可是小情小意的把去病拢的住住的。男人都一个德行,他们爱你,无非是你会捋顺毛,还有你这样专挑刺往上撞的!别的我不知道,单去病每次回来养伤的时候,庄氏那可是衣不解带温柔如水的伺候,去病要什么她给什么,就是不答应,也是温言软语劝了又劝,变着法的让去病高兴。瞧你那副笨手笨脚的样子,庄氏当年嫁过来这么些日子,连孩子都怀上了。”
长灵好生不服气,赌气似地走到院中的月桂树下,揪了叶子一片一片的丢在地上:“我也想给将军生个一儿半女的,好好过日子,可将军他如今连家都不怎么回,我有什么办法!将军脾气好生古怪,我问了府里上下,个个都说,将军主意正,谁也说不动,又被庄氏悉心照料着,那贵公子的习惯做派只怕是换个人都受不了。”
平阳斜睨了长灵一眼,冷笑一声,自顾自的往屋里走:“你以为成婚四年,冠军侯府姬妾成群,偏只一个女子怀孕这样的宠爱是好得的?什么不得用心思啊?你呀也暂时别想生孩子的事情,男女还难说呢,生个女儿顶什么用?先想了办法把嬗儿接回来才是正理。”
平阳这话点到了要害,若是嬗儿在家里,霍去病为着儿子也是要常回家的,何况她若是能把嬗儿照顾好,不愁霍去病不回心转意,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个?长灵好生欢喜,连忙跟了平阳进屋,正要谢平阳,却听她道:“我再教你一个法子,过不了多久,陛下就要到甘泉宫狩猎去了,这是每年秋猎,陛下必是要带亲近的臣子去的,去病自然也要去。你舅舅最近得了一副好弓箭,他留着说秋猎的时候给去病,让去病用,我现在给你,你放在家中,到时候给去病带个口信,让他回家去取。”
长灵连忙道:“好……”
话音未落,平阳便打断道:“好什么!你听着,到时候见了去病,就跟去病说,秋猎多日,没人照顾嬗儿,嬗儿年纪又小,只怕不能跟着去,不如送回家,你照顾着,也免了去病的后顾之忧,显得你也是满心为他和儿子打算。”
“舅母好聪明啊!”
平阳嘴角撇了撇,看了一眼长灵道,“去病的性子自然不会伏低做小,我只求你能有庄氏一半的心思,去病早就被你收服了。”
长灵拿了弓箭,回家派人按照平阳的话给霍去病捎了信请他回来取弓箭。霍去病一听便知其深意,长灵的手段都是子合玩剩下的,只可惜心境不同,当年那份柔情蜜意都变作了今日的不情不愿,可舅舅用心良苦,一则是为弓箭,二则舅舅也是想让他和长灵和睦相处,霍去病念及此处,也不得不顺着舅舅的意思,拣了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回来。
霍去病刚到门口,长灵便从里面快步迎了出来,行了礼,上下打量了他,发觉霍去病似乎双颊有些凹陷,腮上泛出些青丝,又不时咳嗽几声,便知霍去病只怕上次病未好全,长灵连忙低头谢罪:“将军,是妾身上次不懂事,惹将军生病,也没照顾好将军,还望将军见谅!”霍去病略摆了摆手,道了声“算了”,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长灵偷眼看了看霍去病脸色,也不知道他究竟生不生气,只得满脸堆笑:“我常听家里人说,每年秋来将军从营中回来的时候总带着各色的野味,今日怎么没见这些呢?妾身还想看看将军的箭法呢!”
霍去病脸色一变,她怎么总说子合在时的事情,秋季野味最肥,霍去病疼爱子合母子,常给他们弄来小鹿兔子之类的,虽然家中不缺这些,可毕竟是霍去病亲手猎的,一来好玩好吃,二来也是他的一片心。霍去病不想令长灵难堪,故意换了话题:“舅舅送给我的弓箭在哪呢?”
