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盲妹》挖坑兽qaz

23、运动会与小作家·一

　　在那以后，又过去了一个月。
　　秋风渐起，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学习生活平平淡淡，每天都像是泡在书籍和卷子的海里面，只有课间很短的时间可以浮出水面透口气。
　　不过这一个月仍然有两件事情让我非常高兴。这第一件就是，经过不断的节食和夜跑，我和妹妹的体重控制住了，还意外地提高了我的体育成绩。虽然仍然离体测的满分有相当大的距离，但至少堪堪能够及格了。
　　第二件事是我和程楠成了同桌。我还记得那天，程楠不知从哪里回来，啪叽把一摞卷子往自己弟弟的桌子上一放，眼神神气。
　　“你，过去。”她指了指自己原先的位置。
　　“什么情况？”程枫瞪着自己姐姐。
　　“我给冷老师说了，换个位置。”她语气平静，表情也毫无波澜。
　　程枫一瞬间的表情丰富极了，他看着程楠的眼神，就仿佛我是他多年的恋人，而程楠才是横刀夺爱的那个。随后他又指着我，哀怨地说：“你宁愿让这个小子照顾你，都不愿意是我。我是你弟弟耶。”在那一瞬间，我仿佛有点理解玲心那天为什么会生那么大气了。
　　不过程枫还是手脚麻利，很快给我俩挪了坑。国庆节结束以后，他改变挺大的，以前变着花样气自己的姐姐，现在不但不敢对程楠大声说个不字，两人还每天手拉手肩并肩地来上学，都成了模范弟弟了。
　　她在我身边坐下的时候，我的心突然跳得快了起来，脸颊也有点烫，突然不敢扭头看她的眼睛。
　　“你……现在怎么样？”我盯着自己手中的笔，问道。
　　“没什么变化。天气和我状态都好的时候，能跟原先差不多，状态不好的时候，或者阴天晚自习的时候，笔记就靠你了。我弟弟成绩不行，我不敢抄他的。”
　　“你……你给冷老师都说了？”
　　“嗯。他问我能坚持到毕业吗？我说，眼睛允许的话会尽力，我也很想在普通高中毕业，国外大学可不像国内专业限制这么死，盲人能选的专业还是挺多的，而且是和健全人一起学习，压力还是很大的，在普通高中毕业，基础终归更扎实些。”
　　“还能治吗，我是说，控制一下之类的？”
　　“别提了。这一个月，我妈带我把全市的医院跑了个遍，结论都是一样的。医生就开了些营养神经、控制病情什么的药物，我看了说明书，感觉更像是安慰剂。”程楠苦笑了一声，“没什么指望。”
　　“你……不失望吗？”
　　“失望。但有用吗？”她无奈地说，“最后还不是要面对。”
　　她真坚强，坚强得令人心疼。我一时语塞，沉默不语。
　　“张玉涛，你看着我说话。”她突然说道。
　　我扭过头，她那双白圈后面的小小眼睛依然寒光四射、炯炯有神地盯着我，哪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随后，她无奈地垂下眼睛：“你……还是这么不敢看我。”
　　“我没有！”我分辩道，“只是……只是没想到你突然选我当同桌。”
　　“你不高兴吗？”程楠突然有些失望。
　　“不！”我赶紧说，“我……很高兴。”
　　“感觉不出来你高兴在哪。”程楠撅起嘴，原来像她这样的女孩也有犯小情绪的时候。
　　顿了顿，她说：“不过，我有个正事要想给你说。”
　　“你说。”
　　“以后，我想多到你家去，和玲心子琪多呆呆。”程楠说道，“我想趁还能看见的时候，多学会一些盲人的生存技能，比如定向行走、日常起居、走盲道、用盲杖、读屏软件什么的。”
　　“盲文呢？”
　　“那对我来说，倒不是太难，实际上，我已经在练了，同时练中英双语的哟，毕竟将来还要出国的。”程楠笑了笑，打开她的书包给我看了看。真神奇，里面有各式各样我熟悉的东西，比如盲文板、钉笔、放大镜、助视器、小望远镜，甚至还有一根折叠盲杖，淡粉色的，甚是娇俏，把手上还精致地镶嵌着一只蝴蝶。
　　“这……你现在就在用这些了？”我抬头惊异地看着她。
