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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海上花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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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面前的小院内,是一座城堡般高大的三层楼,它与周边的别墅群连绵组成一条宽阔的洋房小街,建在一片俯瞰海滩的平缓小丘上,后院棕榈树的荫蔽之下是一池碧蓝的泳池水,后门打开,一条平坦的小路直通属于业主的私享沙滩,与大海零距离接触,灿烂的阳光下,天也蓝,海也蓝,真是美极了。
“怎么样?”程楠不无得意地向我展示。
“太漂亮了!”我激动地说,“呜呜,你说有钱多么好!”
“哥,这房子大吗?”妹妹扑闪着双眼问道。
“大,不仅大,而且有种整片海都属于我们的感觉。”
子琪虽然一个劲拿手挡着阳光,怕光的眼睛根本睁不开,但还是兴奋得快要跳起来:“那我们还等什么!”
“嗷——”我们赶紧进屋放下行李,换上轻便的日常衣服,像脱缰的小马一般直冲海滩。虽然已是深秋时节,但今天阳光明媚,海风和煦,清澈的海水,浪花丝绸般透明,不住卷起雪白的泡沫拍在岸上。
“哥,是浪花啊,我感觉到了!”妹妹穿上了她精心挑选的浅绿裙子,戴上了草帽和墨镜,伸出一只脚站在海滩边的水线上,感受着海浪的起伏。
“妹妹,你知道大海有多宽吗?”
“我看不见,但我可以想象,一片望不到边的海水,直到天的那头,嗷——”妹妹扬声高呼,喊声随风飘散,没有半点回音传来。她笑道:“没有回声呢,真的很开阔啊!”说罢,她松开挽着我的手,踏着浪花向前蹦了几步,蹲下身子想鞠起一捧水,可调皮的海浪在她略显笨拙地伸手去捧之前,早已从她手下溜走,她看不见,捞了个空,正在愣神的时候,一个更大的海浪打来,她“呀”地一声被这大浪打倒在沙子里,也被海浪的调皮和自己的笨拙逗笑了。
我连忙奔过去拉她起来,“你看你,刚换的干净裙子,都打湿了。”
“没事,我不冷。好开心呀。”妹妹一边抱着我的脖子蹦跶,一边微微仰着头冲半空中说道,不过她戴着墨镜,见不到平日里那双不住翻动摇曳的灵动眼睛。
“苏——玲心!”远远听见子琪叫她。
“子琪,快来呀!”妹妹冲她的方向喊道。
“呜呜,你过来!”子琪正坐在一把太阳伞下的沙滩椅上,“我眼睛睁不开了,把你墨镜借我戴会!”白化病人最是怕光,虽然子琪也换好了裙子,但在这样强烈的阳光下,她根本睁不开眼睛,再加上担心自己缺乏色素的皮肤被毒辣的阳光晒伤,她这时只能坐在阴影里,放弃和海浪亲密接触的机会。
“给,我有。”程枫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副墨镜,从旁递给她。
“哼,不要。”子琪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稀罕算了。我这还有很高倍数的防晒霜呢,也不要?”程枫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小瓶防晒霜。这小子……难道是知道子琪晒不得太阳,特意提前准备的吗?真是意想不到的心细。
妹妹本已朝子琪跑过去,听见程枫的声音,半途停住了,笑道:“哦——原来有人照顾啊,那没事了。”
“谁稀罕这种不认识的人照顾。”子琪虽然嘴巴上仍然这么说,但仍然抵不过想和海水亲密接触的冲动,从程枫手上接过墨镜戴上,又把防晒霜全身涂抹了,欢呼一声,冲出阴影猛扑向妹妹,妹妹尖叫一声,两人齐齐滚倒在沙子里。
“苏玲心,我算看出来了,我陪你来海边,你不帮我对付程枫,我没有你这样的姐妹!”子琪使劲揉着妹妹的脸。
“呸,吾才不像有靴人,嘴上说着唔要,身体明明很诚实!”妹妹被她按着嘴巴,还在嘟嘟囔囔地努力还嘴,两人嘻嘻哈哈,在沙子里扭成一团。
“程枫!”身后传来程楠的喊声,她正端着一盘烤好的生蚝从后门出来,手搭凉棚遮住刺眼的阳光,眼睛眯得紧紧的望向海滩,寻找弟弟的身影,“在哪?”