“早就送到将军房中了,”长灵跟着霍去病进了屋,见霍去病乐意跟她搭话,脚步都跟着轻盈起来,“大将军说这是他从一个匈奴人手里赢过来的,说弓箭做工颇为上乘,实属罕见,上面又带瑞兽,寓意勇武无双,大将军说他老了,要把这个留给将军您呢!”
霍去病拿起弓箭,那弓箭是水牛角做成,两头镶金玉瑞兽,张牙舞爪精致生动,弓臂用北方丛林里特有的桦树皮裹了,纹理好看又防潮,弓箭各部分用犀胶粘合,十分牢固,弓配十枝箭,都是用青铜做的箭簇,桦木做的箭身,雕翎做的尾羽,霍去病如获至宝,在手里反复摩挲,雕翎箭乃是罕物,桦木和雕翎能保箭在风中不变方向,当年陛下赐给李广的那十枝独一无二的雕翎箭也是特意取了金雕尾羽做的,别人想都别想。舅舅虽总对他冷脸,心里却依然惦记着他,肯将这么好的东西留给他,霍去病又欣喜又感激,背了弓箭转身便要往大将军府上拜谢。
长灵急急的拦住他道:“将军才回来,歇歇再走也来得及。”
不等霍去病拒绝,长灵便唤侍女端来参归鹿茸汤,道:“这是特意为将军熬制的,将军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妾身心疼,喝了这个补补身体。”
那汤已经端到了眼前,霍去病见长灵这一次低眉顺眼十分小心,一心要讨好他,霍去病不忍拂了她的面子,便回到厅堂中,接过那碗汤,正喝着,只听长灵道:“将军,有件事妾身想和你商量一下!”
霍去病适时的放下了碗,那汤是大补,霍去病年轻心火旺,子合在家时从来不许他喝这些,只让他吃些清补的食物,且桌子上只有汤亦无其他爽口的果子,他喝了几口便觉腻的古怪,便示意侍女将那碗汤端下去,一边回头问道:“什么事?”
长灵一边看着霍去病的脸色一边道:“过几日便要秋猎了,妾身想小公子年纪还小呢,只怕不便和将军去秋猎,放在营中,又怕没人照顾将军不放心,不如就把小公子送回家来,让妾身照顾着,将军也可放心陛下去秋猎,不知道将军意下如何?何况,妾身想,这里终究是小公子的家,那么小的孩子,回到家来,总是对他好的。”
霍去病听完,忽然眯起了眼睛,这个时机,长灵挑的正正好,于情于理他竟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霍去病从箭筒中抽出一根雕翎箭,用手轻轻试了试箭头,然后漫不经心的问道:“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长灵一惊:“将军何出此言?你我夫妻,照料嬗儿本来就是妾身分内之事,妾身这些日子都因为没能照顾好将军而寝食不安,如今若是能照顾小公子替将军分忧,让妾身将功赎过,妾身感激不尽!”
霍去病将箭丢回箭筒,站了起来:“不劳你费心了,嬗儿虽小,却是个胆大的孩子,我正要带他去秋猎,陛下也说要见见他呢。”
长灵还未答话,便听霍去病语带威胁:“我劝你还是少动这些没用的心思,你若老老实实的呆着,这冠军侯府当家做主的人便是你,你若是不老实,”霍去病提起手里的弓箭,用弓弦重重的划过她的脖子,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双眼顿时凶恶,“在我面前,还没有敢不老实的人!”
说罢,霍去病便丢下长灵带着亲兵往卫青那里去了。不料他高高兴兴的去了,却正逢卫青和平阳出去了,霍去病只得带着人往城外去,霍去病得了这把好弓,心情不错,一路慢慢悠悠的走着,众亲兵难得见霍去病回府一趟还如此好兴致,便也放大了胆子,溜须拍马起来,几个人又眼馋霍去病手里的弓箭,想要过来看又怕霍去病不肯,便伙着霍去病给他们“百步穿杨”开开眼。
霍去病抱着弓箭笑而不语,几个亲兵又心痒的厉害,一出城,便见城外有树,上面结了不少果子,其中一个亲兵想了个法子,下了马,从地上捡了块趁手的石头,望着不远处的树,丢出去正中一根树枝,树枝上的果子应声而落,那亲兵跑过去捡回来,也不让霍去病,自顾自的吃起来,霍去病一脚踢在他屁股上,问道:“我还在这呢,你就自己吃起来?”
