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连城雪

6、Chapter 5 眼泪

　　柏慕原在中学时性格便极端叛逆。头脑聪慧，从不认真上课学习，认识各种超出校园社交圈之外的朋友，与父母隔阂甚深。
　　但不管怎么说，那时他毕竟还是个少年。
　　后来去美国漂泊了六年，吃过苦，也经历过同龄人难于想象的坎坷，是生活让他过早成熟。
　　现在的柏慕原为人处世游刃有余，任性的特质依旧没有消失，却很难再突破理智的束缚。
　　其实生活无非是那点你来我往、蝇营狗苟的事情。表面越光鲜亮丽，背地里越不堪入目。他不会傻到去相信这世间有超越时光的城堡、有至死不渝的爱恋。
　　所以，不谈感情，于理无过。

　　可惜小小苏同学很显然不是这么看人生的。
　　自从他死皮赖脸当街从张翔宇那里讨来柏慕原的电话后，这几日心情简直好上了天。即便是上班主任的课都能情绪高昂，没事儿时总在微笑着发呆，就差挂个牌子在身上标明：美少年也有恋爱天。
　　这日苏杭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时没忍住，再度拿出手机去骚扰梦中情人：小原哥哥，你在做什么？
　　柏慕原回得很快很无情：开会勿扰。
　　苏杭没心思写作业，皱着眉头在课桌上趴了许久。
　　单恋的人和小强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打不死。小小苏等到快下课时再度纠缠：开完会了吗，我妈妈今天要应酬，你陪我吃晚饭吧。
　　柏慕原的短信直到学校放学后才回来：我已经和别人有约，下次。
　　苏杭理直气壮：我不管，你不陪我吃我就不吃了。
　　被人撒娇是件很奇妙的事情。如果对方很讨厌，那绝对会堪比鬼上身；可如果对方很可爱，就有点防不胜防。
　　显然小苏同学是属于可爱型的，大眼睛眨呀眨，很快就能让一个神智正常的人心软掉。
　　柏慕原完全搞不定这家伙，只好回复道：你呀……等着，我去接你。

　　高中放学时，校园内外总是熙熙攘攘的，大部分孩子都会骑着自行车往家奔。
　　可不晓得苏灵看了什么交通事故的报道，这么多年都在坚持“能接就接能送就送，实在没办法也要坐不会撞车的地铁”之类的原则。
　　所以苏杭永远都要背着包包步行穿梭在两轮交通工具中。
　　这里不比大学外猫腻多。平时虽会有好车在门口出没，但司机多半是中年发福的爸爸们。
　　所以当柏慕原的红色宝马猛地停在外面，他款款从车里走出来时，当真吸引了无数目光。
　　帅哥不常见，正装笔挺的帅哥更不常见，能把衬衫穿得那么有气质的帅哥简直绝迹。
　　苏杭屁乐得屁颠颠，朝他跑过去的时候，心里装满了骄傲。要不是社会氛围太死板，他真想大声宣布：这就是我喜欢的人。
　　不过美景不长。小小苏刚站到柏慕原面前，就被他狠狠捏了一下脸：“下次再拿话为难我，我就换手机号。”
　　苏杭顿时气焰全无，片刻又振作精神道：“小原你在哪里工作啊？”
　　柏慕原全当没听到，坐回车里问他说：“晚餐吃什么？”
　　苏杭从另一个车门进去，急着要求：“一茶一座，好吃。”
　　柏慕原无奈微笑：“幼稚鬼。”

　　苏灵的收入在白领阶层算是挺高的，她对儿子也大方，要什么买什么，却甚少给他可自由支配的零用钱。她大概比任何人都清楚，男人学坏有多么容易。
　　为此小小苏年幼时，没少因为超可爱的小兔子文具盒与熊熊书包被同班的男生殴打。好在快成年了，大美女终于开始尊重儿子的喜好，才避免了把他养成娘娘腔的惨剧。
　　不过苏杭的身上还是具有浓重的被女性家长过度保护的感觉。柏慕原看到他色彩纯净而鲜艳的衣着，便知道只有女人才会这么装扮一个小男生。好在苏杭长得唇红齿白、精致如同人偶，被水粉色的T恤衬着也能气质纯净，真的是把他妈妈漂亮的地方都继承来了。
　　当晚，两人在日式快餐店吃过饭，又去哈根达斯买冰淇淋。
　　结果当然是柏慕原结账。这是他回国后第一晚没有去那种纸醉金迷的场所消磨时光，吃着罪恶甜品听小孩没完没了地讲校园趣事，完全就当禁欲养身了。
　　好在眼睛的福利没被削减。

