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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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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在脚下无尽延伸,匍匐在贫瘠而疮痍的土地上,在经行的路途上,他们餐风饮露,或者说,这两个存在,无需饮食。
真人作为由人类负面情绪凝聚的咒灵,自然不需要人类的食物。而缘一,从一开始就就不需要。在家中时,为了不让母亲担忧,他会象征性地和她一起进食,维持着正常的表象。
如今已经不需要了。
一片刚经历过洗劫的田野,焦黑的土地上散落着破碎的农具和凝固的暗红。远处,还有未散尽的硝烟。一队足轻押解着衣衫褴褛的俘虏蹒跚而行,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和麻木的哀嚎断续传来。
不远处是尚有几分模样的集市,那里聚集着逃难的流民、眼神凶狠的野武士,以及试图在夹缝中求生的商人,充斥着惶恐、警惕与绝望。
“这些人类挤在一起,互相交换东西,又互相提防。为什么不能像我们这样?”真人歪着头,纯粹地不解。
缘一的目光扫过集市。他看到了为了一小袋米而跪地哀求的老妇,看到了为争夺一块粗饼而扭打在一起的孩童,也看到了高高在上、冷漠注视着一切的武士。
“资源,权力,恐惧,欲望。”缘一平静地列举,“个体或群体为了争夺有限的生存之物,或是为了贯彻自身的意志,总是这样。”
“哦——”真人拉长了语调,“所以,是这些东西,这些负面的东西,连在一起,像网一样,然后就有了我。”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不仅仅是恶意,虽然恶意最多,但还有恐惧、痛苦、憎恨……所有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纠缠着,我就从中诞生了。”
“我是因为这些负面才诞生的。缘一,你是因为什么才诞生的?你活下去,又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某个人的期盼吗?还是背负着某种不得不完成的使命?或者……根本就不需要任何原因,仅仅是因为“已经在这里了”?
“我活下去,是为了完成一个约定。”
他没有说是因为母亲的期盼,或是某种天生的使命。对他而言,理由简单——因为他已经在这里,因为他与她有过约定,所以他必须走下去,直到达成目标。
这个答案似乎让真人感到满意。他不再追问,转而将注意力重新投向那片混乱的集市,继续观察着那些在苦难中挣扎、并不断产生着滋养他存在的“养料”的人类。
至于那只一直跟着他们的监视的鎹鸦,既然缘一一直没有处理,那便让它跟着吧,这个不是妖怪,也不是咒灵的东西。真人甚开始期待,背后的主人,何时会按捺不住,亲自来到他们面前。
初生太阳,将第一抹的光辉涂抹在通往他们前行目的地的蜿蜒小径上。
远方是一座圣洁的山峰,白色的雾气笼罩着整座山,令其如雪一样纯净,尘世的污浊与混沌仿佛无法沾染在它之上。
缘一与真人抵达山脚附近的村庄时,正赶上妖魔的围攻。嘶吼与哭喊交织,火光与妖气冲天。村民们在简陋的栅栏后绝望地抵抗,柔和坚韧的结界光芒自山巅垂下,笼罩着山体本身,延伸至村庄,削弱着妖魔的力量,延缓着村民死亡的进程。
但连经过削弱的妖魔,村民也无法与其对抗。
没有言语,缘一已经切入战场。拔出背后的八握剑,迸发的烈焰与纯粹的物理冲击,便将扑来的妖物撕裂、灼烧、震碎。动作简洁、高效。
真人在战场边缘观察,起初只是好奇地观察着缘一,看着那些濒死村民灵魂摇曳欲熄的“形状”。然后,像是发现了新游戏,凑到一个被撕开成两半、奄奄一息的老人面前。
“修复应该是这样的吗?”他嘀咕着,手指虚按在裂口上方。让他的术式作用于灵魂的层面,老人扭曲痛苦的灵魂“形状”被抚平、矫正,与之对应的,身上可怕的伤口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过程伴随着骨骼生长的咯吱声和肌肉蠕动的景象。
真人的无为转变,可以随意摆弄灵魂,并将强制□□与灵魂同步,除了痛苦一些,比反转术式要好用的多。
毕竟,反转术式不能治愈腰斩和大脑破坏,而真人的术式,只要存在灵魂,□□上的一切伤口对他而言什么也不是。
老人在极度的痛苦与恍惚中活了下来,看向真人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劫后余生的茫然。
妖魔被清除,伤者以非常规的方式得以存活。劫后余生的村民们带着敬畏与感激,将这两位非同寻常的“恩人”团团围住。一位长者颤巍巍地代表全村,热情地邀请他们留下,接受村民的款待。
缘一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轮廓愈发清晰的山。他感知到,在那,有一道与他怀中咒物相似的、沉寂而强大的气息。
“要麻烦你们一段时间了。”缘一平静地开口,他想要向这里的人打探一下消息,关于那座山,和山上究竟有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缘一融入村庄。他徒手清理废墟,搬运木头重建屋舍;为难产的妇人接生;辨识草药,治疗疾病;教导孩童如何识别可食用的植物。