　　“倒是还用不上，不过我想有备无患嘛，就都买了。”程楠笑道，“毕竟也不知道我这病的发展是快是慢。”
　　她说这些的时候甜甜地笑着，仿佛一个即将开启旅程的少女在骄傲地展示她的行装，丝毫没有觉得这对她是多大的不公。她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子。
　　总之，我已经和程楠同桌了大半个月。为了不在班上引起太大波澜，程楠并没让老冷把我们的座位往前调，仍旧是在教室当中的位置，当然，这样她阴天和晚上基本就看不清黑板了，我小心地帮她抄板书，比以往更加仔细。不过我也不白帮她，有时候想偷偷懒，也会抄她的作业。除了这一点外，别的方面她看起来一切如常，在教室有我陪着，出门有程枫陪着，鲜少发生因为看不清引起的尴尬。期中考试也很快过去，她年级第五，依然是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学霸，我和她一起学习，居然还进步了，这次是二十多名。同学们还和以前一样敬畏她，没有人知道她生病的事情。
　　期中考试以后，照例是要举行一年一度的学校运动会了。程楠这两天，一直在和体育委员梁松张罗报名的事情。
　　“你不参加个什么？”她问我。
　　“我就算了吧，我的体育成绩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干嘛？就准备当个稻草人啊？”
　　“我不是年年都是运动会稻草人。”
　　“没劲。我都报了名了。”程楠耸耸肩膀。
　　“你？……”我瞪大了双眼，“你往年也没有……”
　　“今年不参加，明年估计就参加不了了。”她总是擅长用平静如水的语气，刺得我心中一疼。
　　“你报了什么项目？”我问。
　　“报了个800米，反正也拿不了名次，就当最后的体验吧。”她笑笑。
　　“长跑啊，真厉害。”我吐了吐舌头，“我是不成了。”
　　“要不，给你当个工作人员，让你管饮水机。”程楠一边说，一边在小本本上写。
　　“也行啊。”我同意。
　　“你不参加比赛，播音员的稿件总可以帮忙多写几篇吧？”她问我。
　　“不。我害怕写这些肉麻的词儿，但我知道有个人可以。”
　　“谁？”
　　“运动会是这周周末，妹妹在家没事，家里又没大人，我能把妹妹带上吧？”我问道。
　　“可以啊。等等，你是说……”程楠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玲心？”
　　“嗯哼。”我点点头。
　　“原来玲心还会写稿子啊。”
　　“已经写了不少了。我盲文不太行，都是她念稿，我帮她誊成汉字，誊了有这么两本了吧，但还是赶不上她写的速度。”我比划了一下。
　　“够厉害的。那还等什么，赶紧让她来。我正好也想多请教她一些事情。”程楠笑道。
　　晚上，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妹妹和子琪。
　　“运动会？”妹妹扑闪着睫毛，依偎在一起的黑瞳活跃起来，“好啊好啊，听起来很热闹。”
　　“这一周？”子琪竖起眉毛，歪起头倾向我，生怕自己听错了，“为什么你们偏偏要选我回家的一周开运动会？”
　　“时间就是这么安排的，不然下一周再回家。”我说。
　　“就是，子琪跟我们一起去嘛。”妹妹抱着她吊着的子琪胳膊拼命摇。
　　“哈啊，好烦。”子琪懊恼地挠了挠一头白毛，“不行的，这周姥姥过生日。只好把你们抛下了，好舍不得你们。”
　　“哼，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枫哥哥？”妹妹一皱鼻子。
　　子琪嘴角一抽，脸“刷”地红了，手顺着妹妹的身子往上摸，掐住妹妹的脖子叫道：“别说了啊啊啊！”
　　“呃呃呃……别摇了，看不见了！”妹妹被她摇得黑眼珠逃进了眼睑里，连光都看不见了，“不是吗，每次我跟楠姐姐聊得开心的时候，一摸身边你不在了，我就知道准又在和程枫喂老鼠。”
