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盲妹》挖坑兽qaz

30、成名之路·四

　　一整天别无他事，我出门找了个打字店，把妹妹的稿件扫描好，填好报名表，发到比赛的邮箱。回家以后，和妹妹、子琪打扫屋里卫生。下午实在是又累又困，睡了一下午，睁眼已经天黑了，索性洗洗继续睡，再睁眼就已经是星期一早上了。
　　上午依旧是上课，等我到学校时，程楠已经早早到了，依旧是埋头在自己书桌里读书。我坐下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不过我现在还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一接就躲了过去。
　　“稿，投出去了？”程楠问道。
　　“嗯……投了。”我也不回头看她。
　　“那就好。”
　　上午破天荒地没找程楠说话，也没像以前一样上课偷瞄她，只是下课把笔记本往她桌上一甩，就跟着程枫等人出教室玩去了。
　　等到中午放学的时候，程楠突然问我：“张玉涛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很好啊。”我答道。
　　“可我总觉得你今天哪里怪怪的，好像话比以前少了。”程楠躲在眼镜片后的眼睛轻轻一眯，“别欺负我看不清你脸色。”
　　“没有没有啦，别想了。我给你打饭回来。”我几乎是逃命一般跑出了教室。
　　长舒一口气，往常看见程楠看不清眯眼睛会觉得很兴奋，今天只觉得心里充满纠结。虽然但是，还是忍不住想照顾她，抄笔记也好打饭也好，总想为她做点什么。转念一想自己配吗，也许毕业以后时间一长，程楠也就把自己忘掉了。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吧。
　　说起来，自己到底是喜欢程楠，还仅仅只是喜欢一个高度近视、快要失明的丫头？如果是后一个，那思想也太罪恶了……
　　饭打了一路，心事也缠绕了我一路，我的脸黑得人人都看得出来，连几个熟识的同学见了我都是打声招呼赶紧绕开。
　　因为不想再像过去一样盯着程楠吃饭，在她吃饭的时候，我到老冷那里取了手机。打开手机，看见妹妹有几条留言，我便点开听了。
　　“啊啊啊哥！我好高兴啊，今天早上接到比赛那边的电话说我的作品入选了！”传来妹妹兴奋的声音。
　　“这么快？昨天才投稿，今天就选上了？”因为我是外放，程楠离得又近，所以听得真切。
　　“太好了！我就知道她能行！”我也非常高兴，接着往下听。
　　“老师说，这次入选的作品都要编辑发布，所以要我交一千编辑费，我知道哥哥电话打不通，我零花钱刚好够，就先交了哈！”
　　“等等。”程楠声音突然一沉，“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多好的事儿啊，妹妹真能干，改天把我的零花钱分一半给妹妹。”我兀自沉浸在狂喜中，没回过味来。
　　“那海报，你带了吗？”
　　“我看看……”我翻找书包，“带着呢。”
　　程楠急忙抓过去，打开海报上上下下地找：“我记得这哪里有个联系电话来着……太麻烦了，我看不清楚，快，用你的手机打，打通了给我！”
　　她的语气充满焦急，我却一下子懵了，见我还不动，程楠咬着牙“哎呀”一声，一边从我手上抢过电话，一边按着微信的语音按钮喊：“妹妹别转，有可能是骗子！”
　　“骗子”两个字一下子打醒了浑浑噩噩的我，脑袋里突然火光一闪，背后一片冷汗，赶紧在手中的海报上翻找电话号码：“35176888！”
　　“3……”程楠把手机举到下巴下面一点，斜着眼睛向下看，这个区域她的视野视力会稍稍好一些，“5……哎呀破手机没有读屏麻烦死了！”她把手机塞回我手里，“赶紧打，通了再给我！”
　　我慌得六神无主，只好按程楠说的做。
　　电话通了。“喂……喂，老师您好。”程楠在通的一瞬间压下了焦急的声音，成熟稳重远超一般的中学生，“哦，我是这个活动参赛的学生，我想问问咱们文章的初选开始了吗？……哦，嗯……那大概什么时候？……知道了，那如果通过初选了还会通知我们交费吗？……嗯，嗯……知道了，谢谢你，好的，老师再见。”
　　“看吧，人家的初赛压根还没开始评，玲心肯定上当了！”程楠把手机还给我。
　　“可是骗子怎么会知道妹妹的信息还有手机号码的？”我感到很疑惑。
　　“你啥都知道了就比骗子更聪明了。”程楠一边说一边收拾东西，“我去找老师要手机、请假，然后到玲心学校去。”
