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盲妹》挖坑兽qaz

13、沈子琪·二

　　开开心心地吃过了午饭，艾阿姨收拾东西进了厨房，我们五个便坐在沙发上开始研究作战计划。
　　“听着，明天的项目只有一个，就是带我妈参观这个家，因为我给她说过玲心不是全盲，所以这个任务必须由玲心来完成。”子琪说道。
　　“也是。反过来讲，如果玲心表现得没有一点自理能力，你妈妈也不能放心地让你搬过来。”程楠点点头。
　　我看了一眼妹妹，她正严肃地侧耳倾听，两只漂亮的眼睛翻向窗外，轻轻摆动着。
　　“我妈预计是下午一点到，我会把她接到这里来。其实也不难，玲心只要领着我妈整个介绍一遍这个房子就行了。”
　　妹妹松了口气，神色缓和了下来。
　　“原来如此，这倒不难，我好歹已经在这住了两个月了，对每个房间都挺熟悉的。”她顿了顿，“咳咳”两声，黑眼睛狡黠地一翻，“当然，除了我哥的房间……他的房间就是个迷魂阵。”
　　是说我喜欢把东西随手乱放吧。她为这个说我好多回了，现在对她的东西我放的时候都是小心又小心，十分注意归位，但是一回到自己房间，我就不讲究那么多了，爱在哪在哪吧。
　　“那我们来一遍吧，从进门开始。”子琪站起身来。
　　“啊？还要排练啊……”妹妹撅起嘴巴。
　　“那当然，这里有两个明眼哥哥，一个近视眼姐姐，我们两个看漏了什么，他们好帮我们补充，你给我牢牢记着！别露马脚！”子琪狠狠戳她的头。
　　于是我们几个拉着妹妹，从玄关开始，把每个房间挨个转了一遍，大一点的家具都指给她认了，她自己又复述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
　　“老实说，还挺累的。”妹妹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原来屋里还有那么多家具，我之前竟然不知道。”
　　“别急，下面还有第二个课目。”子琪说道。
　　“啊！？”妹妹抗议般扬起头。
　　“到时哥哥接两杯水，一杯可乐一杯橙汁，可乐放右边，橙汁放左边，我和我妈就坐在沙发上，你只要把可乐放在我面前，橙汁放在我妈面前，就算过关了。”子琪一边说，一边带妹妹走到茶几和沙发之间。
　　“我看看……”子琪眼睛也不是太好，但她要确保定位的准确，她牵着妹妹，两只手在茶几的边沿摸索，寻找能定位的地方。
　　“有了，就这个接缝。”她摸到了两块面板的接缝处，“到时我就对着这个缝坐，我妈就坐在我的左手边，记住了吗？”
　　“嗯。”妹妹像是怕忘记，又用力抠了抠那个位置。
　　“记得现场可不能摸哦。”子琪又叮嘱道。
　　“放心。”妹妹的两只眼睛因为认真而凑到了一起，盯着墙壁答道，“我一定把这个位置记好。”
　　“行了，然后到时我们就随便拉会家常，你们把我们送出门，剩下的我来负责搞定，整个过程也就个把小时左右。你们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子琪站起身，银色的小眼睛虚浮地飘过我们每个人。
　　“我觉得可以实现。”我点点头答道。
　　“我……我一定会努力的！”妹妹捏着小拳头，扬起头说道。
　　“现在，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程枫突然说道，“你们有没有注意过玲心的眼睛？”
　　可算有人帮我问了！我松了口气。我怎么没注意过，我天天都在注意，可是我问不出口，也许这就是做贼心虚吧。
　　“眼睛？”我佯作不知地问道。
　　“苏玲心！”程枫突然抬高嗓音叫妹妹。
　　“到！”妹妹吓了一跳，眼睛逃进了眼睑里，眼前的光突然消失，她忍不住按住一边眼球，眨巴了好几下，这才重新追到光线。即使程枫伸出五根手指在她眼皮底下晃了半天，她也没有一点感觉。
　　“这不是……很明显吗，她的眼睛朝着天上翻，围着窗子转，跟着一切发光的东西转，就是不跟着人转。”程枫笑道，“子琪，你的计划很周详。可是怎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破绽？”
