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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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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初之际,劫难初平,余悸未消。村民们捧着他们仅存、甚至可能是从灰烬中抢回的一点米粮、晒干的菜蔬,或是瘦小的鸡雏,眼眶泛红地送到他们面前。
“恩人请收下我们的一点心意。”
“不用。你们自己更需要。”缘一这么说。
于是真人也模仿着这样回复:“我和缘一一样,你们拿去用吧。”
递出食物的手僵在半空,村民脸上交织着感激、无措,以及真人捕捉到的、微不可察的放松。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自称诞生于人类恶意的咒灵成长的很快,在任何方面的学习都是如此,他因为人类诞生,也要在人类中习的。
对个体的依赖需要多久才能成为一种本能?纯粹的感激,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蜕变为理所当然的、近乎寄生的病态索求?
真人感到好奇。
他以初生者观察新鲜事物的兴致与热情观察那些人的活动,人的灵魂,帮助处理那些在重建家园时不小心划伤、扭伤的村民。【无为转变】可以通过肉/体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然后再让肉/体与灵魂同步,效果立竿见影,但过程伴随着肌肉强行续接、骨骼咯吱生长的剧烈痛苦,将愈合的过程压缩于一瞬间并放大其痛楚。
然而,真人很快发现,极致的痛苦会让观察对象的面容和灵魂剧烈扭曲,甚至短暂失去意识,足以让大部分人望而却步。
于是,这个诞生仅数十日、有着非凡天赋的咒灵,开始了他的“改良”。不再满足于粗暴地同步灵魂与肉/体,而是开始尝试更精细的操作:在修复肉/体损伤的同时,精准地“摘除”或“屏蔽”那部分传递痛觉的灵魂反馈通路。
这对他而言并非难事。痛觉本身也是灵魂“形状”的一部分,如同乐器上的一根弦。他只需在修复时,极其细微地调整那部分“弦”的松紧,或者暂时将其“静音”。
在初次想到这个想法,只是第一次实验,他就成功了。
当一个村民扛木头时被尖锐木刺深深扎入掌心,血流如注地来到他面前时,真人伸出手指,轻触伤口。村民习惯性地紧闭双眼,咬紧牙关,准备迎接那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
但什么也没发生。
奇异的、温凉的触感从伤口处传来,随后是肌肉和皮肤肉眼可见的蠕动、闭合。伤口消失,好像它从未存在过。村民惊愕地睁开眼,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手掌,又看看真人,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不痛了?”村民喃喃道。
真人满意的拍了拍手,心情很好地和这个他不知道名字的路人说了句话。
“是哦,我想以后都不会痛了。”
从此,他的“治疗”变得“完美”——快速、无痛、彻底。这彻底改变了村民的体验。恐惧被移除,只剩下便捷与神奇。
于是,依赖的滋生以更快的速度蔓延开来。不再仅仅是重伤濒死,连轻微的割伤、莫名的发热、孩童的哭闹不适,甚至村民家中耕牛偶有的萎靡、母鸡的不下蛋……都会有人抱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来到真人面前,伸出手,或牵来牲口,眼神里已然不再有有最初的敬畏或犹豫,只剩下纯粹的、理直气壮的索取。
真人欣然接受。他微笑着,进行每一次无痛且高效的“修复”,如同慷慨而无条件的许愿机,观察着感恩如何迅速风化,善意如何被榨取成常态,灵魂那依赖与贪婪的“向下堕落”。
一天,在“治疗”完一头因为消化不良而胀气的牛之后,真人蹦跳着回到正在沉默地劈砍木柴的缘一身边。
“缘一,”他蹲在旁边,托着下巴,异色的眼睛闪着光,“你说,这些村民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缘一停下动作,斧刃悬在半空,深红的眼眸只有茫然。他看向远处那些正在种地、或者谈笑的村民。
“会……活下去?”