“干嘛?”程枫应道。
“去帮爸爸端菜啊,你们不饿啊。”程楠一边支使着弟弟,一边小心翼翼端着菜往沙滩上走,那动作,真怕她突然绊倒……我还没想完,只见她不知踩到了什么,身影一晃,还好没有摔倒,我赶忙跑过去接住她手里的东西。
“呼,谢谢。”程楠松了口气,甩了甩手,“死程枫就这么跑了,也不知道先接一下我手上的东西,哎哟。”
“你白天不是应该看得见路吗?”我一边摆菜一边问。
“还好,但是今天太阳太大了,真的睁不开眼睛。”
“你也怕光了?”
“有点。我现在太黑了和太亮了都看不见多少东西。”
“那你坐这休息吧,我去端。”
“不行。”程楠站起来,“你是客人。”
“我们还分什么主啊客的……”我脱口而出,随后心跳加速,脸上发烫,“我是说,说好了要相信我的,你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程楠听见“最好的朋友”几个字,眼神一闪,低下头去。
“那也不行,我还没到要人照顾的时候呢。”
“那我们一起去吧。”我笑着说道,“你多少能看到我的影子吧?跟着我走就不会迷路了。”
“嗯……”程楠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我走出几步,突然听见背后程楠喊道:“张玉涛。”
“嗯?”我回过头去,见她仍站在原地,眯着眼盯着我看,“怎么不走啊?”
她见我回过头来,垂下目光。“算了。待会再问你吧。”
吃过午饭,我们继续在海边玩耍,除了程枫。我看出他一直盯着子琪,可稍微靠近一点点就被她一脚踢开,讨了没趣以后,灰溜溜去街上串门去了。
“现在,从中间掏个洞……”在我手把手的指挥下,妹妹的沙城堡逐渐成型,有一个门洞,一组围墙,还有两座尖塔,妹妹摸着自己的造物,嘴角也是扬起得意的微笑。
“咔哒,灾厄降临!”突然从天而降一大桶沙子,把我们好不容易做好的城堡砸了个稀巴烂,妹妹一声惊呼,一摸之下,竟已经垮了一多半了。
“沈子琪!”妹妹大叫一声,子琪边笑边叫“来抓我呀!”边飞快逃跑,妹妹团起沙子就顺着声音的方向扔过去,虽然只是看不见一通乱扔,但总有一两把沙子打中了子琪。子琪嗷地一声,也抓起沙子还以颜色,可是两个视障妹子能有什么准头呢,最终不过是乱扔一气罢了,两个人你追我赶,最后又嘻哈乱笑扭成一团。
两人扭着跑着,突然脚下一绊,“哎哟!”这次发出惊叫的却是程楠,她正拿着一截树枝在沙上划拉,两姐妹正好绊在树枝上,这一绊力气甚大,差点连带她也一起摔倒。
“楠姐姐?”妹妹从地上爬起来,仰头问道,“你在干什么?”
