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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孤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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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的日子并不好过,卫青对他的冷淡和回避,朝中的人都看在眼里,又干下了这等停妻再娶,让儿子有家不能回的事情,让人越发的疏远他,每每朝臣们聚在一起,位尊而年长的臣子自然对他是直摇头,地位不及他的自然是躲着他,没有人当着他的面对他说什么,可背后的议论和指点却几乎没有停过,追随者不是没有,可霍去病清楚的知道这些谄媚者要的是什么,于是主动的、被动的,他渐渐成为朝中的一棵奇葩,年纪轻地位高却格外孤独。
早朝散去时,这份孤独感就变得格外强烈,丞相和舅舅自然先他一步,后面人自是保持着应有的距离,如今的丞相是庄青翟,舅舅和庄青翟关系似乎不错,两人一路走着有说有笑,霍去病都快忘了舅舅什么时候对他这么轻松爽朗的笑过,他不太想听见那笑声,于是放慢了脚步,后面的大臣也放慢了脚步,或者干脆有性急的便稍一行礼,越过霍去病三五成群的聊天散去。
霍去病觉得自己像是个多余的人,少府就在前方,他却不想进去,进去必定看见舅舅,舅舅对他又没什么好脸,虽然一样招呼,工作时一样讨论,休息时一样吃喝,可两个人之间却分明有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他说话小心了许多,虽然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沉默着,如今也不能像以前,不高兴了带着禁卫军一顿疯跑,累的人仰马翻,心中的抑郁也一扫而光。
“去病,”走到少府门口的卫青忽然回头,“今天丞相大人跟我说,飨罢卫士的仪式该开始准备了。”
霍去病点了点头,又是沉默。卫青叹了口气,霍去病从来话不多,如今就更少了,跟他说话有时候甚至怀疑他是否听见了:“我想这是汉军一年一度的盛事,十分重要,就由你和丞相大人一起做吧。”
霍去病点了点头,依旧是长久的沉默。卫青有些沉不住气了,他皱起了眉头:“你听见没有啊?别跟我装聋作哑的,说话!”
霍去病终于张嘴了:“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卫青赞同的点点头,他听到此事时也觉得有些早,没想到霍去病和他一个想法:“我也觉得是,要不你跟丞相大人说说。”
霍去病“嗯”了一声,卫青却停住了脚步,思忖了半晌道:“算了,你也别说了,这种事情赶早不赶晚,多些时间准备总是周全的,何况丞相大人和你都是第一次,时间多点也好。”
“多谢舅舅!”霍去病拱了拱手,正要闷着头往少府里走,不想却被卫青拦下:“嬗儿最近怎么样了?”
“好着呢,比在家的时候还听话了,”霍去病的神情柔和了一些,“多谢舅舅关心。”
卫青苦口婆心的劝着:“别总让嬗儿跟那群当兵的混,孩子还小,不能没有人照顾,你又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不如带回家,好歹有个女人,管着他吃穿,总比在军中舒服些。”
霍去病淡淡的点了点头,双眼又阴沉了下去,说了声“知道了”,正想着怎么把话题引开,便听卫青又道:“你不用敷衍我,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嬗儿是你儿子,他过的不好,你这个当父亲的心中也未必好受,都这么大人了,还得让我这个做舅舅的操你们父子俩的心!”卫青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走进少府。
看着舅舅在几案前坐定拿起了竹简,霍去病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了,他正犹豫着,赵破奴却快步走了进来,凑在他耳边耳语了两句,霍去病的眼神立刻活泛了起来,扭头对少府门口的宫人道若大将军问起来,便说他有急事先走了。那宫人连头还没来得及点,霍去病和赵破奴两人便一前一后脚下生风的走了出去。
霍去病自是如放虎归山一般,和赵破奴走出宫门骑着快马便跑到了灞桥边的柏梁坊,此坊与热闹繁华的长杨坊截然不同,坊近灞河,又往水面伸出了几个小洲,洲上设亭,亭中置几案坐垫,岸边又有垂柳花枝伸出,不时还有水鸟飞过,因此,柏梁坊的酒菜虽不比长杨坊珍馐佳肴,却因着清雅有趣,也引来了不少客人。
霍去病的马刚上灞桥,便见柏梁坊伸向灞河最远处的小洲上坐着路博德,霍去病心中一喜,难得路博德主动请聚,今天他们定要喝个一醉方休。转念间,马已停在了柏梁坊,坊主风雅,见来了男客,便往每人腰间别了朵海棠,那海棠虽艳,却并不香,所以也不扰了男客的兴致,霍去病见那海棠尚带露水,又娇艳美丽,心情更是大好,和赵破奴笑着,走到了路博德所在的小洲。
三人寒暄落座,饭菜已经齐备,未等路博德开口,霍去病便端起了酒杯,敬他二人。路博德和赵破奴连忙举杯,却见霍去病酒杯已经见了底。霍去病如此爽快,二人自然不肯服输,酒过三巡,三人已是眼热脸热,这才安安静静的吃了几口菜。
菜肴颇鲜,霍去病称赞了一句,路博德连忙道:“因柏梁坊近水,常有河鲜,卑职特意让坊主留了今早新捕的鱼虾,做了菜,专候将军呢!”
“难为你如此有心,”霍去病笑了起来,“以后咱们可要常聚啊!”