这片靠近那座山的村庄承接了来自山里的恩惠,结界的守护让这里物产丰饶,五谷丰登。妖怪和其他有害之物远远的躲开这里,不同于处在乱世中的,他们路过的其他地方,除了那次灾难外,村民从未遇见过重大变故。
期间,真人从孩童口中听到了一首流传的古老童谣,他兴冲冲地跑到正在帮忙修补屋顶的缘一面前:
“净即是污,污即是净。
善即是恶,恶即是善。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这里是白灵山,缘一通过这些天的打听得知,一位名为白心上人的得道高僧曾经为了这里的人,在其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选择了佛教中一种极为艰难且神圣的修行——即身佛。
选择自愿被活埋入特制的墓穴,仅在墓穴中留下一根通气管,在极端的静坐、断食与冥想中,逐渐将肉身与意志锤炼至不朽,最终化为木乃伊般的“即身佛”,村民们将白心上人的肉身取出后,供奉在湖中心的小岛上,相信这样能让他继续庇佑这片土地和人们,神圣的白灵山也因此出现。
从此之后,白灵山有了强大的净化结界,镇压着深处自古存在的、极其强大的邪魔,并庇护一方水土的安宁。村民们定期上山供奉,既是对这位圣僧的感激与纪念,也是为了加固这份庇护。
未来,会有一名名为奈落的半妖路过此处,察觉到了这位白心上人内心深处的破绽,让他相信自己一生的奉献毫无意义,最终被世人所遗忘和背叛。
之后,奈落便利用白心上人,藏身于纯净的白灵山内部,躲避追杀,同时暗中进行着他的阴谋。甚至借助白灵山特殊的环境和四魂之玉的碎片,将圣洁之地扭曲成了妖魔的巢穴。
对于缘一来说,这些事是否会发生,尚未成为定数,不过母亲过去确实曾随口提及,白灵山有一位以身为代价镇压邪魔的高僧。
在帮助村民修复完这场袭击造成的灾难后,他打算用劳动换取一些战国时期常见的祭祀物品——如清水、米粮、时令果蔬,或许还有一些简单的折纸或净香——以便在村民定期上山时,一同前往拜会那位值得尊敬的存在。
“那位大人很辛苦啊,”真人知道后,笑嘻嘻插嘴,“死后还要继续工作,被你们这样依赖着,算不算一种剥削?”
路过的村民立刻激动反驳:“白心上人是自愿的,我们也用供奉来感念他的恩德!”
真人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瞬。他捕捉到了村民反驳时,那份激动之下隐藏的、连他们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赖与恐惧——恐惧失去这份庇护,依赖到近乎理所当然。
但眼下,他更在意缘一的看法。
“缘一,你觉得呢?永远被困在那里,不得安息,只为了这些人的祈愿,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缘一正在将一根新削好的木椽架上屋顶。他沉默了片刻,回想起母亲羂索提及白心上人时——她称其为“被信念与期望共同铸就的囚徒”。
“道路是自己选的。若他心甘情愿,认为此路为善,那对他而言,便是善。若他心有不甘,心生悔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情绪激动的村民,最终落回手中的木椽:
“……那也无人有资格指责于他。奉献不应成为永恒的枷锁。”
“是吗?”真人想了想,像只灵巧的猫般爬上屋顶,蹲在缘一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看起来青涩硬实、显然未成熟的野果。这是刚才几个孩子塞给他的,他们自己大概也没尝过,只觉得颜色好看。
“喏,缘一,尝尝看。”真人将果子递到缘一面前,脸上模仿出他在不久看到的,同那些孩子一样纯粹的、分享的喜悦。
“那些小家伙说这个很甜。”
缘一停下手中的工作,深红的眼眸看了一眼那明显酸涩的果子,又看了一眼真人那双写满“快尝尝”期待的眼睛。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拒绝,只是平静地接过。
他低头,在那青硬的果皮上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顶显得格外清晰。果肉被咬开,过于酸涩的汁液瞬间在口中弥漫,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酸得皱起整张脸。
然而,缘一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的喉咙只是规律地滚动了一下,将那一口酸涩的果肉咽了下去,仿佛吞咽的只是无色无味的清水。
真人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缘一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一毫因为品尝而产生的波动——微笑、抿嘴,任何细微的变化都好。但他失望了。
“怎么样?甜吗?”真人忍不住追问,语气里带着实验般的探究。
缘一将剩下的果子放在一旁的屋瓦上,重新拿起工具。
“没有味道。”
真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他拿起那个被咬了一口的酸果子,自己也好奇地学着缘一的样子在上面咬了一口,只有牙齿咬合物体的触感。
“真的没有味道啊……”他喃喃道,随手将果子扔下屋顶,看着它滚落进草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