　　“这是我家的事，我跟你一起去！”我急忙说道。
　　“你帮我听着下午的课，今天下午讲错题，很重要的。”她回头对我说道。
　　“可你一个人能行吗……”
　　“放心吧，没那么糟。实在不行，找人帮忙。”程楠一边说一边往教室外面冲，还撞歪了过道口的课桌，可她浑不觉痛，飞快地跑走了。
　　望着程楠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想起她刚才焦急到差点失态的样子，她难道是把玲心的事也当成她的妹妹了吗？
　　想什么呢。我甩了甩脑袋，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应该只是出于对同学和朋友的关心吧。
　　这时程枫走了进来，一看我旁边座位是空的，马上问我：“程楠呢？”
　　我把刚刚发生的事跟他讲了。
　　“她疯了吗，一个人请假跑出去！”程枫一锤桌子，“把你手机给我！”
　　我把手机给他，他拨通程楠的电话：“喂，你现在不要动，赶紧告诉我在哪，我马上过来……你疯了吗！一个人在外面跑，眼睛又不好！……行行行，我不管你，以后也不要我管！”
　　“张玉涛你是不是脑子有坑啊！”程枫挂掉电话，冲我发火，“你知不知道程楠现在中心视野已经很差了，视力还有0.3不到，你放她一个人出去，她能找到路？”
　　“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我把头埋在桌子上。
　　程枫气得在我旁边吹了会胡子，渐渐冷静下来。“算了。”他说，“她白天一个人问题也不太大。既然她把咱俩留下来，那就听她的，好好上课吧。以后好好管管你妹的零花钱，别让她再这么坑了！”
　　“那谁能想到我们昨天才投的稿，骗子今天就知道了呢！”我一摊手。
　　很快下午的课就开始了，老冷不近人情，并没有因为我家里出了事情就把手机留给我，只是说“程楠既然已经去处理了，你们就安心上课”，然后就把我的手机收走了。
　　程楠留我在这里上课有什么用？我没有她的消息，整个下午都坐立不安，哪听得进去半个字。度秒如年，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四节课上完，我赶紧抓回自己的手机，给程楠打电话。
　　“喂，怎么样？”电话一通，我赶紧问道。
　　“我们已经报警了，现在在派出所。”程楠的声音倒是很冷静，“这边警察说是涉案金额太小，可能不会立案，我说通他们跟局里问问，看最近有没有其他人受过类似的骗，可以并案处理，所以要我们待会再录一份口供。”
　　“我们这边上完课了，打算来接你们，你们在哪个派出所？”我问道。
　　“不用，就在特校这边的派出所，子琪知道路，待会我们自己回来，你们再上两节晚自习吧。”
　　程枫抢过电话：“真的不用我们？你一个人走夜路能行吗？”
　　“放心，我们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呢。好了，玲心，别哭了，这不是你的错。你要跟你哥说两句不？”程楠似乎还在电话那头不断安慰妹妹，“算了，她一直在哭，回家再说吧。”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似乎……没什么大碍。”我稍稍安了些心，望着程枫，“除了玲心的情绪有点让人担心。”
　　“子琪……能行吗？”他把手机递给我，还是有些担心。
　　“放心吧，子琪很会利用她的残余视力的，之前一直都是她陪妹妹上下学，加个程楠也问题不大。”我对程枫说道。换做是以前，一定还要揶揄他几句“关心则乱”什么的，但今天的氛围不太合适，也就罢了。
　　“那咱们……回去上课？”程枫问我。
　　“就听程楠的吧。”我比下午时安心多了。
　　谁知事情往往就会发生在自己的不经意间，晚自习下课的时候，我才知道一天的霉运居然还没过去。
　　我取回手机的时候，一看上面有十好几个妹妹的未接来电，从七点过一直打到九点过，心里不知怎的咯噔一声，赶紧回给妹妹。
　　“哥！”电话那头是妹妹已经哭得快哑了的声音，“你可算打电话来了，楠姐姐……楠姐姐不见了！”
　　“啥？”我感觉一股凉气直冲脑门，“你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回家的吗！”
　　“地铁……人太多，我们下车的时候，明明还感觉……楠姐姐拉着我的，可我跟着子琪挤出站的时候，楠姐姐就不见了！呜呜呜……”
　　我赶紧给程枫使个眼色，我俩撒腿就往校门外狂奔。
