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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新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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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授意下的十几份奏章呈给刘彻后,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太傅心有不甘,干脆连宫中也不去了,召集了待诏处几个笔头过硬爱生事的学士到家里,一门心思写奏章弹劾霍去病,太傅觉得这辈子再没干过这么窝囊的事情,赔了官位,赔了孙女,赔了重孙,赔了时间精力,最后被霍去病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涮了个干干净净。于是,这一腔怒火都发泄到了奏章上,众位学士每写一句,都高声念出来,太傅一句一句听过来,哪句骂的不过瘾,众人便集思广益,每一份奏章都凝聚了众位学士的毕生骂人才学,直骂得霍去病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也幸亏刘彻将这些奏章都压了下来,若是霍去病看见,提着刀去拼命也不是没可能。
众位学士已经将这份工作看成是自己成为官员之前的练手之作,反正以后这样上奏章骂人的事情不会少,何况现在有人指点,目标如此之明确,对方更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年轻将军,简直是送羊如虎口,他们挥毫泼墨,咬文嚼字,摇头晃脑,可惜,刀笔之下无关社稷,无关百姓,字字皆是恶毒的攻讦与险恶的用心,太傅在其中推波助澜,出谋划策,他们结成了短暂的同盟,此刻的厅堂中,霍去病已经不再是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他成了一个忘恩负义,阿谀奉承,奸诈狡猾的小人。
“……霍去病朽木为官,禽兽食禄,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此等谄谀之臣潜身缩首,苟图衣食……”
未等这句念完,众人拍案叫绝,太傅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他点点头,放下竹简,笑了笑,道:“此句甚妙!”他甚至有点想将霍去病三字用笔涂掉,直接改成卫霍族人,可惜此事不宜太过,太傅只得遗憾的放下毛笔,眯起眼睛,靠在凭几上,细细的品味着这句话带来的侮辱人的快感。
众人赞叹未已,便听“砰”的一声,有人猛的推开了大门,循声望去,却见一个女子横眉怒目站在门口,冷眼将厅堂中的人扫了一圈,这群东倒西歪的学士被这女子看的浑身不自在,众人还未端正坐姿,就见那女子一头猛兽般撞进厅中,竟连礼仪也不顾了,一把夺过太傅手中的竹简,本想扯散,不料力气有些不济,便一把掼在地上,怒吼了一声:“祖父!”
“你这是干什么?”太傅也变了脸色。
“我若不来,还不知道祖父这样对霍去病呢!”子合恨恨的看了一眼那群为虎作伥的学士,“我竟不知道,堂堂待诏处学士于此,本该群贤雅集,为社稷苍生谋福,不想竟作此捕风捉影、造谣诽谤之事!”
众人被子合说的低下头去,太傅却从几案后面走了出来,一脸阴沉:“待诏处学士都是我大汉未来的栋梁,岂容请你出言侮辱!”
子合毫不示弱:“既如此,骠骑将军乃是大汉名将,又岂容你们如此诋毁?若陛下追究起来,你们岂能逃脱干系!”
“你再说一遍!”
“霍去病……”
子合嘴里刚吐出这三个字,太傅便一脚跺在几案上,将那小几踹翻了老远,墨汁洒得到处都是,太傅忍不住扬起了手,要给子合一个耳光:“老夫要不是为了你,岂会如此?”
“是我自己求去的!不关霍去病的事!”
太傅的手停在了半空,子合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将这谎话说的更圆了:“是公主殿下欺人太甚,霍去病优柔寡断,我不堪此等羞辱,故而求去!祖父与大人们如此这般,倒让知情人看笑话了!”
