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连城雪

27、Chapter 26 友情

　　友情对于我们的生命，究竟意味着什么？
　　它不具有唯一性，当然也不会像爱情那样灿烂得令人目眩神迷。
　　可友谊就像一株生长缓慢的植物，也许不需要每日费心照料，只需得到些许雨露和阳光，终有一天便能枝繁叶茂，为我们遮挡所有风雨。
　　没有爱情的人生固然残缺，可若没有几位真心相待的朋友，恐怕这一生也很难称得上完整。

　　自从郭洁这个爽朗的女孩走进苏杭的世界，向来孤独的他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许多改变。
　　比如下课时会多聊几句话，周末会和别人一起出门放松，感到郁闷多了一个可以吐槽的对象。甚至每次登录MSN，他也不再只关注柏慕原是否在线。
　　这些不过是生活中的细枝末节，却是无论多么伟大的爱情，都不可能带来的另一种气象。
　　他似乎渐渐意识到，自己的世界实在太过狭窄。
　　他没办法像别人那样天南海北地谈论各种精彩见闻，能说出口的，也只剩下网络游戏和充满挫败感的恋情。
　　由于周五下午有两场月考，苏杭比平时更加疲惫。晚上还不到十点，他便合上书本，上床休息。
　　随着时间推移，他已经改掉了对柏慕原行踪刨根问底的毛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无论关系多么亲密，也不能彼此干涉。这个道理虽然残酷，却是事实。
　　谁知他刚在昏昏沉沉中失去意识，脖子便突然被一股力道扼住。
　　苏杭猛然惊醒，还没来得及惊叫，嘴唇上已经覆上了一片湿软的触感。
　　酒气混合着古龙水的熟悉味道蔓延开来。方才还被吓出一身冷汗的小小苏顿时放下心来，挣扎着躲开对方的亲吻，询问道：“小原哥哥，你怎么了？喝醉了吗？”
　　柏慕原的衬衫有些凌乱，随手脱下鞋，躺到他身旁，在黑暗中笑道：“嗯，醉鬼过来耍流氓了。”
　　苏杭皱起眉，犹豫了下，还是没有打开壁灯，只郁闷道：“别闹了。你又抽烟、又喝酒、又熬夜，身体怎么受得了？”
　　柏慕原带着微醺的脸庞在柔和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漂亮。他眯起眼睛看向苏杭，薄唇保持着惯有的诱人弧度，却始终没有回答。
　　苏杭的心跳漏了一拍，面对自己的王子，脑海中有一瞬间完全空白。
　　然而很快，涌上心头的担忧又将他拉回了理智。
　　小小苏无奈地跳下床，拧了条湿毛巾回来，小心翼翼地替柏慕原擦干净脸，又喂他喝水，随后笨手笨脚地替他脱下外衣、盖好被子，忙得不可开交。
　　其实柏慕原并没有醉到神志不清的程度，只是觉得有趣，才一直任由他摆弄。
　　直到苏杭忙完一切，像只小狗似的重新窝回身旁，柏慕原立刻伸手搂住他，询问道：“今天考试怎么样？”
　　苏杭愣了一下，回答：“还挺顺利的，我都复习过了。”
　　柏慕原拍拍他的脸：“乖。本来想等你考完，接你去吃饭，可香港那边临时来人，只好陪他们应酬。大餐周末补上。”
　　苏杭立刻来了精神：“真的吗？你周末不用加班？”
　　柏慕原忙碌了许久，困意逐渐涌上来，闭着眼睛应道：“嗯……”
　　苏杭从小就黏人，至今仍保留着依偎在苏灵身边撒娇的习惯。他自然而然地靠进柏慕原怀里，低声说：“今天在邮箱里看到妈妈的新照片，我想她了……”
　　柏慕原轻轻抚摸着他的背：“想去看她吗？”
　　苏杭摇了摇头：“不是……反正……幸好你还在我身边。”
　　说完，他伸出手臂，紧紧搂住大帅哥，笑道：“睡吧，我明天还要陪郭洁去图书馆呢。”
　　柏慕原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的性格还真是极端。好不容易才愿意交个朋友固然好，却也不能整天围着对方转啊。
　　可惜苏杭的心情日渐愉悦，完全没有察觉某人隐约的不满。
　　他只觉得此刻的怀抱无比舒适，而自己也很幸福。
　　大概无论和多少过客暧昧、嬉闹过，那个能够与自己相拥着安然入睡的人，才始终是最珍贵的吧。