　　“你们怎么也不打个车回啊！”我边跑边责备道。
　　“七点过那会……路上太堵……子琪说坐地铁更快一些……”
　　“沈子琪！”程枫冲电话那头大吼一声，也不顾现在接电话的是玲心，“瞧你干的好事！”
　　“那你们现在在哪？”我赶紧问道。
　　“我们……在家……我们在出站口等了好久也没等到楠姐姐出来，电话也打不通……子琪说……靠我们找不到她的，才赶紧给你们打电话……”
　　“该死，那不是都两个多小时了？”我赶紧问在拨程楠电话的程枫，“打通了吗？”
　　“关机。”程枫的回答再次扑灭了我的希望。我们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催促着一路狂飙到了小区附近的地铁站。
　　晚上十点，地铁站已经人影疏落，我们转了好几圈，也没发现程楠的身影。
　　“是不是自己打车回家了？要不你问问家里？”我对程枫说。
　　“我敢试吗？要是我妈知道我把程楠搞丢了，不吃了我才怪。”程枫横了我一眼，“再说了，以我对程楠的了解，她若有一件事情没了，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这个地铁站有四个出口，程楠是不是被挤到其他出口去了？”
　　“有可能。这样，排除掉你家那个正确的出口，也排除掉方向完全相反的那个，左右各一个，咱俩一人一边分头找。”
　　“好。”我俩在地铁站分开，我沿着灯火辉煌的马路一路狂奔，四处搜寻着程楠。电视剧里找人都是边跑边喊，或是随便抓个路人问他们见没见过，但生活可不是电视剧，人流如织的大马路上我也不敢大声张扬，只能睁大眼睛，仔细在脑海里回想程楠外貌的一切细节，寻找每一个可能是她的身影。
　　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的镜头，程楠一个人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哭？如果是玲心的话会的吧，但是程楠，难以想象她会做出什么出人意表的事情来。
　　脑海里又闪过与程楠有关的各种画面，她小小的身影捧着书本端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她安静地伫立在自家院子里紫藤花架下的样子，她上学时大姐头派头十足的样子，她在我家桌子上哭时的样子，在运动会上奋力奔跑的样子。她就像一个骑士，似乎永远都笼罩在强大的盔甲中，只有在极少数时候才会透露出一点柔软，而那样子最后都会铭刻在我脑海里，再也无法抹去。
　　我一直奔出了两个路口，也没发现她的半点踪迹。这时电话响了，是程枫打来的。
　　“喂，找到了吗？”他那边这样问，肯定是也没找到。
　　“没有。”
　　“实在不行，报警吧。”
　　“那样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那你还有什么办法？”
　　“这……”我似乎无法反驳，“也行吧，那我们回家集合。”
　　挂断电话，我刚一掉转身子准备回家，眼前突然一亮，差点跳起来。
　　程楠就在我身后不远处，斑马线的对面。她穿着校服，娇小的身影立在红绿灯下，还在不住左顾右盼，似乎正在迟疑该往哪个方向走，手中握着她之前一直装在包中不愿打开的盲杖。
　　“程楠！”我大声喊道。
　　她听到我的声音也是一个激灵，目光向我的方向转来，但又很快错过，想发现我却是徒劳，只能大概盯着我这边，冲着半空喊了声：“张玉涛！”
　　好不容易盼到绿灯亮起，我飞快冲过马路，但直到我跑到她面前，她仍然端着眼镜，冲着马路对面找寻我的身影。
　　我情不自禁地一把拉起她的手腕，说道：“你跑哪去了！大家都在找你！”
　　程楠目光的焦点这才汇聚到我身上，却只是轻轻一笑，说道：“这不是地铁人太多，和玲心她们挤散了吗，我只能照着上次和你坐地铁的记忆再走一遍，但是天黑了，马路上到处是灯，看哪里都觉得差不多，我就迷路了。”
　　“笨蛋！为什么不找人帮忙，你不是说过不行就找人帮忙的吗？”我责备她道。
　　“只是想试试，我总要学着一个人找方向的。”她清澈的目光隔着晶莹剔透的厚厚镜片盯着我的脸，苦笑了下，“结果好像不太行，对吧。”
　　“你知道你迷路了多久？”
　　“不知道，手机没电了，四十多分钟吧？”程楠的眼睛眨巴了两下。
　　“快三个小时了！我们都快急死了，你还跟个没事人似的。”
　　“我确实没事呀，你看。”程楠笑着展示自己身上，“完整的。”
　　“那你裤子上那么大一块污是啥！”