　　“你现在还会被欺负么？”柏慕原终于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苏杭愣了愣，含着勺子微笑道：“好多了吧……现在的同学都只关心自己的成绩，虽然也会议论我家的事，但都是背地里……”
　　柏慕原皱眉问：“他们从哪里听来的？”
　　苏杭撇撇嘴：“每次开家长会都是我妈去啊。她长那么漂亮，又不像结过婚的，自然会被注意到。其实北京也没有多大，秘密肯定藏不住。”
　　柏慕原沉默片刻，反倒笑出来。
　　苏杭奇怪：“怎么了？”
　　柏慕原回答：“想起你小时候问我什么是情妇。那时候你都六年级了，怎么还会那么傻？”
　　苏杭认真地想了想说：“我没上过幼儿园……小学爸爸还在的时候，除了他周末来看我和妈妈的时候，也不允许我多出门……记得好像小学里也有爸爸正儿八经的小孩，他们会用从家里听来话骂我。我回家一问妈妈她就哭，于是也就不敢多问了。在因为读小说而搞明白前，一直都迷迷糊糊的。”
　　柏慕原弯着嘴角，迷人的脸上有种他自己察觉不到的温柔：“其实你现在也很傻。”
　　苏杭不乐意：“哪里傻了？”
　　柏慕原轻笑道：“看一眼就知道你是你妈妈的好孩子。”
　　苏杭摸了摸自己染成咖色的短发，不好意思了：“我拿我妈没办法，她就喜欢梦幻的东西。”
　　柏慕原反问：“所以养的儿子也像天使？”
　　很明显的称赞让苏杭的脸顷刻红了。
　　柏慕原有点后悔，他的本意是想很分明地划清哥哥弟弟的界限。
　　可有的感觉来不及控制就不经意间流露出去，真是令人郁闷。
　　好在苏杭没有追着不放的意识，他很快就吃惊地问道：“你的冰淇淋都化掉了，不喜欢吃吗？”
　　柏慕原很嫌弃地看了看说：“晚上吃高热量的不好。”
　　苏杭嘿嘿笑：“你怎么和我妈一样，这么在乎身材？”
　　柏慕原眯着眼睛说：“没身材去哪找男人？”
　　苏杭立刻满脸小郁闷：“你和多少人……那个过？”
　　柏慕原回答得坦然：“我不和同一个人做两次，所以……多得记不清了。”
　　小处男立刻咬住嘴唇没胃口了。
　　柏慕原忍不住呵呵地笑：“好好吃吧，早点回家陪你妈妈，少想这些不该想的事情。”
　　以前苏杭从没恨过自己年纪小，甚至非常享受鲜嫩滴水的鲜活青春。但眼前的人却很轻易地改变了他的心态。
　　他现在无比希望再年长十岁，有固定的工作，有同样丰富的阅历。
　　那样的话，再说“我喜欢你”，柏慕原就不会当成笑话似的视而不见了吧……
　　似乎小时候就写过要赶上他年龄的幼稚话语。
　　其实，永远赶不上的。一辈子都要在他的眼皮底下走他曾走过的路。
　　真不知道这是种幸运，还是种悲哀。

　　懂事后的苏杭，终于渐渐理解柏慕原离家出走的真实原因。他想，如果自己也有那样冷冰冰的家和从不给予关怀的父母，恐怕会比他做得更绝。
　　所以小小苏便更珍惜他伟大的妈妈。
　　当初苏灵明明还有着青春年华，况且美丽倾城，随便再找个好男人根本不是问题。
　　但她害怕宝贝儿子受委屈，硬是靠自己的肩膀给他奋斗出一片天。
　　之于漂亮又没背景的女人而言，这是最难最难的事情了。
　　苏杭决定每天都要对她更好一点。