真人眨了眨眼,随即明白过来——对缘一而言,村民只是从“需要帮助的状态”变成了“不需要帮助的状态”,至于其中的人心变化,他没有理解,也不去尝试理解。
“不是问这个啦。”真人凑得更近,“我是说,这些人类对我们的看法。你看,我给他们治病、救牲口,你给他们盖房子,开垦坏掉的农田、修理工具,什么都不要。
一开始所有人都很感激,但现在呢?他们心里那条‘线’在往后移哦,移得可快了。恩人慢慢变成了能人,能人又快要变成‘必须为我们所用的人了。白心上人当年,大概也是这么一样,被人类的需要和理所当然砌成坟墓,困死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了吧?”
缘一沉默地思考着,然后放弃了思考。
“会一样吗?”他问。
“我觉得会哦。”真人笑嘻嘻地说,手背在身后,“感激消失得比春天的雪还快,但依赖和索取的根,一旦种下,就会越长越深。如果我们一直在这里,他们就会越来越觉得我们属于这里,应该为他们做一切。如果我们想走……”
他模仿着村民可能的语气:“恩人怎么能抛下我们。没有你们我们活不下去!——看,连该说的话我都帮他们想好了呢。”
“需要帮助,给予帮助,仅此而已。”缘一最终说道,他不去思索这些无关紧要的事,重新举起斧头。
很快,真人期待的“结果,比他预想的更快的抵达了终点。
好几个星期过去了,村民似乎已经忘记了去白灵山祭祀的事。
所以缘一决定,等这个村庄恢复他们日常的生活轨迹,他们就离开。
当村庄已恢复基本秩序,他们即将离开这里、前往白灵山时,积累的扭曲依赖与恐惧瞬间冲垮了所有表象。
哀求、哭嚎、指责,汇聚成试图捆绑的声浪。老人们跪倒在地,用枯萎的双手拍打地面,涕泪横流;壮年们沉默地围拢过来,用身体形成一道充满压迫感的墙;孩童们紧紧扯住缘一深红色的衣角,哭喊声尖锐刺耳。
“不能走啊!恩人,你们走了我们怎么办!”
“上次妖怪来得那么突然,下次呢?你们要见死不救吗?!”
“你们这么厉害,保护我们不是轻而易举吗?这是你们的责任啊!”
“走了就是忘恩负义,白收留你们了!”
责任。忘恩负义。这些词汇从那些曾经双手空空接受无偿帮助的人口中嘶喊出来,带着一种扭曲膨胀的理直气壮。最初的感激早已变质,发酵成粘稠的怨恨与道德绑架。甚至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在人群的鼓噪和自身恐惧的驱使下,眼神不善地握紧了手中的农具,上前而来,试图用武力强行留下这“保障”。
山巅之上,白心上人透过纯净而冰冷的结界,清晰地“看”着、感受着山脚下村庄边缘这熟悉到令他灵魂刺痛的一幕。跪地哀求的面孔,恐惧驱动的索取,以“大义”与“生存”为名的捆绑……与他当年被村民泪眼婆娑地跪求,而后他化作尸身佛庇护一方的场景,跨越了数十年的时光,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早已干涸、被禁锢的灵魂深处,仿佛传来一阵虚无的、却真实无比的抽痛。此刻,他凝视着那两个被汹涌人潮围在中央的孩童身影,怀着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沉默地注视着,等待着。
缘一想,母亲教导没有错的。她曾经带着特有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仿佛早已预见了此刻:
[我的孩子,不要试图用‘理解’去接近这块土地上的人。你和他们,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世界。强行对标,只会让你困惑,被拖入他们的泥潭。他们自有其运转的、顽劣而短视的处事方式,但那与你无关。你有你的路。]
他当时并未完全理解,认为母亲的看法过于苛刻。
行走在这片土地上,如果人们耕作、繁衍、在战乱与灾祸的间隙挣扎求生。那他理应该以不带偏见的目光去看待这些人,尊重他们为了这块土地上生存而建立的文化与规则。
他愿意帮助他们,是因为他遵循前世的“人有困难,伸手相助”的价值观,这东西已经刻在骨子里了,甚至与他如今是否能“感受”无关。
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母亲说的是对的。
此方土地上的人就是如此。
他们依赖,但依赖迅速异化成无度的索取。口中感恩,实则更看重切身的、眼前的利益与安全。可以在极度脆弱时展现出近乎虔诚的卑屈,也可以在自觉“被辜负”时,立刻挺直腰杆,理直气壮地怨恨与指控。
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没有时间在这里纠缠。
于是,缘一做了最直接的选择。
他微微侧身,目光掠过了人群边缘一块半人高的、用于垫脚或休憩的青黑色顽石。