　　“看不清磕一下也很正常嘛，这不就听你的，不行就用盲杖了。”程楠挥了挥手中的盲杖。
　　“你……”不管什么时候，她总是能怼得我哑口无言。我不再说话，只是拖过她的手挂在我臂弯里，她仍旧习惯性微微向外一抽，但被我按住了。
　　“你偶尔也相信我一次吧。”我对她说道。
　　“我一直相信你，只是怕别人误会……”
　　“这里没有别人。”我终于逮到了一次反驳她的机会。
　　程楠低下头去，不说话了。跟我走出几步，她才小声说道：“那我又看不清楚，怎么知道周遭有没有认识的人……”
　　“有也不怕。”我脱口而出，“我保护你。”
　　“你……”程楠斜着眼睛瞟了我一下，脸腾地就红了，我从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在说些什么呀……你保护我什么，真是的……”
　　又往前走了一段，程楠突然又说：“我以后会不会出门都要靠你们帮忙了？”
　　“不会的，即使是玲心也能自己去学校，只是在有些容易迷路的地方，比如地铁站，你一定要找工作人员帮忙，不要再像今天一样自己乱走了。”
　　“我其实也想到了找人帮忙来着……但我多少还是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不愿接受自己会变成盲人吧。”程楠低声说，“心底里还是存着侥幸，要是自己的视力能稳定下来，要是还能靠着这点视力正常生活……虽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可……”
　　我低头看去，程楠眼圈红红的，用一只手去截住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但一只手哪捂得过来，很快，崩溃的情绪带着眼泪决堤而出，她松开我蹲在地上。
　　“我拼命学习，锻炼，用充实的生活麻醉自己，尽量不去想自己每天醒来眼睛又会变差一点，尽量不去想象失明以后的世界，但我真的好怕，怕自己变成一个没用的人。”她一边抽泣，一边说道。
　　我也蹲下身子，凑到她耳边说：“不会的，程楠那么聪明、冷静、富有主见，一直都是我们最信赖的人，就像今天要不是你，我们不知道还要被骗子骗多久！我相信，只要你自己不放弃理想，眼睛绝对不会变成它的障碍。”
　　见程楠默不作声，我便扶起她，在人行道边绿道的长椅上坐下，继续说道：“其实，我还经常担心。”
　　“担心什么。”程楠把眼镜摘下，用我递给她的纸擦眼泪，带着嘶哑的哭腔问道。
　　“担心你越飞越高，今后我们会越来越远。毕竟你知道，我胸无大志，只想跟家人好好生活，不像你有那么多理想。”
　　程楠破涕为笑：“飞得再高也要有根呀，不然不是没有安全感了。”
　　那你对我……我差点就说出来了，但盯着她朦胧的泪眼，话到嘴边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勇气。
　　“我没事了，接着走吧。”程楠站起身来，这次很自然地就挽住了我，也没有把眼镜戴回去，而是随手装在了包里。
　　“怎么，不戴眼镜了？”
　　“戴了也没多大用。你不是说我不相信你吗，我就信你一回。”程楠斜过眼睛象征性“看”了我一眼，“你给玲心当了那么久哥哥，应该不会把我带沟里吧。”
　　这时，电话又响了，还是程枫。
　　“喂，走哪了？你不是说回你家集合吗，哥哥？”
　　我心道不好，刚光顾着照顾程楠，忘了告诉他们一声。“不用了，我找到程楠了！”我赶紧说道。
　　“啊？哎哟，老兄，我服了你了！你倒是告诉我们一声啊，我们都快急死了！快回来吧快回来吧！”电话那头不住地抱怨，我则是不住的道歉。
　　程楠噗嗤一声轻笑，说：“真是麻烦的一天，对吧。”
　　“都不知道是该感谢你呢还是该感谢你呢。”我答道。
　　“好了，等下个周末请你们去海边玩。”
　　“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下周我们海边别墅那里要有一场烟花秀，我年年都是跟程枫两个人去，他又不陪我，不好玩，今年总算可以多叫几个人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看起来也不像是客气的样子。”
　　“你现在看得见我的样子？”
　　“我纠正。听起来！哈哈哈哈。”程楠短暂的阴霾一扫而光，爽朗的笑声重又飘荡在我们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