　　不过什么叫命运弄人，一个月之后的小小苏可谓是深有感触。
　　那晚他照常在餐桌边等着美味的食物。因为刚跟柏慕原勒索到了一个新款的手表而兴奋不已，终于没忍住问道：“美女，你还记得小原哥哥吧？”
　　苏灵把盘子端过来，愣了愣，回想起来便说：“嗯，他不是离家出走了吗？”
　　苏杭笑道：“他去美国读书了，都是自己赚的学费和生活费，回北京后还开了个公司呢。”
　　美女大人对此甚为不感兴趣，归根结底是因为她听说柏慕原喜欢男人，生怕小杭跟着就学坏，所以也就淡淡地接话道：“是吗，那还挺厉害的。你从哪里知道的？”
　　苏杭眨眨眼：“我见过他了啊。看，这是小原哥哥送给我的。”
　　说着就伸手晃了晃。
　　常年在商场混战的美女立刻就因为表的价格怒了：“谁教你随便收人家东西的？这么贵，明天还钱给他。”
　　很少被恶声恶气吼的苏杭委屈了：“……我不，这是礼物。”
　　苏灵皱眉：“他是同性恋你知道吗？少往那种人身边凑，没准他就对你不安好心呢，你就会贪这点虚荣。”
　　这句话深深地伤害到了小小苏的自尊心。
　　他眼睛水水地撅着嘴巴站起来，连饭也不吃，摔下餐具就跑回了卧室。
　　向来温柔的苏灵有些后悔，但也有些疑惑。
　　不管怎么样，儿子的反应实在是过了头。

　　本着对下一代认真负责的态度，苏灵那晚头一次干了自己向来不齿的事情：扫荡书房。
　　她喜欢在卧室里办公，所以这处空间完全是留给苏杭学习用的，摆的放的全是高中生的各种用品。虽然乱点却不脏。
　　在这晚之前，苏灵还一直坚信自己是少数与儿子没有隔阂的母亲——她了解他的所有。
　　可是把屋子搜索一遍，大美女绝望了。
　　同性光盘，男优杂志，还有苏杭写满柏慕原的日记本。
　　证据过于确凿，以至于很难再找到什么来证明他是正常的。
　　苏灵在书房呆滞了半个小时，终于脾气爆发，拿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就冲进苏杭卧室，一股脑地扔在床上问道：“这都是什么？”
　　苏杭正在写作业，见状立刻和所有被父母侵犯隐私的孩子产生了同样的反应：“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道理上苏灵的确不对，可此时她哪管得了这么多，只顾咬牙切齿地骂：“你怎么会和那种不靠谱的人在一起，都混成什么样子了，还……”
　　苏杭索性实话实说：“我就是同性恋，和小原哥哥没关系。在他回来之前我就喜欢男人。”
　　苏灵气得头发晕：“明天你给我上医院去！”
　　苏杭撇嘴：“同性恋是正常现象，不是心理疾病。”
　　苏灵瞅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小样就牙根痒痒：“正常？都像柏慕原那么‘正常’，这世界还能不能要？你以后不许和他见面了！”
　　“你没资格限制我的行为。”苏杭就事论事。
　　苏灵差点心脏病发：“我没资格？是谁辛辛苦苦赚钱在养着你，你这个小混蛋长大了知道说我没资格了，嗯？想给我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就滚出去搞！”
　　这是他们母子间第一次争吵。
　　苏杭满肚子的委屈，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滚就滚，我还不稀罕你呢。”
　　说着就拿起书包收拾自己的东西。
　　苏灵也被气哭了，直接摔门躲回卧室发泄郁闷。
　　餐厅里还摆着没有动过的饭菜，可是这个房间维持多年的温馨，竟然忽地就碎掉了。
　　苏杭性子很倔强，他还真不是说说就算，很快装好了自己的东西，夺门而出。
　　卧室里的苏灵两眼红红地听到声响，趴着窗户向外看。
　　这个死小子竟然飞快地就往小区外面跑走了。
　　去哪里，去谁谁。
　　恐怕就连陌生人都能猜到，更不要说是他血肉相连的母亲。
　　苏灵咬牙切齿地擦干净了脸，横生出了一股“你爱干吗干吗”的怨气，竟然钻进被子直接睡觉了。

