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连城雪

28、Chapter 27 勉强

　　张翔宇和柏慕原相识多年，自认为了解他所有的经历，也熟悉他那些深藏不露的脾气。
　　可这几个月，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大帅哥的行踪比从前更加诡异：明明开着一家正在火速蹿红的Apollo，却总爱跑到别人的酒吧里消磨时间。至于偶尔彻夜不归，男伴究竟是何方神圣，也很难打听清楚。不过，柏慕原一向特立独行，久而久之，也没人再追问。
　　只是每个星期五，他依旧会出现在自己的店里。
　　原因当然是小小苏贪玩又不谙世事。
　　时间一长，他的关心渐渐溢于言表。

　　琥珀色的酒液倒进透明酒杯，冰块让杯壁迅速凝结出细密的水珠。
　　张翔宇大大咧咧地把芝华士放到柏慕原面前，转身又熟练地替其他客人调起酒来。
　　柏慕原微笑道：“我看你做这个，比写程序强多了。”
　　张翔宇不理会他的奚落，晃了晃脑袋：“多谢夸奖，小的也是这么想的。”
　　柏慕原微微弯起眼眸，没有接话。

　　两人毕竟有不小的年龄差，而且每天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苏杭也渐渐不再无时无刻地缠着柏慕原。
　　比如此刻，他正坐在远处，拿着纸牌和艺术团的学生沉浸在杀人游戏里，完全忘了时间。
　　干净的气质、天使般的面容，总像向日葵一样让人觉得温暖。
　　张翔宇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忽然开口：“有人是被别人骗得一无所有，我看你迟早会被自己骗惨了。”
　　柏慕原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深邃：“我怎么了？”
　　张翔宇撇了撇嘴：“明明喜欢小杭喜欢得要命，干脆和他在一起不就好了？”
　　柏慕原淡淡一笑：“他还没长大，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张翔宇哼了一声：“等他懂事，你都该老了。”
　　柏慕原端起酒杯，并没喝，随着一声叹息将其😌：“老就老吧，谁又能永远年轻？”
　　张翔宇无奈地叹气：“真是……算了，我不管你了。”
　　他正要转身，抬头时却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看，他又来了。”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梁岳。
　　这位大少爷才是真正的怪脾气。自从上次被苏杭砸了一身玫瑰花后，他竟然时不时就会走进Apollo的大门。
　　梁岳年轻英俊，有钱有权还有学历，在同志圈里自然如鱼得水。短短两个星期，人气已经隐隐有超过柏慕原的趋势了。
　　他乐于接受各种各样的搭讪，却唯独在面对几乎可以成为所有人理想对象的柏慕原时，态度冷淡而不友好。
　　所以，心思昭然若揭。

　　四周短暂的安静也让苏杭抬起头来。他看见那个打扮简洁、气质不凡的梁岳，心里又开始发愁。
　　上次吃饭时发生的事，他根本不敢告诉柏慕原，生怕大帅哥因此不再理睬自己。
　　可这位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混血表哥却频频出现，活像一颗定时炸弹。表面上温文尔雅，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做出出人意料的举动，把小小苏呵护了许久的爱情毁于一旦。
　　苏杭捏着纸牌迟疑片刻，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对刚认识的几个人说：“你们先玩吧，我有点急事。”
　　他起身走向洗手间，身后随即传来一片不满的抱怨。

　　洗手间里十分安静。苏杭刚打开水龙头，便从镜子里看到了梁岳的身影。
　　大少爷喝了些酒，心情似乎很不错，笑着询问：“你有必要躲我躲得这么明显吗？”
　　苏杭慢条斯理地洗完手，转过身：“我以为既然已经表明对你不感兴趣，你就该适可而止了。”
　　梁岳微笑：“我偏偏喜欢有难度的事。况且，你不是对我不感兴趣，只是害怕我吧？”
　　苏杭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梁岳朝他靠近几步，反问：“如果我跟你没有王姨那边的牵扯，你还会躲着我吗？”
　　这话倒是事实。苏杭坦率地回答：“也许不会。但你惹小原哥哥不高兴，我不喜欢。”
　　梁岳满不在乎：“那是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而且，你对他好，我同样不喜欢。”
　　苏杭今天原本就打算把话说清楚，于是抬起头，认真声明：“我对小原哥哥是认真的。”
　　谁知话音刚落，梁岳便按住他的肩膀，将他逼到墙边：“你知不知道，整个北京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花心的人？”
　　苏杭别扭地想要掰开他的手，嘟囔道：“知道。”
　　梁岳的力气大得惊人，手臂纹丝不动：“我想玩你很容易，可我现在是在追你。你到底有没有分辨好坏的能力？”
　　苏杭皱眉：“你整天在我面前晃荡，还不停勾搭别的男人，这也叫追人？”
　　梁岳怔了一下，随即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原来小杭喜欢对待女孩子的那一套。”
　　苏杭气得抬手想打他，梁岳却先一步松开手，退到几步之外，笑得十分开心。
　　小小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被他激怒，俊脸几乎皱成一团：“我又不需要你在这里展示男性魅力！就算找一夜情，我也不会找你！”
　　梁岳摸了摸下巴：“原来你明白这些。既然如此，不再考虑考虑吗？”
　　苏杭偏过头，冷哼一声。
　　梁岳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毫无征兆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苏杭整个人都僵住了。
　　梁岳很快松开手，神态自若地说：“不过今天还有正事，不能陪你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洗手间。
　　苏杭看到他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心里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只见柏慕原正靠在门外，熟练地点燃一支烟，随后目光复杂地落在自己脸上。