“在沙上写字啊。”程楠稳住了身形,也扶稳了眼镜,这才说道。
“好像很好玩!”妹妹跳起来,扁着嘴说:“呜呜,我们几个人里,只有我只会写盲文。楠姐姐教我写几个汉字吧。”
“好啊。”程楠把树枝交到妹妹手里,然后把着她的手腕,在沙子上写下:“苏—玲—心—”
“等会等会……苏——”妹妹自己试了一次,她只记得那一长横,草字头的两竖就写歪了,下面那一拐更是与草字头叠在了一起,完全看不出是个字了。写到“玲”字令她彻底卡住,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想不起笔顺。
“呜呜,果然好难。”妹妹放弃了,旋即一笑:“还是这样比较适合我。”说完,她树枝起起落落,在沙滩上点下很多小洞。
“这……”程楠盯着那些小点,笑道,“是盲文版的,你的名字。你是反着写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哎呀,写的时候肯定是反的啦。嘻嘻,那你再看这个。”妹妹说着又在地上戳了一排小洞。
“这……太长了点。”程楠无奈地笑笑,“我不认识。”
“永远爱楠姐姐。连起来就是苏玲心永远爱楠姐姐。”
“玲心……”程楠不好意思地笑道,“太肉麻了。”
“这哪算完?”妹妹大笑一声,“更肉麻的话留给哥哥讲吧。”
“喂!别扯上我!”我慌忙提醒道。
这时一个大浪翻过我们脚背,把妹妹和程楠刚才写下的所有字抹了个无影无踪。
“啊,字没有了。”程楠说道。
“是刚才的浪吗?”妹妹问。
“是啊。在沙子里写下的字,一个浪打过来就没有了。”程楠苦笑道,“不过我小时候妈妈告诉我,写下的话不是消失了,而是大海当成愿望带走了。所以每次来这里,我都会像这样写下新的愿望。”
“那你刚刚写的什么?”
“光明的未来。”程楠答道,“我觉得眼前的光明也许会消失,但心中的光明不该消失。”
“真是了不起的愿望。这样的话,我也来写个愿望吧。”妹妹笑着,又是一阵戳刺,一排盲文刚刚成型,就被海浪冲走了。
“没看清楚,你写的什么?”程楠问道。
“哼,保密。”妹妹笑道。
欢乐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转眼到了夕阳西下、暮色降临的时分,海滩边比白天更加热闹,今天是秋季烟花秀的日子,别墅区的邻居都来了,大家三三两两簇拥在海边,谈笑着等待节目的开始。
我环顾四周,发现我们还少人。
“烟花快开始了,程枫和程楠呢?”我问。
“我刚刚好像听说是要去买些烧烤。”妹妹答道。
“涛涛——”身后传来程枫的声音,我回过头,见他提着两袋烧烤,急匆匆地跑过来。
“怎么你一个人?程楠呢?”我问道。
“是啊,又走散了!”程枫一摊手。
“又……”我脑袋大了。
“喂,这儿可比地铁站人少多了吧!”子琪高声说道,“还怪我,哼,我看你这个弟弟也不怎么靠谱。”
“没事,你们就在这里别乱跑,我俩去找。”我赶紧和程枫离开海滩跑到马路上。
“我大概知道她在哪,跟我来!”程枫在前面带路,我们先是沿着大路跑了一段,接着一拐进了公共绿地,这些小路掩映在棕榈树和灌木丛中,七歪八绕,有些崎岖。
“这么难走的路,程楠怎么会跑到这来?”我奇怪地问。
“你别管那么多,来就是了!”程枫只管在前面跑。
眼前视野突然变宽,道路的尽头是一排白色的木制栏杆,围出一片朝向大海的小小平台,一个瘦小的身影趴在栏杆上,不是程楠是谁?
“程楠!”我叫了一声,赶紧跑过去。
“诶。”她应了声,却没有回头,只是说,“你来了。”
“怎么会跑到这来,又迷路了?”我走到她身后,问道。
“迷路?没有啊。”程楠又说了句,这才转过身来。
“你怎么……”我刚说了三个字出口,脑袋“嗡”的一声,双腿仿佛石化。
程楠不知什么时候竟换了身衣服,一身洁白的连衣裙,踏着一双精致的凉鞋,在路灯光的映照下平添了一分妩媚动人。最重要的是,她竟然没有眼镜,一对双眼皮的漂亮大眼睛微微仰起,似乎在看着我,目光却没有完全与我相接,只是斜斜盯着我的方向,微微一笑,接过我的话头:“……没戴眼镜?”
我张口结舌,只顾轻轻点头。回头一看,程枫居然不见了。
该死,着了这两姐弟的道了。
“反正我现在晚上在户外戴不戴眼镜也没有太大差别了。”程楠说道,“不如相信有些人,你说呢?”
我仍然傻了似的愣在那里,第一次在程楠面前紧张得浑身发抖,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双漂亮的眼睛奇怪地眨了眨,有些紧张起来,目光四处转动着,向着歪斜的方向喊道:“张玉涛?”