　　“小白不是老鼠，是仓鼠！”子琪皮肤晶莹剔透，脸红起来特别明显，像苹果一样。程枫这家伙心眼真多，陪姐姐来我家的时候，除了拎一大包食物，还带来了一只仓鼠，就这么小个宠物，却把子琪迷得神魂颠倒。这小东西在我家呆一周，在程家呆一周，子琪喜欢得不得了，甚至和程枫视频的时候都要“看看小白，看看小白”，这个小小的白仓鼠，几乎都要变成他俩的爱情小天使了。
　　“真的不想给程枫加油？”妹妹又问道。
　　“呜呜呜，想。”子琪撅着嘴巴，银色的睫毛委屈地扑闪扑闪，“但是确实是没办法。只能拜托玲心多帮我喊两嗓子了。”
　　“哼，重色轻友。不帮。”妹妹冷冷地说。
　　虽然班里早就有关于玲心的诸多传说，但当她真正出现在操场上时，还是能感觉到同学们的目光“刷”地聚在了我身上。妹妹穿一身米白的风衣，很好地展示了她减肥的成果，两条细瘦的小腿下面是红色短靴，她微微佝偻着背、含着头，长发飘飘之下一张俊俏的脸蛋若隐若现，还不忘伸出一只洁白的小手勾着我的胳膊，小心地跟着我穿越操场上的人群，寻找我们班的方阵。
　　有外班不认识我们的人还在议论：“那个女孩好漂亮。”“不是我们学校的吧？”“是跟男朋友来的？”
　　“噗，男朋友。”妹妹耳朵很尖，我能听到，她当然更能听到，于是压低声音笑道。
　　“也没什么毛病。”我说。
　　“哼，连妹妹的豆腐都想吃。”
　　“有本事你自己走。”
　　“我不。”她的眼睛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不安地兜兜转转，“地上板凳好多，你怕是想害我。”说话间，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又踢歪了两根，深一脚浅一脚地，被我强拖着往前走。
　　终于，在同学们的目光“迎接”下，我带她找到了班级的方阵，拖来一根凳子，让在她靠着饮水机的位置坐了，毕竟我待会要在这里给运动员发水的。有三五个好事的男生立刻围了上来。
　　“你就是涛涛的妹妹？”
　　“是呀。”妹妹有些腼腆地答道。
　　“我们听说过你！都在传说涛涛添了个很漂亮的妹妹，没想到真的很漂亮。”呕，这如果是恭维，也太假了点。
　　“对呀，又瘦又精神，完全颠覆了我的想象！”对盲人的想象吧，只是不好意思那样说罢了。
　　“涛涛在家没有欺负你吧？他欺负你，我们帮你欺负他。”我敢吗？！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得妹妹羞涩地笑着，脸一阵一阵地红。
　　“去。”程楠提着一根板凳过来，轰走了他们，她便自然而然地挨着我俩坐了。
　　“玲心。”她抓起妹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
　　“楠姐姐。”妹妹一听是她，马上放松下来，笑容都甜了不少。
　　“子琪真的没来啊。”她扬起晶莹的镜片望向我们身后，眯了眯眼睛，确认确实只有我们两个。
　　“嗯，她回家了。”
　　“哦，难怪某人昨晚叹了一晚上气。”程楠笑道。我抬起眼睛找到程枫，他的确兴致不高，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坐在队伍的后排刷手机。
　　“也是好事，班里要是知道程枫跟子琪那啥，八卦只怕更多了。”我压低声音说道。
　　我们正在聊着，学校的广播开始播放《运动员进行曲》，裁判老师、工作的同学都各就各位，参加第一个项目：男子一百米预赛的运动员开始检录。我看见程枫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身，遥遥对我们这边挥了下手，就去领背号去了。
　　“看吧，塑料友情，我们就值他挥挥手。”我说。
　　“什么挥手，程枫吗？我忙了一早上，没顾得上他。”程楠虽然一双眼睛顶着厚厚的眼镜四处张望，但她显然没有注意到十几米外弟弟的挥手。
