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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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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迟的枷锁崩裂声,在各地的阴暗角落、节点、古老遗迹中同时响起。
静谧的殿堂内,四十八座怪异的雕像在徐徐青烟中尤为渗人。
一人为铜质香炉增添犀角香,立于怪像前诉说着。
一座蜈蚣似的雕像糜烂了,脓血自其中缓缓渗透而出,腥臭腐烂的气味让男人惊疑不定地上前查看。
烟气弥漫升腾,魔神怪异的形象于烟雾中显现。
“法师……”
嬉笑怒骂,切切私语,诸多声音最终混杂成毛骨悚然的噪声。
“死的好!嘻……自由,自由的气味!”
“醍醐景光,你已经为你的权力献出子嗣,再多给我们些微不足道的人牲吧……”
几乎是同一时刻,孽龙破海而出,身躯蜿蜒如山峦,脑袋是无法计数的人类颅骨,身躯是人的尸骸,鳞片是人的面孔,面孔张合着,无数同时发出,微弱而持续不断的哀嚎、呓语、诅咒,念叨着多年前将它们封印的那位僧侣。
“羂索……”
…………
当他踏入村庄时,冲天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残肢断臂散落四处,尚未熄灭的火焰在焦黑的梁柱上噼啪作响,尸体的气味和焦味同等的让人作呕。
在一片狼藉的中央,蓝色长发的“幼童”正百无聊赖地蹲着,手中托着一团不断扭曲、发出无声尖叫的混沌肉团——妖怪残存的肉身与其灵魂。
“真遗憾,”幼童捏捏手中的球,“我还以为,把恐惧、痛苦这样的调料加到最后,你会变得更有趣一点呢。”
随着五指的收拢,肉团被无形之力挤压,瞬间变形、崩碎,化作点点血水流走。
“结果灵魂的质量还是这么单调,一点长进都没有。”
缘一的视线扫过这片经过妖怪肆虐的村庄,或许其袭击这里的理由仅仅是为有趣,因为大部分尸体仅仅只是被撕裂开了,没有丢失,痛苦与恐惧扭曲了这些死人的面容。
他径直走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搬动着相对完整的尸块,将他们堆在一起,到时候在用火焚毁。
那双异色的瞳孔立刻亮起了感兴趣的光芒。像一只发现新线团的猫,蹦跳着凑到他身边。
“喂喂,你在做什么呢?”
孩童模样的咒灵蹲在缘一旁边,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托着脸,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动作。
“他们的灵魂早就没了哦?剩下的这些,不过是会发臭的肉块而已。”他凑近一些,声音有着纯然的好奇,“还是说……你肚子饿了”
缘一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将一具老人的遗体轻轻放好,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有人曾经告诉我,充满怨气和死气的尸体若不妥善处理,暴露于野,极易滋生疫病,进而孕育出名为疫鬼的秽物。”
这个答案显然超出了咒灵的预期。他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就因为这种理由?你真奇怪,我看过人类对同类的尸体物伤其类,或者害怕自死亡中孕育出更能伤害他们的东西。但你明明根本不在乎。”
他轻盈地跳到一具尸体上,俯身凑近正在整理柴堆的缘一,几乎要鼻尖相触。
珊瑚色的眼睛,终于聚焦到眼前咒灵的面容上。
咒灵像个被粗心缝制的布偶,脸上横亘着几道歪斜的缝合线,生生将这张本该天真无邪的面皮扯得有些怪异。蓝发软软地贴在额上,泛着灰濛濛、了无生气的光。
一灰一蓝的眼睛,灰的像冬晨的雾凇,蓝的像琉璃珠,眼珠转向他时,透着灵巧的邪气。
这是他记住的第二张脸。
“你不在乎这些肉块曾经是谁,也不在乎他们死得痛不痛苦。只是在……执行某个习惯,对吗?像扫掉地上的落叶一样。”
缘一没有回答,将最后一具小小的躯体,轻轻放在柴堆顶端。
他伸出手指。
“嗤——”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锐利的摩擦声响起。在手指与树枝接触的点,空气因高速摩擦而瞬间被加热至白炽,木屑在零点几秒内碳化、发红、进而迸发出耀眼的火星。
火焰遇物即燃,发出纯净的噼啪声,迅速将那些承载过痛苦的生命残骸包裹,化作冲天的火光。
两人——非人的孩童与更为非人的孩童——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直到最后一缕火舌舔舐完最后的木质,黑烟渐熄,只余下暗红的炭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真人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依旧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那双异色的瞳孔倒映着残余的火光。“人死后,灵魂被我捏碎后,或者自然消散后,他们之后会去哪里呢?”
声音里带着纯粹的好奇,仿佛在询问一朵花谢了之后去了哪里。
“我的术式是无为转变,能看见灵魂的形状,能触摸它,改变它,甚至弄坏它。”他伸出自己的手,伸张了一下,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灵魂扭曲触感,“但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你知道答案吗,奇怪的人?”