　　傍晚时分，肯德基里人满为患。郭洁异常能干，手疾眼快地占下了一张桌子，随后兴冲冲地拿起两只赠送的小熊，笑道：“嘿嘿，可爱吧？”
　　这位小姐显然只是冲着赠品来的，透着一股挥霍成性的败家气质。苏杭望着满桌食物，只能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郭洁对比了一会儿两只小熊，十分大方地说：“给你一个，赶紧挂在包上。”
　　苏杭嫌弃地拒绝：“我才不要粉色的，我要绿色。”
　　郭洁完全不顾场合，放声大笑：“可是你这么娘，最配粉色嘛，正好还和你的衣服一个颜色。”
　　这话让一心想成为大男人的小小苏气得脸都快歪了，也再次坚定了向大帅哥申请资金购买新衣服的决心。他现在充分怀疑，苏灵从小就是把他当成小姑娘养大的。
　　郭洁见他真的恼了，赶紧收起笑容，喝了口饮料，转移话题：“你的耳钉真好看，和我换吧。”
　　苏杭立刻捂住耳朵，毫不犹豫地拒绝：“这个不行，这是小原哥哥送给我的。”
　　郭洁露出促狭的笑容：“定情信物啊？”
　　苏杭神情黯淡：“那倒不是，只是生日礼物而已。”
　　郭洁故作深沉地说：“其实，你没必要这么迷恋他。”
　　苏杭不解：“为什么？你不觉得小原哥哥很帅，也很有气质吗？”
　　郭洁撇了撇嘴：“他是帅过头了吧。那张脸明显就是献给大众欣赏的，你想独占，根本是在做梦。再说，你都长成这样了，要是再找一个同样漂亮得不像话的人，两个人待在屋里，也不怕光芒太盛，刺得别人眼睛难受？依我看，你应该找个老实可靠、只对你好的，别太在乎外表。”
　　每次谈到这个话题，她总能说得一套一套的，仿佛自己已经身经百战。
　　苏杭蔫蔫地吃着薯条：“我也想过。可是男人都一个样，到最后只想着上床。”
　　郭洁笑得意味深长：“难道你不想吗？”
　　苏杭轻咳一声，故意不答，低垂的长睫毛让他显得更加清秀。
　　小美女情不自禁地捏住他的脸，叫道：“我好想欺负你啊，真是可爱死了。”
　　苏杭最怕她突然发疯，连忙护住脸：“嫁不出去的疯丫头！”

　　忠诚、朴实、天真。
　　这些词汇永远不会出现在柏慕原身上。
　　而他所缺少的这些品质，苏杭大概也并不渴望。
　　唯独爱情，有与没有，确实天差地别。
　　那就像一条尚未被阳光照亮的彩虹，明明有那么多绚丽的色彩悬挂在天边，心里却仍旧觉得昏暗无比。

　　夜晚是人间最美丽的时光。
　　人在隐藏着一切黑暗的夜色中游荡，反而会觉得安全。
　　因为成绩一直很稳定，苏杭渐渐会在周末去Apollo消磨时间，柏慕原也没有再阻止他。
　　毕竟他已经成熟了不少，不再是那个连过马路都需要人监督的小朋友。
　　上次苏杭和郭洁在台上唱歌，颇得张翔宇的欢心。后来只要有空，他便会让苏杭演唱几首舒缓的情歌，为酒吧吸引客人。反正有钱可拿，小小苏也乐得接受。
　　这个周六晚上，苏杭再次拿起话筒，唱起张学友的老歌。
　　他安静地坐在舞台上，明明正值年少，却要诠释歌曲中的沧桑，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韵味。那声音仿佛来自芳草地间的童音，在空气中萦绕，引人想起往事，心中不免泛起无限怅然。
　　音乐停下，掌声随之响起。
　　苏杭腼腆地笑了笑，正准备跑到吧台蹭点吃的，谁知一名服务生走过来，将一束玫瑰花递给了他。
　　在Gay吧里，即使有人想搭讪，送上一杯酒也已经足够。送花束这种举动，实在显得过于正式，也过于郑重。
　　小小苏有一瞬间期待送花的人会是柏慕原，可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很快被他打消。
　　他疑惑地抬起头，朝来人望去。
　　暧昧的灯光中，一道高挑而贵气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穿着T恤和牛仔裤，身上只搭配着简单的银饰，却丝毫没有显出平易近人的气质。
　　五官深刻，英俊而傲慢。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面孔。