下一瞬——
“轰!!!!!”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猛地炸响!碎石如暴雨般落在原地,烟尘弥漫,却连几乎要靠在它身上的村民都没有没有伤害到。
人群的哭喊哀求戛然而止,被死寂的惊恐取代。所有人,包括那几个握紧农具的年轻人,都僵在了原地,瞳孔紧缩,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
他们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那块陪伴村庄不知多少年、需要数人合力也无法移动的厚重顽石,此刻已然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一个新鲜的凹坑,以及散落的、最大也只有有手指头大小的焦黑碎块。一些碎块的断面上,还残留着高温灼烧后的暗红色的流体,滋滋作响,冒出缕缕青烟。
村民们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试图用道德和武力去捆绑、去威胁的,是当初除掉那些他们连表皮也伤害不到的妖怪的存在。
“走吧。”
缘一转身,拨开僵硬的人群,走向白灵山的方向。脚步平稳如初,仿佛刚才的景象与他毫无关系。
真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欢快无比的笑声。
他笑得前仰后合,看上去几乎要喘不过气。
这十几日的“实验”,就这样被终结了。村民灵魂中那些依赖、贪婪、理所当然,在纯粹的暴力展示面前,瞬间坍缩回最原始的恐惧。
“哈哈……哈哈哈!太棒了,缘一!你太棒了!”真人擦着眼角笑出的、不存在的眼泪。转向那些不敢动弹的村民,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用足以让所有人听清的、孩童般天真烂漫的语调,开始了他的“道别”:
“大家——再见了哦!”
“谢谢你们这些日子陪我玩。托你们的福,我学到了好多好多关于人类的事情呢。比如,感激原来这么容易就能变成应该的;比如,帮忙帮多了,就会变成欠我的;再比如……”
他刻意停顿,看着几个最初带头哭喊的老人和试图上前的年轻人,笑容更加扩大:
“明明自己都在害怕得发抖,却可以用责任和忘恩负义这么厉害的词,去怪罪不愿意继续无偿保护你们的人。就像……当年你们对山上的那位白心上人做的一样,对不对?”
村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几个知道当年些许内情的老人更是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了,我和缘一要去拜访那位被你们‘供奉’起来的老爷爷了,你们这些天一直拖延着祭祀他的事,不想让我们离开。”真人挥了挥手,仿佛只是结束一场寻常的游戏,“祝你们以后……嗯,继续像现在这样,理所当然地活下去吧!”
说完,他蹦跳着转身,追上了已经走出几步的缘一。然后侧头看着缘一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深红的眼睛望着前方的山路,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随后,真人感到自己灵魂的深处传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
他悄悄伸出手,试探性地、用指尖碰了碰缘一垂在身侧的手。
缘一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低头看。只是那深红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瞥向真人触碰他的地方,带着极淡的、近乎纯粹的疑惑——像是在问“这是什么意思?”或者“你需要什么?”
于是他得寸进尺般,将手指滑入另一个人的掌心,然后轻轻握住。缘一的手和他一般大小,但温度要比常人高得多。
真人牵住了缘一的手。
缘一再次看了他一眼,疑惑似乎更深了一点,但没有抽回手,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山路,任由真人牵着。
真人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属于存在的触感,心头那因为村民戏码仓促落幕而升起的“未尽兴”的遗憾,忽然被全新的感觉取代了。
嗯……这样似乎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