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盲妹》挖坑兽qaz

14、沈子琪·三

　　电梯按钮其实就在程楠的手边，我按了一下，它就亮了。很温和的黄光，程楠的眼睛却害怕般一缩，盯着亮光的时候眯成了一条线。她摸了摸它，说：“原来就在我手边，我怎么就没看到呢？”
　　“妹妹，子琪，那我就去一趟了。你们自己在家小心些，我有钥匙，你们不要随便开门。”我回头叮嘱道。
　　妹妹点点头，家门便合上了。
　　于是我和程楠下了楼。虽然已经是九月，但下午的阳光依然灼热刺眼。我打开盲杖，抓着它的头部，程楠抓着它的尾巴，我俩走在绿地环绕的小区里，明明是我领着她，看起来却像她在遛我。小区里行人来来往往，不少人都奇怪地朝我们这对投来瞥视的目光。
　　“班长，我们一定要这样吗？”我无奈地回头对程楠说道。
　　“怎么了？”她的目光从死盯着的棍子上抬起来，迷茫地穿过了我。
　　“没什么，只是我们这样看起来，有点不自然……”
　　程楠脸一红：“说的也是。”她抬起头，在强烈的阳光下，眯起眼睛打量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
　　“我觉得……”她撒开棍子，“到了亮的地方，没有那么害怕了，起码我能靠颜色区分，黑色的是路，绿色的是草坪，要不你就陪着我走就行，不用这个了。”
　　她真的可以吗？我看着她茫然的双眼，心里有点不安，但我们抓着棍子走路模样确实太滑稽了些。子琪，这可真不是一个好主意。
　　“那好吧。”姑且，让她试试吧。
　　程楠两手微微张着，有些紧张，试探着向前走去，走出十来步远，她有了信心，动作便自然得多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盲人，虽然没戴眼镜，但在阳光下看东西的大致轮廓还是不成问题的，我只要陪着她走，帮她指个大致的方向就行。
　　我刚以为比想象中容易，麻烦就来了。
　　我们的小区建在双层停车场上面，小区大门是个壮观的花园阶梯。的确非常壮观，就是对残疾人不友好。很多家有轮椅的业主反映他们不得不走阴暗潮湿的停车场出小区。现在我和程楠也逼近了这个阶梯边缘，程楠眯着眼睛，阳光下反射着强光的大理石阶梯令她几乎睁不开眼。
　　“这……这就有点吓人了。”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探手去摸下一级，“这是楼梯吗？我刚才是从这上来的？”
　　“是。”我苦笑了一下。
　　“看上去就是白茫茫一片的悬崖……光看着就头晕，还有其他路吗？”她有些犹豫。
　　“还可以走停车场。”我答道。
　　“那岂不是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程楠想了想，站起身来，说，“我还是试试从这里下去吧。”
　　看着她眼睛眯得紧紧的样子，我不禁心里一痒，脱口而出：“要不我扶着你，平时我也经常扶妹妹，很熟练的。”
　　不不不，你这个住在我身体里的小恶魔！我感觉自己脸刷就烫了起来，我在班上维持了一年多的绅士人设啊，不能就这样……
　　没等程楠开口，我赶紧改口道：“开玩笑的。不过咱们手上不是有盲杖吗？我也见过妹妹用，要不我教你，你试试？”
　　程楠本来脸色一变都准备骂我了，又被我堵了回去。她撇了下嘴巴，说：“你什么时候跟程枫学得这么轻浮了。”
　　对对对，都怪程枫！我松了口气，展开手中的盲杖，将黑色的把手交到程楠的手里。
　　程楠疑惑地晃了晃手里的棍子：“这么轻……有什么用？”
　　“这是盲杖，又不是拐。”我将她拉到阶梯边，说：“你现在是不是完全看不到梯步在哪，只觉得下面是一块平板？”
　　“是啊。”她回答。
　　“这样。”我仔细回忆子琪领着妹妹下这个阶梯的样子，“你把它竖直提着，离自己身体不要太远，然后稍微慢一点点，往下探。”
　　她照我说的做了，盲杖下端探到了下一级台面，传来清晰的触感。
　　“我能感觉到了。”她有些高兴，便撑着盲杖，挪动一只脚去够那一级梯步。
　　“等会。”我抓住她，“刚才说了，这是盲杖，不是拐，你这样压着容易把它弄坏的。你不如试试把它往回轻轻一拨。”
　　程楠依言把它往回轻轻一拨，咔哒一声，盲杖敲到了这一级的边沿。
　　“我懂了。头一下告诉我有多深，第二下告诉我有多宽。”程楠不知怎的来了兴致，“我试试。”她竖直提着盲杖，敲着阶梯，小心翼翼地探出脚步，果然稳稳地站住了。
　　程楠回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高兴的神色：“成功了！我觉得我可以……”她胆子壮了很多，便继续向下走去。
　　阳光下，程楠就这样，徒劳地眯着眼睛在一片白茫茫中寻找方向，生涩地用我刚教给她的盲杖，一蹭一停地向下探去。我站在台阶顶呆呆地望着她越走越远，嘴唇发干，脑海里瞬间涌上很多镜头。
　　程楠是真的看不见了吗？不，不是的，她只是把眼镜借给了玲心。可她那样子，真像一个真正的盲人。万一她真的有一天看不见了，会寻求我的帮助吗？还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默默地探索呢……
　　不一会儿，她已经越走越远，我汹涌澎湃的思绪也越飘越远，一时间竟然无法认清，那个阶梯上努力的小小身影，到底是程楠？还是妹妹？还是子琪？亦或不是她们仨，而是我未来的妻子呢？我要是娶个盲女孩当老婆，不也挺……
　　“啊！”一声尖叫，把我从虚妄的幻想中拉回现实。等我回过神来，程楠已经一脚踏空，用滚的方式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