　　空气仿佛在几秒钟内凝固。
　　苏杭本该立刻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脸上的错愕已经暴露了心底的秘密，再掩饰反而显得笨拙。他强作镇定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柏慕原吸了口烟，等一个陌生人从洗手间出来后，才微笑道：“我不能在这里吗？还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苏杭尴尬地解释：“是梁岳发神经。，和我没关系”
　　柏慕原的笑容并不温暖：“小杭，你最大的遗憾，是既不够傻，也不够聪明。”
　　苏杭顿时气急败坏：“好啦，他很帅，我刚才走神了，这样总行了吧？你管我这么多，明明自己才最不靠谱。”
　　话音落下，他转身想走。
　　柏慕原一把拉住他，将人带进隔间，随后熄灭香烟，勉强牵起嘴角：“我觉得你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看来真是缺教训。”
　　苏杭被他拽得生疼，忍不住抗议：“干什么？我又没做什么。外面还有那么多人，有话回去说不行吗？”
　　柏慕原的神情终于冷了下来。他没有给苏杭挣扎的机会，直接关上隔间门，落了锁。
　　“现在没人了。”

　　Apollo的客人主要是中产以上的年轻人，连洗手间也装修得干净漂亮，墙面铺着泛光的大理石。
　　可这里毕竟是公共场所，外面有人如厕，有人抽烟，还有人借着酒意调情，喧闹声不时传进来，始终让人无法真正安心。
　　苏杭垂头坐在马桶上，委屈地解释：“小原哥哥，我真的什么都没做。都是梁岳自己折腾的。他只是亲了我一下，至于这么生气吗？我也是男人。”
　　柏慕原垂眸看着他，语气冷淡：“既然没做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看起来已经很熟了。”
　　苏杭偏过头，暗暗吐了吐舌头，试图蒙混过去。
　　柏慕原却突然伸手将他拽起，抵到墙边，俯身吻住了他。
　　事情失去了控制，苏杭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呼吸困难，既要躲避外面的声响，又要推拒柏慕原的靠近，整个人陷入慌乱之中。
　　柏慕原像是在惩罚他，也像是在发泄自己的嫉妒与不安，始终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苏杭疼得脸色发白，只能紧紧抓住他的衣领，低声哀求：“小原哥哥，我错了……这里会有人进来的……”
　　柏慕原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就别出声。”
　　外面传来几个男人的笑声，苏杭顿时更加慌乱，想提醒他有人靠近，却被他用力捂住了嘴。

