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连城雪

25、Chapter 24 拉扯

　　新学期开始，学生时代最重要的一次考试也近在眼前，校园里的气氛自然比往常更加紧张。
　　高三再次分班，苏杭依旧留在最好的班级。看着一些熟悉的同学留下，另一些同学离开，他心里多少有些不安。好在他性格乐观，便坐在后排，权当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毕竟，这些陌生人不过是他人生中的过客，真正值得挂怀的，始终只有柏慕原和苏灵。

　　数学课上，苏杭给老妈发了条短信，随后便一直犹豫着要不要骚扰大帅哥，面对课本时也显得心不在焉。
　　和他还算熟悉的同桌女生有些看不下去，拍了拍他的胳膊，问道：“你怎么了？傻笑什么？”
　　苏杭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笑得像朵花似的脸，嘻嘻道：“没什么啊。”
　　女生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苏杭，你最近越来越娘了……”
　　小小苏尴尬道：“是、是吗？”
　　女生瞥了眼他过度时尚修身的低腰牛仔裤，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随后重新埋头完成课堂作业。
　　这时，老师已经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皱眉道：“苏杭，到黑板上来写这道题。”
　　可怜的小小苏什么都不会，只能拿着粉笔在讲台前苦恼地徘徊了几圈，打算趁老师不注意时回头求助。谁知他一转身，便对上了大半个班好奇的目光。
　　那目光毫不掩饰，夹杂着打量与私下的交流，仿佛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什么。
　　苏杭心里的尴尬更甚：难道自己真的已经Gay得这么明显了吗？
　　他的眼里完全没有异性的存在，欣赏男人、吸引男人的本能也表现得十分自然。从前他从未认真想过这些，可到了此刻，苏杭却忍不住扪心自问：你做好承受这些目光的准备了吗？
　　很明显，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这天放学后，苏杭背着沉重的书包回到家，却发现小院的大门紧紧锁着。
　　起初，他以为柏慕原工作太忙，并没有太在意。可到了七点半左右，一个外卖员前来送餐。尽管送来的几道菜看起来十分美味，但这也准确地说明，柏慕原今晚不会回家了。
　　苏杭傻愣愣地签收了外卖单，随后有些难以置信地跌坐在桂树下的沙发里。
　　桂花已经含苞待放，金色的花朵将开未开，馨香弥漫了整个小院。
　　他又回到原来的生活了吗？是新鲜感消失了，还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苏杭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苦涩的滋味却渐渐在心头蔓延开来。
　　他见识过夜晚酒吧里的糜烂，也知道那里究竟有多少美男帅哥。身为同志，他当然能够体会其中的诱惑，可是……
　　苏杭有些自卑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削的身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夜色已经蔓延至北京城的每个角落。
　　尖锐的刺痛仿佛麻痹情感的毒药，将这些日子积累的甜蜜与希望毁得一干二净。
　　苏杭苦笑着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勇气，也没有资格打电话去质问柏慕原。
　　也许，那些迷乱而甜蜜的回忆，对柏慕原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发生过亲密关系，并不代表对方说过爱你。
　　少年时期特有的敏感压过了苏杭的理智。他开始为这样一件小事感到不安、沮丧，继而失魂落魄地胡思乱想。
　　胸口突然涌起的闷气，让苏杭胡乱吃完了饭。他把那些还没动过筷子的菜肴统统装进垃圾袋，随后摔门回屋，扯出一本试卷，埋头做了起来。
　　这彻底是小孩子心性，说可爱固然可爱，说可气也确实可气。