“我……在……”我连忙应声。
她松了口气,眼神重新校正了方向,盯着我说:“你怎么不过来,离我那么远,我都不知道你还在不在。”
我这才勉强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满脸通红地走过去,挤出一句话:“你怎么……跑到这里……”
“我从小就看这片海滩的烟火,自然知道最安静也最好的观赏位置。”她的眼睛扑闪扑闪。
“是你让程枫……叫我过来的?”我又问道。
程楠没有急着说话,重新转过身趴在栏杆上,让身体迎向海风。
“是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我又紧张起来,挠着头尴尬地笑着,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别紧张啦!”程楠扭头“看”了我一眼,“其实也没什么的。就是,那个,我觉得你最近在班里都不怎么理我,为什么?”
“没有啊,我一直都……”
“玉涛。”她突然转身面对我,而且竟然省掉了“张”字,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我,听得我浑身仿佛过了下电,“今晚特意找了就我们两人的地方,想听你说真心话。”
真心话?真心话就是我喜欢你啊。可这来得太突然了,我还没准备好表白呢。
“我还没准备好……”我说。
“也行。那我提问,你回答吧。”程楠说道,“第一个问题是你回答过的,在程枫在酒店那晚,我问你,程枫是你的铁哥们,那我呢?你当时回答,有敬有怕。今天再问你,程枫是你的铁哥们,那我呢?”
“是……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仅仅是朋友吗?”程楠追问道,仰起头,长睫毛忽闪忽闪。
“我……”她虽然是仰视着我,照理说应该是我比她高大,但此刻却仿佛她把我堵在角落,让我无处可逃,真丢人。
横竖是死,招了吧,张玉涛。
“我想我……喜……欢你。”我只感觉那三个字比山还重,怎么也吐不出口。
程楠却仿佛松了口气一般。“果然是这样。那么,和我的眼睛有关系吗?”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太确定。但要说完全没有的话,你也不信啊。”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但我想,更多的还是你身上那股劲让人喜欢,明知道困难重重但还是一往无前,这是我灵魂里最缺乏的品质。”
她笑了笑,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那假如我的眼睛跟程枫的一样好,你还会喜欢我吗?”
“会。”我斩钉截铁。
“切,我不信。”程楠冷笑一声。
“那你还问!”
“那为什么,非但不追我,还离我越来越远呢?”
“那是因为……”我再次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觉得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来。你坚强,有主见,家境也好,我懦弱,得过且过,家境一般,我实在想象不出我俩在一起以后的样子……”
“傻瓜。”程楠闭眼轻笑,“光靠想象怎么能行,光明的未来只有靠当下的努力才行哟。”
说完,她又趴回栏杆上,接着说道:“你知道吗,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你了,知道你温柔、稳重、脾气也好,是个不可多得的暖男。”
我盯着她飘向远方的目光,大气都不敢喘,仿佛一个在等待判决的罪犯。
“但后来我确实也生过你好多气,觉得你挥霍才华、虚度青春,明明可以学得更好,却成天扎在游戏小说里,随波逐流,没什么志向,你说的都对,我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你。”
“那……”我的心情一落千丈,低头盯着她的鞋子,对不起打扰了。
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时候,程楠话锋突然一转:“一切都源自于玲心的出现。玲心出现以后,我觉得小时候认识的那个大暖男又回来了。我生病以后和你做同桌这段时间,出入你的家里,看得到你的爱和责任感。你对玲心、子琪和我的关爱照顾,无论那是出自慕盲的癖好,还是温柔的天性,都是真诚的。总之……”程楠咬了咬牙,停顿了一下。
“总之?”我迫不及待地追问。
“总,总之。”程楠的声音越来越小,“如果是以不影响学习为前提的交往,我觉得……”
砰!头顶忽然一亮,烟花炸裂的巨响吞没了程楠话语的最后几个字。
“什么?”狂喜之下,我情不自禁抓起她的手,“没听清,你觉得什么?”
“聋子。不说了,看烟花了。”程楠笑了笑,再也没有把手从我的手中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