　　“玲心的眼睛盲态这么重吗？这我倒是……没有想到。”子琪的脸白得透明，因此红起来也特别明显，一双不济事的银白色小眼睛羞愧地低下去。她的世界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轮廓，自然注意不到这种细节。
　　“我……我会注意的。”妹妹的小拳头不断揉着右眼，可是她越是用力想控制，眼球就痉挛得越厉害，左眼追着窗外的白光越飘越远，甚至缩进了眼角里。
　　“妹妹，放松些，你越揉，盲态不是就越重了。”我心疼地拉下她按着眼睛的手。听妈妈说过，她小时候和很多先天失明的孩子一样喜欢按着自己的眼睛说话，后来经过努力纠正，揉眼睛的频率低得多了，但过于紧张的时候还是会有这样下意识的小动作。揉揉眼睛虽然不能让她看见任何东西，但有助于缓解震颤带来的干涩和酸痛。
　　“要不，戴个墨镜挡一下？”程楠建议道。
　　“墨镜不是欲盖弥彰吗，好像在大声告诉世界自己就是盲人似的。”程枫笑着摇摇头。
　　墨镜这个词，却突然让我脑海里灵光一现。我想起上次在眼镜店，妹妹曾试过子琪的眼镜。
　　“子琪，你上次不是给玲心戴过近视眼镜？我感觉她戴上眼镜以后，震颤好像就不是太明显了。”
　　“有点道理！可是……我今天没有带包，眼镜不在这里。”子琪叹了口气。
　　“这样……”我摸着下巴，目光不由得转向了程楠。她那副晶莹剔透、无比深邃的眼镜，倒真的是十分合适……
　　程楠的目光与我相接，明显颤了一下：“你盯着我干嘛，我也就这一副眼镜……”
　　“班长，帮帮忙咯。”
　　程楠连连摆手：“这可不行，就这个不行，眼镜借给了你们，我怎么回去……”
　　“我不还在这吗？”程枫笑道，“大不了，和涛涛打碎你眼镜那次一样，我领着你……”
　　“像什么样子！不行不行。”程楠满面通红。
　　“就这样吧老姐，咱们既然要来帮忙，那就索性好人当到底，送佛送到西。”程枫盯着她。
　　程楠扁着嘴巴，不情愿地摘下眼镜，揉揉眼睛。
　　“真拿你们没办法。”她唉声叹气，一双耷拉眼角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带着泪花抬起来，扑闪扑闪，目光的焦点轻易地越过了我的轮廓。
　　我接过她递上来的眼镜，转身对妹妹说道，“来，玲心，抬头。”
　　妹妹仰起头，一双眼睛半眯着，眼珠子顽皮地滚来滚去。我打开眼镜，挂在她的鼻梁上。
　　“有什么感觉？”
　　妹妹睁开眼。透过层层圆圈，她的大眼睛缩得只有绿豆大，虽然依旧感觉不到她的目光，但不由自主翻眼睛的盲态确实不太明显了，就连水平震颤好像都还带着点左顾右盼的样子。她皱皱眉头，下意识又想揉眼睛，刚抬起手，却被镜片一挡，于是止住了动作。
　　“我……”妹妹一歪头，有些尴尬地笑了，“我也不知道，和上次一样，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这不是很好吗？挺漂亮。”程枫笑道。
　　“程枫，程枫。”程楠还在揉眼睛，听见他的声音，连忙求援般摸索着伸出手去，“我还有点晕。”程枫笑着抓住她的手，让她靠着自己。
　　“效果怎么样？看得见的评价一下？”子琪虽然眯着眼盯着妹妹，但却看不太清，只有问我们。
　　“要我说，起码有三点效果。”我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带着骄傲地宣布，“第一，盲态确实变轻了。第二，妹妹可以对阿姨说，自己是高度近视，所以眼睛不好，这样即使偶尔露怯也能敷衍过去。第三，它改正了妹妹的坏习惯……”
　　妹妹心领神会，马上答道：“对啊，刚才我又想揉眼睛来着，被镜片挡住了。”
　　“呜，可是我瞎了，这真的值得吗？”程楠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眯得紧紧的。
　　我心里一热，激动地抓起她的手：“班长，我们一定不会辜负你的牺牲，我们的作战一定能成功！”
　　程楠触电般缩回手去，脸颊飞红，说道：“也……也没那么夸张啦……我只要回家把上次配的备用眼镜翻出来就没事了……”
　　“不再坐一会？”
　　“今天不了，下次吧。”她低垂着目光，没了眼镜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那好吧，嗯……再见。”我便将程家姐弟送到门口，向他们挥手道别。
　　这时一个手机铃声突然响了，是“草儿乐队”那十分轻浮的歌声，一听就是程枫。