　　两个小时后，北京朝阳区某家饭店的洗手间里，正上演着成人世界的无奈。
　　张翔宇在隔间外拍着门，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冲水声。片刻后，柏慕原推门出来，明显已经喝多了，脸色却苍白得吓人。
　　张翔宇接过他手里的半瓶矿泉水，郁闷地骂道：“这几个香港人真有病，非得把人灌吐了才开心，操。”
　　柏慕原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喘息片刻后说道：“好歹把合同签下来了。走吧。”
　　饭店外的夜已经很深，璀璨的霓虹灯因此显得更加耀眼浮华。喝高了的酒客从身边经过，嘻嘻哈哈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人喝下两瓶茅台后再开车回去，简直就是找死。张翔宇好心地翻找柏慕原的车钥匙，却被他挥手拒绝。
　　“让我歇一会儿。”
　　说完，柏慕原便坐到路边的石阶上，也顾不上会弄脏那身考究的西服。
　　张翔宇看着朋友这副辛苦的模样，叹息道：“何必这么拼呢……你真的没事？”
　　柏慕原微笑着点燃一支烟：“没事，就是有点晕。”
　　张翔宇蹲到他身边，瞪眼道：“废话，喝成这样还不晕，那你可真是超人了，快回去休息吧。”
　　柏慕原摇头：“不回家了，给我订一间房。”
　　张翔宇奇怪道：“为什么？小杭还不得胡思乱想，气死自己？他可是很小心眼的。”
　　柏慕原弯了弯嘴角：“气就气吧，过几天自然会好的。”
　　张翔宇实在不明白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哭笑不得地问：“你这不是自己找事吗？”
　　柏慕原淡淡道：“不能让他整天只想着我，爱不爱我的。这样的人生实在不完整的。”
　　张翔宇彻底无奈：“你管得可真多。”
　　柏慕原掐灭香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笑道：“随便你们怎么想，我不在乎……”
　　说着，他伸手捏住张翔宇的脸：“幼稚鬼……幼稚鬼。”
　　张翔宇拍开他的手，骂道：“老妖精。”

　　第二天早晨，苏杭正气鼓鼓地坐在卧室里喝牛奶，听到熟悉的开门声，立刻带着Joshua冲了出去，像只猴子似的问道：“你昨晚去哪儿了？”
　　年轻到底是本钱。柏慕原已经恢复了神清气爽的模样，轻笑道：“昨晚玩得太晚，就住在酒店了，省得回来吵醒你。”
　　苏杭心里残存的那点希望顿时消失殆尽。他毫无精神地看了柏慕原几眼，小声问：“你又认识什么男人了……”
　　柏慕原弯起眼眸：“不记得了。等会儿我拿点东西，再送你去学校。”
　　说完，他从容地走进书房。
　　苏杭差点气得脑袋充血，僵着小脸站在原地，慢慢低下了头。
　　小狗欢快地围着他转了几圈，又用小爪子碰了碰他的裤脚，想让他抱。
　　苏杭满腹郁闷无处发泄，只能朝它哼道：“讨厌死了，走开，我要上课了。”
　　Joshua被吓了一跳，缩着脖子看着小主人冲进屋里，拿起书包便夺门而出，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柏慕原站在书房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的想法无人知晓。
　　但他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
　　一如既往的平静。

　　这件小事之后，冷战随之而来。苏杭觉得自己仿佛从天堂跌进了地狱，再也没办法和柏慕原笑逐颜开。
　　可他既要上课，又要准备高考，北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却根本没有什么地方可供他躲避。
　　于是，除了吃饭，苏杭每天几乎都不和柏慕原碰面。至于半夜抱着枕头跑到他身边睡觉的事，更是不可能再发生。
　　他不愿意太早回家，还参加了学校的艺术团。放学后便跟着一群性格另类的同学参加各种活动，满脸都写着“柏慕原，我就是不理你”。

　　张翔宇的工作并不算繁忙。他对赚钱没有太大兴趣，只要生活得开心就好，平时也不过帮柏慕原处理一些琐事。
　　这天，他在公司里收齐调查表，正准备整理好送给柏慕原，一向做事认真的言菡小姐却悄悄走了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喂，老板这些天怎么了？怎么一直都不苟言笑的？”
　　张翔宇这个大男人没想太多，疑惑道：“是吗？”
　　说起来，柏慕原倒是恢复了从前的作息。晚上不是加班，就是去酒吧消磨时间，只是不再和陌生人厮混。无论怎么说，这大概也算是往好的方向转变。
　　言菡叹气道：“当然是。好久没见他笑过了，我去办公室送文件时，他也是一副很忧郁的样子。”
　　张翔宇没有泯灭一个Gay的八卦本性，狡猾地说：“你是不是暗恋老大？还是省省吧，他现在完全沉浸在……咳咳……”
　　话说到一半，他故意装模作样地停了下来。
　　言菡很不高兴地瞪他：“神经病。”
　　张翔宇成功气到了人家姑娘，便大摇大摆地走进柏慕原的办公室，却发现这位帅哥的表情确实十分严肃，精致的五官对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
　　他探头看了看屏幕，发现是大盘走势，便问：“跌了？”
　　柏慕原回过神来：“没有，涨了。”
　　张翔宇撇嘴道：“那你干吗一副倒了大霉的样子。给。”
　　说着，他把调查表放到桌上。
　　柏慕原点了点头：“嗯。”
　　目光却再次飘回电脑屏幕。
　　张翔宇转了转眼珠：别说，这位大爷还真有点不对劲。

