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盲妹》挖坑兽qaz

24、运动会与小作家·二

　　不一会儿，程楠换好短袖、短裤和跑鞋，挂着号布从检录处出来。为方便活动，她把齐耳发向后捆了一个小揪，穿着一身洁白底子上有鲜红色火焰的运动装，一双白色跑鞋，再加上一副厚厚的眼镜，在人群里甚是显眼。
　　“程楠出来了。”我对妹妹说。
　　“哥，楠姐姐是不是换上运动服了？”妹妹仿佛想看见程楠一般，努力睁大双眼，但眼珠却半点不肯配合地往一侧钻，她眨巴了一下，再次向半空中举起手机，“我想给楠姐姐也拍一张。”
　　于是我又像刚才那样抓住她的手，帮她调整角度。程楠兴致不错，转头望向我们，眼睛眯了下，然后朝我们的方向招了招手。
　　长跑不像短跑比赛那样分预决赛，只比一轮，代表所有高中班级的二十几个姑娘混在一起，发令枪一响，便绕着操场的大圈跑起来。
　　“哥，楠姐姐跑步怎么样？”妹妹问我。
　　“一般吧，反正比我好一点，能拿满分的成绩，但也比不过体育尖子……她说这次不是为了拿名次，只是参与……等等，她……”我说着说着，觉得不对劲起来。
　　我注意到了，班上的同学也注意到了，一阵惊叹声从方阵中涌出。只见程楠红着脸、咬着牙，以我从未见过的高速，紧紧跟着第一集团冲过了第一圈，在她前面的两个，都是比她高出一大头的大长腿体育尖子生！
　　“她疯了！她想拿名次，这不是她的身体能承受的强度！”我啪地站了起来，望向程枫，他也是一脸的目瞪口呆，投向操场的目光里有深深的担忧。
　　但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说泄气的话啊！这个项目本不是班里重点，一开始还只是几个人在给程楠鼓劲，但眼见她惊人的表现，同学们纷纷站起来了，有的人还挥舞着手里的毛巾。
　　“班长加油！”“班长加油！”加油声逐渐整齐起来，同学们又叫又跳，最后声浪甚至盖过了那几个有体育尖子的班级。只有我盯着场上，看着程楠那不断跃动的红色运动衣像一束小火苗，仿佛在燃烧自己一般。我紧紧抓住妹妹的手，咬紧牙关，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妹妹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也能从身边气氛的变化和我捏着她的力道判断出来，程楠是在拼命。
　　“哥，楠姐姐……”她眼睛六神无主地晃动着，“楠姐姐没事吧？”
　　眼看着已经跑到了最后一个直道，那两个尖子姑娘已经迈开大步开始冲刺，和程楠的差距也进一步拉开，程楠牙关紧咬，满脸憋得通红，我看见她的身子越摇越厉害，仿佛火苗正在被风吹拂，随时都会熄灭。
　　一丝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我对妹妹说：“你坐着不要乱动，我感觉程楠不太好。”说完就站起来往场边走去。
　　我起身的瞬间，眼见得程楠张大了嘴，眼神开始涣散了，她还想再提一口气，但脚已经不再听她的使唤了，脚步一乱，她俯着身子轰然栽倒在地，晶莹的眼镜飞出老远，又落在跑道上，被疾驰而过的竞争对手踩得粉碎。
　　班里顿时一片惊呼，我、程枫，以及一大群同学不顾老师的喝止，冲进了跑道。
　　程楠挣扎着，试图自己爬起来，但已经彻底脱力的双腿并不听她使唤，刚站起来，又仰面朝天坐了下去。
　　“程楠！”我惊呼着，就要伸手去拉她。
　　“不……别碰我……”程楠朝着黑压压围上来的人影胡乱挥手，“你们快走……比赛……还没……结束……”说着，她再一次挣扎着站起来，左手捂着流血的右肘，右膝也是血流如注。
　　“啊……看不见了……”她咬着牙，一双大眼睛紧紧眯着四处张望，但满眼都是一片跑道的红影，哪还分得清楚方向，“终点……在哪边？”
　　我连忙站到终点的方向，喊她：“在这边！”
　　她听到我的声音，扭过头，一瘸一拐地朝我这边走来。
　　“班长，是这边！”“班长，是这边！”同学们纷纷围了上来，但没有人触碰她，只是把她围在当中，用声音为她导航。她小小的身子就这样被我们一大群人簇拥着，一步一步、气喘吁吁地走过了终点线，她却浑然不知，继续向前一瘸一拐地走着，直到我们纷纷喊道：“到了！班长！到了！”她才仿佛耗尽了所有电量一般，瘫软在了地上。