缘一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个世界的知识,既然有着四魂之玉,那死者灵魂大概是前往地狱。
可惜他没看过相关剧情,除了自杀,不知晓其他前往地狱的方式。
“地狱。”
“地狱?”真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极其有趣的名词。
“那是什么样子的?和这里一样吗?灵魂在那里也会改变形状吗?”他一连串地发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
缘一没有回答。关于地狱的具体模样,他并无亲见,只有来自前世记忆的模糊概念——充满痛苦与审判的场所。
得不到回答,真人也不在意,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仿佛突然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宣布重大消息般的语气说道:
“我叫真人。”他指了指自己,“真人的意思就是真正的人类哦。是不是很讽刺?”
真人嘻嘻笑着,转了个圈。
“我啊,现在的年龄大概……五十天?”
他歪着头,仔细打量着缘一那张平静的脸,灰蓝异色的双瞳中闪过一丝探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我总觉得,你看起来很熟悉。”真人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带着点回忆的飘忽,“或许在我还是咒胎的时候,意识朦朦胧胧漂浮着,就认识你了呢。早在我出生前,我们已经相识,这种感觉很特别,不是吗。”
“作为交换,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余烬在眼底投下最后一点跳跃的光斑,随即彻底熄灭。夜色重新笼罩下来。
静默了片刻,就在真人以为依旧不会得到回应时,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微凉的空气:
“……缘一。”
没有头衔,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名字。
当这个名字从被吐出时,真人那双异色的瞳孔骤然亮起,像是两颗被骤然放明,颜色不同的星。
“缘一……缘一!”他欢快地重复着。
下一秒,距离拉到了会让常人不适的近,真人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咒灵将脸贴近到几乎呼吸可闻的距离,一灰一蓝的眼睛睁得极大,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端详着缘一的面容。
“我看世界,通常是通过灵魂的形状——那些扭曲的、有趣的、不断变化的线条和色彩,才是真实。”
“但是,你不一样。”
真人的言语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惊叹,却又混合着发现新玩具的兴奋。
“我不能那样看你,如果强行去看你的灵魂,或者说本质。大概会像直视太阳一样,眼睛(灵魂感知)会被烧坏、会瞎掉的吧?那太痛了,虽然痛也很有趣,但暂时还不想尝试呢。”
最后,他小声,亲昵地说:“请不要动,让我好好看看你。”
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缘一默许了他的做法。
真人放弃了那与生俱来的、窥探灵魂本质的视角,转而用这双物质界的眼睛,真正地“注视”着继国缘一。
由漆黑过渡到赤红的发丝,沉静地垂落,勾勒出过于平静的稚嫩面孔。肌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皙,能看见其下淡青色的血管。
眼睛有着深红色的虹膜,颜色比发色更深,如同经过千百年沉淀的红玉髓。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焦点,纯粹地倒映着外界的光影,倒映着一个小小的他。
还有那额头上,火焰形状的深红色斑纹,像是由内而外燃烧后留下的烙印,带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所以,只能这样看了。”
“即使是用这种普通的方式。缘一,你的外面,看起来很坚固呢。”
咒灵用了“坚固”这个词,而不是“秀美”或“可爱”。这张脸,在极近的距离下,透出一种非人的、近乎神像般的完美与疏离,哪怕污秽、情绪或是时间,都无法在其上留下真正的痕迹。
天色将明,缘一睁开眼,清醒得如同从未合眼。他站起身,默默整理了一下身上简单的行装——那根咒物与八握剑,一片微凉的四魂之玉碎片。
他准备离开这片被死亡浸透的土地,去寻找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
真人像一阵蓝色的风,轻巧地蹦跳着跟了上来,与他保持着一个近乎并肩的距离。他歪着头,从侧面观察着缘一毫无变化的脸。
“要走了吗?是要去找下一个有人的地方吗”
缘一的脚步依旧未停,目光平视着前方荒芜的田野。
他并不气馁,反而绕到前面,一边倒退着走路,一边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带上我吧,我保证会很有趣的。你看,我能帮你处理掉一些碍事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
缘一终于有了动作。他没有看真人,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道路上,只是伸出了一只手,动作并不快,带着一种近乎灵巧的随意,轻轻按在了真人的肩膀上。
一股无法抗拒、但轻柔力道传来,真人只觉得身体一轻,原地转了小半圈,原本面朝缘一倒退的姿势,被这股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巧妙地拨正。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面朝前方,站在了对方的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正好是之前亦步亦趋跟着的地方。
他的手已经收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脚步未停,继续向前。
“你答应啦!”真人欢叫一声,不再试图绕到前面,而是乖乖地走在缘一身侧。
“那我们走吧。我知道哪个方向人的味道更浓一点哦?虽然混杂着很多难闻的诅咒和妖怪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