众位学士一看,连忙对着太傅行了礼,结队快步从厅堂中退出。太傅恶狠狠的瞪了子合一眼,转过了身体,他突然觉得自己因子合被休一时怒火冲心,行事有些鲁莽了,很多话因为心疼子合都没问清楚,单单就凭道听途说参了霍去病不少奏章,陛下要不是念在他和霍去病都是有功之臣,若要分个谁是谁非,只怕对他是大大的不利。
不过,她的话也不能全信,太傅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子合,她正低着头,偷偷的抹着眼泪,太傅心中冷笑一声,其中真假,一试便知:“老夫听说,这月月底骠骑将军就要迎娶新人了,那位新夫人你也认识,就是李敢的妻妹长灵,也是叔庆的遗孀。”
太傅细细的看着子合,子合虽侧对着他,脸还扭向一边,可她的身体竟是一震,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崩落而下,纵是强忍着,肩头却微微颤动,交握着的双手此时已经紧紧纠结在一起。太傅似乎觉得自己还不够残忍,他理了理衣襟,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子合的反应,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你去挑几样东西,算府里给骠骑将军的贺仪,交给下人,到时候送去吧。”
子合立在厅堂中,半晌没了反应,她只觉得从头到脚浇了盆雪水似地,心冷的仿佛结了冰,和霍去病的恩爱情义犹如昨日历历在目,就在刚才她还怕祖父伤害霍去病,拼死拼活的维护他,没想到,不过才几日,他竟要娶新人了,夫妻四年,竟朝夕瞬变,他怎么就薄情至此!
太傅前脚踏出厅堂,荷喧后脚便小心的走了进来,见子合伤心的已是不能自持,她连忙上前扶住子合,正要张口劝慰,不想子合竟问道:“是真的吗?”
“什么?”
子合仿佛不愿将这话说出口:“他要迎娶长灵的事。”
荷喧轻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军中都已经传开了,听说还是平阳公主在陛下面前求的呢!”
“又是她!”子合恨的咬牙切齿,“既如此,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让我像一个傻子,时时替他担心,处处替他维护。”
“我是怕你伤心。”
“伤心?”子合欲哭无泪,“我早就没心了,我的心都丢在那天晚上了,是平阳公主和大将军逼他,可终究是他让我走的,我恨他啊!可我就是傻,那么多人,没人体谅他的难处,偏我要去体谅,我知道他舍不得舅舅,却不知道他根本没有舍不得我!”
“子合,你别难过,”荷喧竟也红了眼圈,“只能怪和骠骑将军没缘分罢了。”
子合凄然:“没缘分?与他结发夫妻,为他生儿育女,于是散了,便是没缘分了!人生在世几十年,多少风风雨雨,有多少夫妻能白头到老,举案齐眉?难不成那些都是没缘分了?那曾经的互相扶持呢?曾经的互相守望呢?这世间多少妻子不过如我一般,不求朝夕相伴,不求荣华富贵,但求相濡以沫,携手白头,竟也求而不得吗?”
听子合一说,荷喧竟也沉默了起来,如今看到子合和霍去病如此,他日,还不定她与赵破奴将如何,若有一日将曾经的恩爱一笔勾销,又岂是一句“没缘分”便能释然的?