　　“程楠！”程枫飞快跑上去，想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但程楠就像是从水里拎出来的一样，浑身都汗湿透了，又湿又滑，而且只想往地上倒，程枫根本架不住她。我连忙也冲上去，一人挂住程楠一边胳膊，才算把她扶稳。
　　“班长！”同学们纷纷冲上来，扇风的扇风，递水的递水。
　　“没事吧？”一个白大褂身影闯入了视线，是校医王老师。
　　程楠抬起头，眯起眼睛打量那个人影，微微一歪头：“王……老师？我看不清楚……”
　　“是我，你过来休息会，我给你检查一下。”王老师指了指终点旁的急救点。
　　“好……”程楠同意，我们便拖着她不听使唤的身子往急救点走，这时她还不忘回头喊了声：“梁松……在吗？”
　　“在的，班长。”那个黑黑壮壮的男孩应道。
　　“组织同学们都回去……不要影响下面的比赛……这里……有程枫和张玉涛就行……”
　　“真是的，都这会了还当什么班长！命不要了！”我心疼如刀割，斥责她道。
　　“傻子。”程枫也气呼呼地评价道，“就没见过这么作的人。”
　　我们陪她在急救点坐了，王老师仔细听了听她的心跳和呼吸，没有大碍，就替她把手臂和膝盖上的伤口消了毒，敷上纱布。
　　“回去休息下吧，没什么大事，就是太累了。”王医生说。我和程枫就扶起她回班上去。
　　“你骗我。”我边走边说，“你说你只是参与一下的。”
　　“呵呵呵……”程楠只是轻声发笑。
　　“笑屁！眼镜都碎了还笑！”程枫骂道。
　　“反正你姐也戴不了几年眼镜了，不是么。”她呼吸渐渐均匀，嘴巴也犀利了起来。
　　“程楠，我只求你，好好活着，别再作了！给爸妈省点心吧！”程枫也气急攻心，对她不像平时那么好言好语。
　　“我怎么就不好好活了，我就是想试试，不留遗憾。”程楠不悦地说。
　　“那你自己走吧。”程枫说完，丢下她一边胳膊就跑了。
　　“哎！”程楠伸出手去，眼前却只有一片红色和黑色的色块，哪里能抓到弟弟的衣服。
　　“真生气了。”我连忙一把抓住程楠不让她歪倒，眼看着程枫气呼呼地跑远。
　　“我……做错了吗？”程楠有些低落。
　　“没有。程枫只是，太过担心你罢了。”我说。
　　我扶着她，一跳一跳地回到了班级的方阵。看到班长无事归来，班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程楠眯着眼望着这片黑压压的人群，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才最后一名。”
　　“班长第一名！”有男生欢呼道。“班长第一名！”“班长第一名！”同学们纷纷欢呼。
　　饮水机处，妹妹兀自抱着手臂不安地站在那里，听见周围的欢呼声，更是焦急，眼睛四处乱转着，朝空气中伸出手，唤我：“哥哥！回来了吗？”
　　“妹妹！”我扶着程楠不敢走太快，连忙先应道，让她安心。她听到我的声音，微微调整了一下伸手的方向，那手依然悬停在半空，直到等我腾出一只手去接住她才算彻底放心。
　　“楠姐姐呢？”她一只手抓住了我，另一只手又到我身旁摸程楠，程楠看不清她的动作，没有像我一样伸手去接她，直到她刚巧碰到了自己的胸，才反射般地一缩，眯起眼睛望着妹妹的方向，说：“啊……我在。”
　　“没事吧？”妹妹迅速调整手的位置，抓住程楠的胳膊问道。
　　“没什么事……就摔了一跤，这会已经好了。”
　　妹妹黑色的眼珠在程楠身上四处游移，手向下摸到了她手肘上缠着的纱布，说道：“还流血了！”
　　“一点点……”程楠没有眼镜，反应变得有些迟缓。
　　“呜呜，好心疼。”妹妹钻进程楠怀里，搂住程楠的腰，轻声说道。
　　“我没事，玲心你不用这样……”程楠当着同学的面，有些尴尬，“我们先回位置吧……”她说着便要找板凳坐，可一瞬间有点愣住，四周茫茫一片花花绿绿的色块，实在是分不出哪是板凳。她眼睛朝着地上眯得紧紧的，试探着微微蹲下，朝空气中伸出手去。我刚扶妹妹坐好，看她还在一条凳子旁边的空气中左右摸索，连忙把她也扶起来，轻声说：“你叫我一声也好呀。”把板凳安在她身后的位置，说：“别怕，往后坐就行了。”
　　程楠依言往后，还有些不安地伸出手在臀下摸了摸，确定板凳的存在，才坐下去，同时不明显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今后连这么点小事都要依靠别人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