　　他本来嘻嘻哈哈拉着姐姐往外走，一接电话，脸色就变了。
　　“喂……什么？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怎么了？”程楠迷迷瞪瞪地问道。
　　“出大事了，有小子撬了我的女朋友！小宇看着他们在文化路手牵手呢！”程枫咽了口唾沫，“我得马上过去！”
　　特么你那小女朋友年级上早有风评，你自己非要往火坑里跳能有什么办法。我心里老大的不以为然。
　　“那我呢？”程楠可怜巴巴地拉着他的袖子。
　　程楠盯着程枫，程枫就盯着我：“涛涛……我姐就拜托你了。”
　　“我能拒绝吗？”我苦笑着说道，我倒不是不想送程楠，只是不知道怎么劝阻他去赴这个修罗场，他那个交际花一样的女朋友真的不值得。
　　“不能，不然你把我姐的眼镜还来。”这哥们根本没有跟我开玩笑的意思。
　　那肯定不行，子琪的妈妈明天就过来了，我们没时间再准备一副眼镜了。
　　我看着程楠，她正咬着嘴唇等着我俩决定，迷离的大眼睛扑闪扑闪。
　　“班长，你怎么想？”
　　没等程楠回答，程枫抓狂地揉了两把头发，一跺脚道：“哎呀，来不及了！你们慢慢想吧，横竖我姐就交给你了，就这样！”说完飞快从程楠臂弯里挣脱，窜进电梯就走了。
　　“程枫！程枫！”程楠一下失了依靠，慌忙朝弟弟抽手的方向探出手去，只抓到一片虚无。她跌跌撞撞走了几步，一脚绊上电梯口的垃圾桶，一个趔趄，整个人都扑在了上面。我慌忙过去把她扶起来。
　　“班长，他已经走了。”
　　“这笨蛋，早告诉过他不要去和那种女孩交往，他偏不听！”程楠咬牙说道。突然她意识到我在搀着她胳膊，连忙抽出手来。“没事，张玉涛，我自己回去就行。”说完，她右手划拉出去，触摸到一面冰凉的铁门。“这是电梯吗？面板在哪呢？”她眯着眼睛，左手在墙上漫无目的地搜索，可是走廊里灯光昏暗，哪能辨认出电梯面板？
　　你连这单元楼都下不去，还自己回家呢。“你这样不行，我不放心。”我说。
　　“不行，你一个大男人，我总不能挽着你走……”程楠面红耳赤，眼睛眨巴眨巴，“要不，你帮我按下电梯吧，等出了单元，到了光线强的地方，我就能自己走了……”
　　“路上出事怎么办？不行！要不回我家等程枫，要不就我送你回去！”我俩争执不下，我就偏不帮她按电梯，不然她就自己找按键，自己下去啊。
　　程楠也有一股子倔脾气，见我不帮她，也不再出声，只是自己沿着电梯门框来来回回、不着边际地摸。
　　“哥，程家姐姐没了眼镜，是不是真的很不方便？”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倚着门框，子琪搭着她的肩膀，“要不，咱把眼镜还给她吧？”说着，她把眼镜摘下来，黑眼珠立刻害羞地逃进了眼角。“我今晚不睡觉了，抓紧练一练，应该也行吧？”
　　好妹妹，你就别添乱了！你斜视和盲颤那么严重，一百个晚上不睡觉也不能练出来啊！
　　“不行。而且我想班长也不是那种会反悔的人。”
　　“哼。”程楠用鼻子赞同了我的话，“苏玲心，既然借给你了就好好用。不过你可以先让我再用几秒钟吗？我按个电梯就还你。”
　　“你看。”我耸耸肩，“别还给她，让她逞强。”
　　妹妹探出手，作势要把眼镜递给电梯边的程楠，但又不知道自己离她多远。她试探了两下，知道我不会伸手接她，也不敢轻易离开门框，只好作罢。
　　“哥，我倒还有个办法。”子琪笑道。
　　“你说。”
　　子琪伸手到门后，摸到一根像伞一样的黑色物事，轻轻一抖，那东西欢快地伸展开来，霎时间变成一根一米多长的细棍，那是她进门时放在鞋柜上的盲杖。
　　“喏，你攥着这头，程家姐姐攥着那头！”她把盲杖递出门来。
　　“那你呢？”我望着她轻轻摇曳的银色眼睛。
　　“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呀！”她笑道。
　　“那好吧。班长你觉得呢？”我问程楠。
　　程楠已经放弃了徒劳的摸索，也像妹妹一样，把身体倚靠在电梯的门框上寻找安全感。
　　“嗯，这样也……可以吧。”她睁着一双什么也看不到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眨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