　　“小杭，不认识我了吗？”混血美男等全场安静了三秒，才微笑着询问。
　　他的笑容同样带着明显的疏离感。相比柏慕原令人惊艳的气质，此人身上更多了几分危险。
　　苏杭渐渐回过神来，抱着花走下舞台，尴尬地问：“梁岳哥哥，你怎么回国了？”
　　两人过去只在饭局上见过一面，当时王阿姨也在场，彼此没有太多交流。何况那时的梁岳彬彬有礼，与如今私下里表现出的强势截然不同。时隔这么久，苏杭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并不奇怪。
　　梁岳亲昵地揽住他的肩膀，带他走到吧台前，避开周围人的视线，回答道：“我接手了亚洲区的业务，回北京办事比较方便。”
　　苏杭很不情愿和所谓的亲戚打交道。他小时候曾被父亲抱回家过除夕，却被那一大家子人吓得连头都不敢抬，只能一直抓着桌布角，紧张到吃不下饭。
　　所有人都会欺负他的妈妈，言语间还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因此在苏杭心里，这一家人始终让他感到紧张和害怕。
　　梁岳似乎没有察觉到小小苏的别扭，又替自己点了一杯酒，提议道：“明天搬过来和我住吧。”
　　苏杭愣住：“啊？”
　　一直充当酒保的张翔宇立刻摆出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姿态，偷偷瞥向坐在吧台前、始终没有开口的柏慕原，憋笑憋得肚子都疼了。
　　“我现在住在小原哥哥那里，挺好的。”苏杭回过神来，直接拒绝。
　　梁岳显然是一个习惯了唯我独尊的大少爷，皱眉道：“别麻烦外人。我已经和你妈说过了，她没有反对。”
　　苏灵从来没有真正的决定权，自然也谈不上反对的。
　　想到这里，苏杭有些郁闷。他避开梁岳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默默朝柏慕原退了一步，低声道：“我……”
　　“他已经是成年人了，想住在哪里，由他自己决定。”柏慕原终于开口，语气淡漠，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梁岳转过那张混血的英俊面孔，毫不客气地说道：“你既然已经和家里没有关系，就该搞清楚自己的分量。”
　　没想到柏慕原没有动怒，苏杭却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他一扫方才的礼貌模样，猛地将手里的花扔到梁岳身上：“分量你个头！讨厌的二世祖。我根本不认识你，凭什么和你一起住？神经病。不许说小原哥哥！”
　　话音未落，他已经拉起柏慕原往外走：“我累了，我要回家睡觉。”
　　望着那一大一小逐渐远去的背影，张翔宇毫无形象地笑了起来，梁岳原本就难看的脸色，因此更加阴沉。
　　始终候在一旁的面无表情的男人上前询问：“大少爷，需要把苏杭带回来吗？”
　　梁岳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摘下落在黑发间的花瓣，始终没有回答。