　　惭愧！我光顾着幻想，竟然忘了保护她！我一步三梯地冲下去，程楠咬着牙齿跪在地上，嘴唇痛得发白。
　　“班长，你还好吗？”我内疚得想抽自己两个大耳刮子，“对不起，刚才走神了……”
　　“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程楠说道，“刚才那一步走大了，下了两梯。盲杖呢？没给人家弄坏吧？”
　　万幸，盲杖只是甩出很远，并未折断。但现在不是关心那个的时候。我问：“你能站起来吗？”
　　“我想，应该没事。”程楠用手一撑，站了起来。但她右脚刚一挨地，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呀疼……”她不由自主地扶着我的肩膀，不然又差点倒在地上，“右脚崴了……”
　　我赶紧扶住她，脑袋因为紧张而嗡嗡作响：“那……那怎么办，要不要先去医院？”
　　“我感觉脚还能动，骨头没事。”程楠远比我要冷静和坚强，“哎哟……只是这下真的只有麻烦你把我送回家了。”
　　没有别的办法，这下也顾不得丢不丢人了，我只能微微屈膝，让她搂住我的肩膀，一跳一跳地走出了小区大门。
　　我俩现在站在马路边，穿着校服勾肩搭背的样子可不怎么雅观。可是越急偏就越等不到出租车，我们暂时只有被晾在这里晒太阳的份。
　　“张玉涛。”程楠突然叫我。
　　“嗯？”
　　她歪过脑袋，拿大眼睛盯着我：“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碰到你我真的倒了八辈子霉了。”
　　“都是意外，意外。”我赔笑道，“班长你大人不计……”
　　“油嘴滑舌，叫你别总跟我弟弟学了。”她打断我，还翻了个白眼。
　　有那么一瞬间我们什么话也没说，程楠顿了顿，继续说道：“没事，我不介意。因为我总觉得你挺勇敢的。换做是我，可不敢向爸妈承诺，独自照顾一个失明的妹妹。”
　　“其实也还好，没你想的那么难。”
　　“不，你不懂。”程楠摇摇头，“刚才我从阶梯上下来的时候，是真的觉得特别无助，我感觉自己像陷在了雪地里，被埋得很深很深，什么都看不见，除了手里的盲杖，我不知道能依靠谁，真的一点安全感都没有，这就是盲人的世界。所以好庆幸玲心能有你这么一个认真负责的哥哥。”
　　程楠一席话说得我心里暖暖的，还没开口，她又笑了一下，转过目光望着街上的车流：“我也好不幸，有个不负责任的弟弟。”说完无奈地叹了口气。
　　“额……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啦。”我无奈地笑了。
　　一辆出租车终于开了过来，我赶紧叫住，扶程楠坐进去，直奔她的小区。
　　一路再也无话，我一直搀着程楠直到她的家门口。这是一片高档的别墅小区，程楠的家两层独栋，还带一个小小的私家花园，开着满院雏菊，秋风起处，扬起院里桂花树沁人心脾的芳香。我记得还是在读小学的时候程枫邀请我来过，那时程楠与我还没有现在这般熟识，眼镜也没有现在这般厚，但清冽的目光和高傲的气场已经成型，令人望而生畏。我那时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和程枫楼上楼下咚咚疯跑，她就把自己关在书屋里，不与我俩说话。
　　“就到这里吧。”程楠不等我继续回忆，径直按响门铃，“我们家阿姨会过来接我。”
　　“那好，班长……嗯，今天真是对不起，你帮我们太多忙了。”
　　程楠松开我的肩膀，转过身来，背靠在门柱上站定，她盯着我的眼神扑闪扑闪，微微一眯，似乎想要看清我的表情，但很快就放弃了。于是垂下目光，双颊泛红。
　　“那个，张玉涛，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挺可怕的？我从小到大，连个说得上的闺蜜都没有。”
　　“有时候是有一点，班长你盯着人的样子，是个人都会发毛的。”我坦诚地说道，“而且你老是批评我们。”
　　“我……”程楠下意识地抬起手来，却在太阳穴那里扶了个空，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戴眼镜，“我也知道自己长相和性格都没有程枫讨喜，我也好羡慕他一直都有那么多朋友。其实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多帮大家一些，只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得更好。”
　　“你今天就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我双手合十。
　　“是吗？”她的笑中带有一点点忧郁，“谢谢你。”
　　“那我走了，再见，班长，希望你的脚没事，后天我上学就把眼镜还给你。”
　　“嗯，再见。”她低下头去，不再说话，我便转身离开。
　　没走出几步，后面传来喊声：“张玉涛。”
　　我回过头去，看着程楠虚浮的目光没有完全对准我，显然从那个距离她已经看不见我了，但她好像知道我一定会听到她的呼喊然后停下来。她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然后说：“以后不要叫我班长了，我不喜欢，你还像小时候那样叫我的名字吧。”
　　我笑了，说：“好啊，程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