　　柏慕原的夜生活是真正的少儿不宜。他几乎从不回家，总是在外勾搭了男人就开房。
　　这晚他正在酒店里和一个健身教练火热缠绵，下班后不许联系公事的手机竟然好死不死的响了起来。
　　教练被他搞得神魂颠倒，有点怨念地喘息道：“还、还不记得关机……”
　　柏慕原也感觉有点烦，随手拿过来一看，竟是苏杭。
　　他不是该在家里做好作业早点睡觉的吗？
　　犹豫片刻，柏慕原朝床伴尴尬地笑了笑，却还是接通了电话：“喂，你又怎么了？”
　　意外的，苏杭的声音明显带着哭腔：“你在哪里……我和妈妈吵架了……”
　　柏慕原扶着额头问：“为什么？”
　　小小苏哽咽道：“她发现了我的秘密，不要我了……呜呜……她怎么能要我滚出来……”
　　彻底被现实打败的柏慕原无奈地说：“别哭了，你在哪？”
　　苏杭回答：“天/安门……”
　　柏慕原气恼：“你去那儿干吗？！”
　　苏杭又抽噎着说不出话。
　　大帅哥只得放软语气说道：“别乱跑了，我马上就到。”
　　说完啪嗒挂了电话。
　　教练听明白个大概，倒是挺自觉地开始整理衣服，郁闷地问：“你电话多少？”
　　柏慕原弯着眼眸，神态迷人万分。
　　不过就是甩人的虚伪伎俩。
　　可惜这次只做了前戏没吃个够本，想起刚才乏味的法国大餐，顿时感觉有点亏了。

　　等到红色宝马成功捡到小小苏时，他已经彻底成了一只狼狈花猫。
　　大眼睛哭得红了一圈，嘴巴和鼻子一抽一抽的。平日里装的那点小男子气概彻底消失不见。
　　其实苏杭对很多事情都特能忍，在学校不管怎么被人打也不会这样。
　　但伤害来自很爱的人，多小的刀子进出都能血淋淋地疼。
　　柏慕原把他拉进车里，递过纸巾，无奈地笑道：“你们怎么这么幼稚？出了矛盾，话也要好好说嘛。”
　　苏杭扁着嘴巴生气：“我妈不讲理，她乱翻我东西，还骂我。”
　　柏慕原忍不住按了下他的脑袋：“男人不要和女人计较，再说你妈是关心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十几岁的青春期是最敏感的时候，恰巧苏杭属于想得很多的孩子。他胡乱地擦了擦脸，死心眼地说：“我妈就是想让我变成她喜欢的样子。一旦发现我不是了，她就不爱我了！”
　　柏慕原知道，此时再多说只能更激起他的青春期逆反心理，便只微笑：“所以你就很有骨气地出来了？那有骨气的你准备住在哪？”
　　苏杭抬起湿嗒嗒的小脸，理所当然：“你家。”
　　柏慕原摸着下巴敷衍道：“我没有家。”
　　苏杭锲而不舍：“你住哪里我就睡哪里。”
　　柏慕原笑：“我和男人做/爱你也要在旁边看？”
　　苏杭气愤道：“我就看，就看！”
　　柏慕原微笑不说话，其实心里相当犹豫不决。
　　苏杭低下头抽噎了一下，小声道：“算了……我明天问问同学吧……就今晚收留我一下不行吗……”
　　只看成绩的重点中学的友谊有多淡薄，只要是个人就明白。柏慕原被他沾着泪水的长睫毛弄得心软了，只得启动汽车回答：“住我家就得守我的规矩。”
　　苏杭有点诧异，侧头看了看他，转而灿烂一笑。
　　但哭到不像样的脸怎么笑都显得可怜。
　　柏慕原忍不住数落：“男孩子少掉眼泪，还不如小时候呢。”
　　苏杭又拉下脸来：“我就这样。”
　　说完就气鼓鼓地看向窗外。
　　直到此时，柏慕原从后视镜投向他的目光里才饱含了柔和之色。
　　不想让小小苏知道那份关心，却又改不掉，也许Gay真的会沾染上一些不属于异性恋神经质。
　　虽然柏慕原这个人并没有弯得那么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