　　夜色不知不觉已经浓重到了极点。
　　苏杭从酒吧离开后疲惫不堪，在车上便睡着了。回到家后，柏慕原替他清理身体，他也始终迷迷糊糊，没有完全醒来。
　　此刻，苏杭正安静地躺在柔软的床铺里，睡熟的脸庞依旧美得像个天使。
　　柏慕原却毫无睡意，始终躺在旁边出神。
　　他搞不懂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总会因为一些小事变得神经紧张。
　　明明已经二十五岁了，早该学会波澜不惊。
　　所以，是自己的心乱了吗？
　　正出神时，电话突然响起。柏慕原忘了调低音量，连忙起身走到院子里接听。
　　电话是苏灵打来的。这个女人向来不管时差，只挑自己方便的时候联系。
　　“喂，小杭睡了吗？”大美女的情绪听起来不错，声音甜美得像个年轻女孩。
　　柏慕原语气淡淡：“嗯。你知道现在北京是半夜吧？”
　　苏灵笑了几声，随即问起正事：“那天梁岳打电话，让小杭搬回去住。他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柏慕原回答：“没有。”
　　苏灵叹了口气：“我这样要求你，也许太不讲理，可是……请你保护好我儿子。梁岳的前途早就注定了，如果他非要小杭，那些长辈根本不会把小杭当成真正的家人保护。我不想让小杭受欺负、受侮辱，可是……我也没有办法。”
　　柏慕原从不夸大其词，只说：“我尽量。”
　　苏灵沉默片刻，低声承认道：“当年……是我跪在他们面前，放弃了所有财产，才让小杭活下来。可我又能跪几次呢……”
　　柏慕原出身于那样的家庭，很容易理解她的处境。他安慰道：“这个世界没有绝对安全的真空。苏杭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你也不可能保护他一辈子。我会做我能做的事，至于那些无能为力的部分，只能交给命运。”
　　苏灵轻声说：“谢谢你。”
　　柏慕原的态度依旧冷淡：“不用。我不是为了你。”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柏慕原回到卧室时，苏杭正在偷偷看他。两人目光相撞，苏杭连忙闭上眼睛，笨拙地装作熟睡。
　　尽管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大帅哥还是忍不住轻笑：“既然醒了，就把药涂好。明天发炎会更麻烦。”
　　苏杭想起自己疼得厉害的身体，往床里侧滚了一圈，委屈地嘟囔：“你欺负我。”
　　柏慕原拿着药膏。这些药是他在深夜跑了许多地方才买回来的。他跪到床上，低声道：“对不起，我今天喝多了。”
　　苏杭气呼呼地哼了一声：“骗谁呢？你根本就没有醉，你都没喝酒。”
　　柏慕原俯身抱住他：“真的对不起。”
　　从两人发生关系起，柏慕原对苏杭一直温柔至极，连稍重一些的触碰都不曾有过。这一次，看见苏杭哭泣哀求的模样，他不是没有心惊，也清楚自己即使被怨恨，也无可辩解。
　　可苏杭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暴怒，只是趴在枕头上，闷声道：“我开始害怕你了。我想我妈。”
　　柏慕原胸口沉闷，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平静：“她刚才打过电话。”
　　苏杭侧过头，与他对视：“她说什么了？为什么不给我打？”
　　柏慕原温声道：“先让我给你上药吧，别影响去学校。”
　　连这种事也拿来当作交换条件，实在有些恶劣。
　　苏杭皱着眉沉默了片刻，只好勉强配合。
　　两人早已经对彼此的一切熟悉无比，本不该再有什么羞意，可疼痛是真实存在的。
　　柏慕原先用棉签在红肿处轻轻擦拭，发现药膏不容易涂开，又挤在指尖，小心翼翼地替他上药。
　　苏杭疼得几乎要晕过去，浑身颤抖，嘴唇也被自己咬出了血腥味。
　　柏慕原皱着眉替他处理好伤处，沉声道：“明天去医院。”
　　苏杭原本已经虚弱得快要睡着，听见这句话却立刻清醒过来：“什么？你想让我丢人丢死吗？”
　　柏慕原是成年人，清楚这种伤不可能像小说里那样过几天便自行痊愈，处理不当甚至可能留下终身隐患。苏杭说得没错，这样的行为实在太过分了。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柏慕原退让一步：“那我让做医生的朋友过来帮你检查。这件事没得商量。”
　　苏杭因为爱他，很多事都愿意迁就，最终点头答应。
　　柏慕原叹了口气，替他穿好衣服，躺下后心疼地吻了吻他满是冷汗的脸。
　　其实苏杭也已经不算小了，个子比两人初识时高出许多，待人处事也逐渐有了成年人的模样。
　　可在柏慕原心里，他仍希望苏杭只是那个不懂事的孩子。
　　拿到冰淇淋就会满足，喜欢一个人时，眼底只容得下那个人，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苏杭渐渐缓过劲儿来，小声说道：“以后不要这样折磨我了，真的很疼……你说什么我都会听。就算一时听不懂，我也会努力弄明白。我没有骗你，也没想故意惹你生气。”
　　明明错的人不是他，他却还是说出了这样的话。
　　柏慕原不由得反思，自己平时是不是太过武断。苏杭还没有长大，不明白许多事本来就是正常的。没有亲身经历，无论怎么解释，他也未必能够理解。换作别的少年，或许早就忍无可忍地离开了。
　　墙上的时针已经越过凌晨三点。
　　柏慕原拍拍他的手：“睡吧，明天是周末，可以晚点起。以后离梁岳远一点。”
　　苏杭心里又生出几分跃跃欲试，故意说道：“小原哥哥，你做我男朋友，我就有拒绝他的理由了。”
　　柏慕原精致英俊的侧脸在黑暗中显出几分中性之美。他弯了弯薄唇：“这样有交换意思吗？”
　　苏杭早就猜到了答案，只能失落地哼了一声，闭上疲惫的双眼。
　　其实，确立关系并不是一件宁死不从的事。
　　只是苏杭实在算不上可靠的对象。
　　他太美丽，太年轻，也太浮躁。
　　而这样的人，往往会低估爱情，高估自己。
　　好聚好散，从来不是柏慕原想要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