“将军也想吃?”那亲兵一扬下巴,对着霍去病的弓箭努努嘴,“将军自己射下来就能吃上了!”
霍去病便又是一脚踢出去:“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其他人见霍去病话音有松动,便一股脑的撺掇霍去病射远处那棵树上的那结了几颗又大又红的果子的枝子,那枝子下面还站着几个似乎正在望远叙话的人,不射白不射,用亲兵的话说就是“反正他们都站那么久了,总是要摘果子吃的,将军帮他们射下来,也替他们省了功夫了”。
霍去病心思一动,反正已经等待多时,不如试一试这雕翎箭的威力,霍去病瞄准树枝张弓搭箭抬臂便射,只听一声呼啸,霍去病那一箭力道大的似乎连半边树都抖了一下,那根树枝便随即落在了树下背对着他们的某个人的头上,那人被砸的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霍去病见状心道“糟糕”,似乎砸中一个老者了。他正要派亲兵去看看,不想那老者竟拾起了弓箭,只见老人手法熟练的轻轻拂过箭身,霍去病只觉得这动作这背影格外熟悉,不想跑过去看情况的亲兵竟跪在了那老者面前,想是此人非同寻常,霍去病连忙下马,刚往树下走了几步,那老者转过头来,这是比乌云蔽日还要黑暗的时刻:“骠骑将军,老夫有礼了!”
太傅的双眼阴暗的仿佛是两个黑洞,他根本没做出“有礼”这个动作,他双手拿着雕翎箭,刚才他在树下和几个老友说话,忽闻弓箭呼啸,他正疑惑惊恐,何人青天白日的敢射人?随即便被带着树枝的果子重重的砸到了脑袋上,待明白过来是有人射果子,他就想看看是哪个孩子如此顽皮,却见落在身边的竟是雕翎箭,便料定此人必是贵胄出身,正欲转身,便见霍去病的亲兵跑了过来,那亲兵见是太傅,话也不敢多说,连忙跪下,太傅心下明白,这一箭必定是霍去病射的。
霍去病连忙拱手道:“庄大人,在下失礼了!”
“礼?”太傅冷笑一声,“老夫没想到,将军居然还知‘礼’!”
太傅话里的恶毒霍去病焉能听不出来,可有些事情是根本无法解释的,霍去病随即应道:“庄大人,方才距离遥远,所见不真,故而冒犯,还望庄大人谅解!”
“你是说老夫误会了?”太傅走进了几步,细细打量了霍去病一番,将手中的雕翎箭在他眼前晃了晃,“可你已经出手了,这就不再是借口了!”
两人一问一答,话里有话,子合离开冠军侯府那日凄凉的情形再次浮现,霍去病的心被扯的生痛,是的,无论是多么的无奈,多么的不得以,再多的苦衷,再多的心痛,让子合离开的都是他,是他将子合从自己身边推开,让她独自承受凄风苦雨,多少海誓山盟从此一笔勾销,多少情比金坚从此一刀两断,从此,他再也没有任何可以原谅自己的理由,也没了让子合原谅他的理由:“事已至此,在下自当尽力挽回!”
“覆水难收,将军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太傅大人双手再度抚过雕翎箭,赞叹着“好箭”,竟是一脸惋惜,忽然一声清脆的“咔吧”,那箭被太傅硬生生的从中间折成两段,太傅拿着箭镞的一只手已经被割的鲜血直流,“霍去病,你记住,老夫扶得起你,就踩得倒你,这手上的血从未干过!”说罢,太傅冷哼一声,将那折断的箭丢到霍去病脚下,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