　　柏慕原稳稳发动跑车，忍着笑调侃：“人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苏杭的怒火只持续了片刻，这会儿已经恢复平静。他摸了摸脑袋，解释道：“我就是不想看他那么狂妄嘛……明明在长辈面前还装得很有礼貌来着。”
　　柏慕原将车驶上高架桥，才开口道：“梁岳背景深厚。他就算表现得再绅士，骨子里也难免骄傲。”
　　苏杭只想过安静的生活，对这些事并不感兴趣。他撇了撇嘴：“随便他吧，只要别再来打扰我们。”
　　柏慕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动声色：“他是同志。”
　　苏杭虽然从没打过梁岳的主意，听到这句话还是吃惊地眨了眨眼。
　　柏慕原继续提醒：“既然对他没有兴趣，就离他远一点。”
　　事实确实如此。苏杭只是一个不愿被媒体报道成丑闻的私生子，无论他遭遇什么，那个家族都不会真正放在心上。梁岳却是最受众人拥戴的年轻一辈。无论怎么看，小小苏吃了亏，都很难找到地方申诉。
　　“我真的不明白，王阿姨为什么会对我妈这么友好。她也太宽宏大量了吧？”苏杭突然问道，皱着眉头，满脸困惑。
　　柏慕原弯起嘴角：“她只是不想让你妈闹起来。苏灵的脾气一旦被逼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况且有那么多记者等着捕风捉影，再加上你的血缘关系摆在那里，你想得到财产和补偿也是合情合理的。”
　　苏杭不屑地说：“我才不要他们的钱。”
　　柏慕原难得赞同他一次：“嗯，这样是对的。”
　　苏杭立刻嘿嘿笑了起来。
　　柏慕原意味深长地问：“为什么你见到比自己年长的男人，都叫哥哥？”
　　苏杭知道他指的是谁，有些无奈地笑道：“没什么……梁岳本来也算是我表哥吧，虽然没什么血缘关系。”
　　柏慕原顿时沉默下来。
　　苏杭转了转眼珠，眉飞色舞地凑过去：“你吃醋了？嘿嘿。”
　　柏慕原冷冷瞥了他一眼，依旧没有回答。
　　苏杭赶紧哄道：“那我以后不叫他了，只叫你哥哥。”
　　柏慕原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
　　苏杭得寸进尺地喊：“小原哥哥，小原哥哥？”
　　柏慕原忍无可忍地看他：“真贫。”
　　苏杭乐得眉开眼笑，没心没肺。
　　他当然无法理解柏慕原的担忧与不安。梁岳说得没错，既然选择离开那个家，放弃做一个安安稳稳的大少爷，就意味着他同时失去了与生俱来的无数特权。
　　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既残酷，又真实。
　　想要保护眼前这个灿烂的生命，实在太难太难。

　　高三放学时已经接近傍晚，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流总是拥挤而喧闹。
　　苏杭和郭洁一起走出校门。郭洁要骑自行车，两人聊了几句，很快便在路口分道扬镳。
　　苏杭正准备去乘地铁，一名穿西装、戴墨镜的男人却拦住了他，面无表情地说：“苏先生，请跟我走。”
　　苏杭认出他是梁岳的保镖，十分勉强地回答：“干什么？我要赶回家吃饭……”
　　男人平静地解释：“大少爷已经为您安排好了晚餐。”
　　苏杭极不情愿去参加那种应酬场合：“可是我不想去……”
　　男人提醒道：“否则，下一次只能请王夫人亲自来接您了。”
　　苏灵出国前，恰好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惹到那位“慈禧太后”。想到这里，小小苏赶紧改口：“走吧走吧，吃顿饭而已，何必兴师动众。”

　　事实证明，梁岳吃顿饭还真是兴师动众。
　　他依旧选择了从前那家昂贵的酒店。奢华的雅间里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却摆满了一桌高级菜肴。
　　苏杭无精打采地抱着书包坐在一旁，等着像往常一样被询问那些无聊的问题，或者先为那晚在酒吧的失礼行为道歉。
　　然而梁岳什么都没有提，只是优雅地微笑：“听说你正在读高三，很辛苦吧？怎么瘦成这样了？”
　　苏杭对他仍有些不满，嘟囔道：“瘦有什么不好？胖了才发愁呢。”
　　梁岳没有动怒，反而点头道：“嗯，瘦一些会显得时尚。”
　　苏杭没有苏灵那样圆滑的应酬本领，很快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索性直接询问：“王阿姨为什么突然让我搬回去住？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再说……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梁岳亲手替他盛了碗饭，回答：“不是王姨的意思，是我自己的主意。”
　　苏杭微微一怔，疑惑地追问：“为什么？”
　　梁岳淡淡一笑：“身为哥哥，照顾弟弟不是很自然的事吗？他们对你也太不上心了。无论如何，你也是我们家的一员。”
　　这显然只是个敷衍的答案。
　　苏杭低头吃了几口菜，坦率地回答：“就算我有哥哥，也不会是你。小原哥哥会照顾我……”
　　梁岳英俊的脸上仍挂着王子般的微笑。
　　他的目光温柔地掠过小小苏，始终没有因为这句话动怒。
　　苏杭忍不住问：“你根本就是想打我的主意吧？”
　　梁岳没有动筷，只托着下巴靠在桌边，淡笑着反问：“那又怎么样？”
　　苏杭一时说不出话来。
　　梁岳伸手扶正他的脸，语气暧昧：“我对你很感兴趣，也能满足你对男人的所有幻想。”
　　苏杭愣了半秒，直接站起身：“我看是你自己想得太多。”
　　说完，他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梁岳从没见过有人能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如此果决而冷淡。
　　去招惹一个半大不小的漂亮男孩，似乎也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