听了这话,路博德面露难色,被霍去病一眼瞥见,霍去病笑道:“破奴你看看,这才让他出了一次钱,就小气起来了!”
路博德连忙分辩:“将军错怪卑职了。”说罢,路博德犹豫再三,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猛的翻身跪在霍去病面前:“将军,卑职要走了!”
霍去病的筷子停在半空,神情僵了僵,他这才放下筷子,用绢帕轻拭了一下双唇,一边将绢帕丢在一边,一边斜着身子,轻笑凑到路博德面前,问道:“你要走哪去啊?”
“卑职要回右北平了!”眼看着霍去病脸上的笑渐渐隐去,路博德低下了头。
霍去病直起了身体,伸手挡开了路博德要拿起酒壶为自己斟酒的双手,转而自己拈起酒壶斟满了酒:“还当你的右北平太守?”
“是!”路博德清楚明确的知道这是背叛。
霍去病喝下了酒,望着远方水面上的飞鸟眯起了双眼:“我怎么没见到调离你的命令呢?”
“是卑职自己上的奏章,陛下和大将军都已经同意了!”路博德觉得自己仿佛等着宣判一般。
只听乒乓一声,杯子便被霍去病拂在了地上,他霍然起立,抬脚便准备走,路博德跪在地上,跟着他的方向,硬是磕头将他拦了下来:“是卑职觉得卑职不大适应长安的气候,想回老家去!”
霍去病一脚便将他踢翻,吼了起来:“到这个时候了,你还瞒我!”
“卑职不敢!”路博德磕头如捣蒜,“卑职只是……卑职看着这些日子来的事情觉得有些心凉!”
心凉?霍去病突然大笑,笑声却仿佛结了冰砸在路博德的头上,他恨不得一个窝心脚踹死路博德,谁不心凉,霍去病薄情寡义的名声早就传的人尽皆知,和舅舅卫青闹僵,与李敢见面都不说话,这边休妻未过十日那边便纳了新人,让儿子没了家,都说他做的事情让人心凉,可霍去病心中又何尝不心凉,舅舅舅母可曾体谅他一点,三哥他爱莫能助徒增怨尤,子合见他如仇人一般,儿子更是可怜无助,如今只剩身边的几个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却又是走的走,散的散,聚散本无能为力,可偏偏他们竟都以为霍去病生性凉薄,无情至极。霍去病想到此处,已是又气又恨,更觉自己可笑可叹,他抱起酒坛猛的往自己口中灌,这辛辣哪里比得上自己心中的酸苦。
“将军,”路博德拼命上前夺下酒坛,他满心内疚,“卑职委实是思念家中老小,卑职实在是无意冒犯将军,卑职……”路博德已经乱的口不择言,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霍去病平静下来。
“你滚!”霍去病气的一脚将小几踢进了灞河,他指着路博德的鼻子,“有本事,你这辈子都别见我!”
“将军!”路博德跪倒在霍去病脚下,“若将军他日战匈奴过右北平之时,卑职愿生死相随!”
“你给我滚!”霍去病双手拽起路博德的衣领,将他几乎甩进河中,赵破奴连忙上前抱住霍去病,这才挡住了霍去病,他一边给路博德使眼色,一边扶着霍去病从柏梁坊里出来。看着霍去病上了马,赵破奴颇为担心,觉得霍去病酒劲未过又加生气,只怕要生事,他正要随霍去病去,却被霍去病拦住,抬头就见霍去病纵马扬鞭,一会便不见了。
赵破奴没敢怠慢,连忙拨转马头往冠军侯府去报信,长灵得知十分担心,赵破奴也放心不下,两人直等到天黑了,这才听见府外有马蹄声,他们连忙出来,就见霍去病满身酒气,一张脸涨的通红,从马上下来几乎都站不住了。赵破奴帮长灵扶着霍去病进了屋,连忙退出去,叮嘱了下人几句,便走了。
长灵一面吩咐下人准备醒酒汤,一面将霍去病扶着躺在榻上,大概霍去病去了郊外,头发上插了几根草梗,身上沾了些尘土,不知在哪里又喝酒,醉醺醺的。长灵刚替霍去病摘了头上的草梗,便见他袖中掉落了一个小酒壶,看着那酒壶长灵心中一惊,那可是坟前祭奠死人用的酒壶,霍去病也不知道去了谁的坟前,喝了多少这样的酒才醉成这样,郊外有这么多祭酒的地方,就是汉军的坟冢了。
她连忙拾起酒壶让下人扔出去,又端了热水,绞了手帕,转身惊见霍去病双眼灼灼的盯住了她,她被霍去病盯的心中发毛,只得低下头道:“将军,你醉了,妾身给你擦擦脸吧。”
霍去病忽然大笑起来,震得长灵耳朵都嗡嗡直响,未几,忽然停住,只听霍去病恶狠狠道:“你最好老实点,别以为我不知道舅母为什么让你嫁给我!”
“将军这话,妾身不懂!”长灵好生委屈,她什么都没说没做,霍去病何来这样的指责。
霍去病冷笑一声:“子合的下场,你看见了,只怕你将来比她还要惨!”
听了这话,长灵气的摔了手中的帕子,摔门走了出去。风从门里灌进来,霍去病竟迷迷糊糊又醉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