“你别为我的话难过,”子合勉强做出一个笑脸,“破奴没有那么多的不得已,你们一定会白头到老的。”
荷喧轻轻的点点头,神情依然郁郁寡欢。
“我还要多谢你,这些日子常来陪我说话,要不是你经常开解我,想我还不定如何呢。”子合握着荷喧的双手,终是希望荷喧与破奴能不似她和霍去病一般,愿上苍能眷顾他们,有情人一生相伴。
太傅府的贺礼在霍去病纳长灵的当日便送了来,东西少且都是平常的物件,明显是草草行事,太傅府上下的怨气霍去病早就料到,所以他们能送贺仪来,已属罕事。可他还是从众多贺仪中一眼就认出太傅府送来的东西,那是一匹水草锦鲤的缎子,霍去病望着那匹缎子一阵恍惚,他第一次见着这纹样,还是多年前的重阳节,从子合那里要来的茱萸绣包上,青绿色的水草配着活灵活现的游鱼,映着阳光,那一尾尾金丝银线勾勒的锦鲤轻灵的仿佛游在水中。
“这缎子……”
管家连忙凑上来道:“这是太傅府送来的,纹样真是粗糙,将军别生气。”
霍去病凑近一看,果不其然,这样的东西自然比不得子合亲手绣成,栩栩如生,美不胜收。想来,子合喜欢水草锦鲤的纹样,于是这缎子也依葫芦画瓢的弄了整匹,可不知怎的,他仿佛闻到了一缕似有若无的茱萸辛香。
“将军,”管家连忙提醒,“吉时到了,您该去陪伴王夫人了。”
长灵的婚礼因着她的身份地位不同,自然与子合大婚不同,没有那么多隆重的仪式和繁冗的礼节,不过是将与子合斜对面的屋子装饰成了新房,换了婚衣,且她和霍去病算是尊卑有别,连祭拜天地都省了,可即便如此,当霍去病走进这间新房的时候,依然觉得步履沉重,他依稀记得新婚时满满的幸福与雀跃,竟在此时变成了说不出口的心酸。
他抬头望了望端坐的长灵,长灵冲他笑了笑,然后羞涩的低下头去,站起来,轻盈的走到霍去病面前,挽起了他的臂膀,走到榻前,服侍他坐下,唤侍女端上美酒,不等她奉酒,便听霍去病问道:“这是什么味道。”
长灵略一惊讶,继而脸上飞起了红霞,轻声回答道:“将军,这是和合香,是取夫妻和睦恩爱之意。”
霍去病皱了皱眉头,总觉得这香有些刺鼻:“换了吧,这间屋子临着几棵桂花,平日用的都是沉水香,刚好能中和桂花的甜腻,味道十分清雅。”
长灵的脸色变了变,不想这第一夜便微微露出与霍去病不合的端倪来,她只得赔笑道:“没想到,将军竟对用香如此在行,妾身以后更要多多请教了。”
“也不是,”霍去病顿了顿,“子合总是依着每间屋子的不同用香,格外用心,也让人住的舒心些。”
长灵咬了下唇,低头不语,她早知道霍去病这心中一时半会是放不下子合,未曾想,从她一见霍去病开始,就笼罩在了子合的阴影下。长灵的尴尬都落在霍去病眼中,到底她也算是和子合李敢都亲近的人,犯不着和她置气,便宽慰她道:“你别多心,子合自幼养尊处优,难免娇贵些,以后这间屋子,你就按自己的喜好布置吧。”
长灵点了点头,轻声问道:“不知道将军喜欢什么样的香呢?”问完便觉得后悔,答案明摆着,子合用什么香,霍去病自然喜欢什么香。不想霍去病竟答道:“对面屋里的香就很好。”
长灵不由的抬起头,顺着霍去病的目光望向窗外,那不正是子合的屋子?只听霍去病娓娓道来:“每年这个时候,那间屋子后面的荷池里的荷花便会盛开,绿水清凉,芙蕖馨香,便是我闻过的最好的香。”夕年此时,荷香盈室,佳人婉约,只是今时今日,人去楼空,无限怅惘。
屋中静默如许,耳边只剩蝉鸣,二人比肩而坐,半晌无语。眼看着夜已经深了,长灵见霍去病仍旧没有休息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道:“将军,夜深了,早些歇息吧。”说着,她浅笑一下,便伸了手要为霍去病解了腰带,不想,她还没碰到霍去病,霍去病便仿佛触到什么似地立即站了起来,挡开了她的双手。
长灵好生委屈与惊讶,双眼不由的蓄起了泪水,她抬头望着霍去病,霍去病犹豫了一下,端起长灵放在一旁的酒,仰头喝了下去,然后正了正自己的衣领,扶了扶腰间的长剑,道:“你的酒我喝了,你早些歇息吧,嬗儿这几日病了,我还要去营中看看他。”不等长灵答话,霍去病竟扶着剑径自大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