　　“原来第一场就有他呀。”妹妹笑着，也冲着空气中挥了挥手，可程枫早就转身走远了。
　　扶额，冲两个眼神不好使的小仙女挥手，程枫也是绝了。
　　不过我们班级的位置真的是十分好，离跑道起点特别近，能清楚地看见换好背心短裤，背着号码的选手一字排开，在起点处做准备运动。
　　“妹妹，程枫出来了，在三号跑道。”我对他说。
　　“看上去好傻。”程楠托着下巴，紧紧眯了眯眼睛，终于找到了在那上下蹦跶的弟弟，评价道。
　　妹妹乐呵呵地掏出手机，在腮边划拉了几下，找到相机，然后朝半空中举起来。
　　“哥，帮我看下枫哥哥在哪？”她黑黑的眼睛漂浮在半空中，笑得弯弯的，“我给某人发一张去。”
　　我看她相机正斜斜地对着操场外面的树，都不知歪到哪里去了，于是扶着她的手，帮她往左挪了挪，又往下压了压，对准程枫的位置：“好了……啊不，等一下等一下。”我边说边拿指头在屏幕上划拉，“放大一点，给他个特写。”程楠也朝他举起了自己的手机，程枫好像注意到我们在拍他，微微一笑，还冲我们比了个“耶”。
　　“好傻。”程楠一边拍一边哑然失笑。
　　“得了。”我也趁机在妹妹的屏幕快门上轻轻一点，照到了一张很好的照片，“给某人发去吧。”
　　“各就各位！”这时，裁判老师大声喊道，所有选手结束了运动，齐齐伏下身子。
　　“预备！”发令枪举起，男儿们微微抬起身子，双手撑地，浑如张紧的弓蓄势待发，全场都安静下来，等待枪响的一刻。
　　啪！巨大的发令枪声，选手们野马般冲出，八道黑影在我们眼前一闪而过。全场欢声雷动，妹妹先是被枪声惊得眼珠一跳，但很快就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也拍手跟着我们的节奏喊：“程枫加油！”
　　选手们撞线了！小组第一果然是我们的程家健儿，班级的同学们欢声四起。
　　“我要把这个好消息，连同刚才的照片都发给子琪。”妹妹笑道。
　　“玲心，你觉得运动会怎么样？”程楠问道。
　　“很有趣！”妹妹的眼珠快活地轻轻摇曳着，“特教学校也有搞运动会，但是气氛远远没有这么热闹，刚才他们脚步声过去的时候感觉把地都在震，而且耳朵边全是加油的声音，仿佛心都跟着这个节奏跳了一样！”
　　“说得真好，帮我们班写几篇通讯稿吧。”程楠不怀好意地笑了，暴露了她的真实目的。
　　“通讯稿？”妹妹一歪头。
　　“嗯，就是投稿以后，如果被采用了，就会在比赛间隙穿插播送，给比赛助兴用的。不用太长，最多不超过一百字就行。”
　　“那我可以写很多！”妹妹嘻嘻笑道，“只是没有带笔……”
　　“没事，用我的吧。”程楠从她的大包里，取出板子、框、笔和纸。
　　“果然什么都准备好了啊，真是个功利的人。”我讥讽道。
　　“干嘛，是你说玲心很能写的。”程楠瞪了我一眼，接着柔声对妹妹说，“没事，你随便写就行，写完我来摸，你帮我看看读得对不对。”
　　“我回来啦！”说话间，程枫兜了回来，一边同向他祝贺的同学击掌，一边冲我们说。
　　妹妹朝他的声音半扬起头，斜斜地冲着他身影的一侧笑道：“枫哥哥厉害。”
　　“预赛不算啥，小小意思。”他得意地笑道。
　　“看把你能的。”程楠泼他凉水。
　　“我已经把你的照片和成绩发给子琪了哦。”妹妹笑着，朝程枫声音的方向举起手机晃了晃，“她可能已经在给你发信息了吧。”
　　“我去！你不早说！”程枫顾不上我们，屁颠屁颠地去自己位置上找手机去了。
　　“有种同时失去了两个好朋友的感觉。”我评价道。
　　“我早就有这种感觉了。”妹妹也笑道。
　　“请参加女子八百米决赛的选手到检录处检录。”这时，广播响了起来。
　　“到我了。”程楠站起身来。
　　“楠姐姐……没问题吧？”妹妹朦胧的眼神里透出一些担心。
　　“完全没问题。”程楠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等我回来读你的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