　　古人的遣词造句能力的确值得佩服，他们把美人的成长称作“出落”。
　　傍晚时分，张翔宇在学校外远远看见苏杭，心里立刻冒出了这个念头。
　　事实上，小小苏确实出落得越来越好看了。
　　他只是穿着普通中学生的朴素衣服，也将从前染成褐色的头发恢复成了原本的黑色。可当他和一个漂亮女生一同走出校门时，依旧是人群中最亮眼的景致。
　　皮肤清透，眉眼如画。从前那点孩子气也渐渐长开了，难怪柏慕原阅人无数，却偏偏舍不得这朵小花。
　　只可惜那两个人气场不合，充其量也只有外形相配。
　　苏杭正心不在焉地和同学说着话，无意间看见张翔宇，不由疑惑地走过去问：“翔宇哥哥，你怎么来了？”
　　张翔宇熟络地勾住小小苏的肩膀：“你上高三也挺辛苦的，我请你吃顿好的。今天刚发奖金。”
　　可惜苏杭早已被生活磨出了警惕心。这一次，他不仅没有欢天喜地，反而满眼狐疑地看着张翔宇。

　　大闸蟹、基围虾和海胆蒸蛋。
　　几道华丽的海鲜摆上桌，张翔宇便开始暗自心疼，琢磨着什么时候拿着发票去柏慕原那里报销。
　　苏杭见到喜欢的食物，彻底抱定了“不吃白不吃”的念头，拿起一只大闸蟹，蘸着酱汁品尝了起来。
　　张翔宇对海鲜根本不感兴趣，只顾八卦地问：“你和柏慕原最近怎么了？”
　　苏杭轻声道：“没怎么，和以前一样。”
　　张翔宇殷勤地替他倒上饮料：“哎，你就跟我说实话吧，咱们又不是外人。”
　　苏杭迟疑片刻，回答道：“他太花心了，我受不了。”
　　张翔宇反问：“怎么就花心了？他答应和你在一起了吗？”
　　苏杭郁闷地低下头：“没有……”
　　张翔宇笑道：“那不就得了？既然没有约束，也就谈不上花不花心，对吧？你得用大人的眼光看事情。”
　　苏杭咬着蟹腿，嘟囔道：“反正我不会同时和两个人上床的。”
　　张翔宇在同志圈里混了很多年，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过，因此很不以为然：“没发生过的事，就别把话说得太满。”
　　苏杭没有看他，也不回答，只顾低头吃东西。
　　张翔宇叹息道：“你就是不肯理解别人。柏慕原是男人，你也是男人，为什么总等着他主动？既然是你喜欢他，就该由你多付出一些。”
　　苏杭红着脸辩解：“谁说我喜欢他了？”
　　张翔宇晃了晃脑袋：“你就差把这件事写到脸上了。”
　　苏杭小声嘟囔：“才没有呢。”
　　张翔宇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其实柏慕原这个人很别扭。他能够放弃偌大的财产离家出走，就说明他不是那种随遇而安的普通人。他骄傲得要命，又追求完美。你想长久地和他在一起，就得适时、适度地放下尊严。”
　　苏杭绝对算不上被动，甚至可以说过于主动。他委屈地说：“我觉得我做得已经够多了。”
　　张翔宇叹息道：“你也知道柏慕原过去发生过不好的事。真的爱他，就少说一点，多做一点，别总想着甜言蜜语 。爱情本来就是不计较得失的东西，也没有所谓够不够。”
　　苏杭不乐意地咬着虾：“可是……他就是很过分。”
　　张翔宇微笑：“习惯就好。其实柏慕原内心很善良，也很平和，只是不喜欢突如其来的热情。你真想让他接受你，就要做好陪他很多年的准备。”
　　苏杭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张翔宇又问：“况且，谁会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感情呢？”
　　小小苏睁着大眼睛，有些茫然地望向窗外，完全没有发现眼前这个男人老奸巨猾的笑容。

　　不管张翔宇究竟出于什么目的跑来对他说这些话，回家的路上，苏杭还是安静地想了许久。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柏慕原的喜欢已经泛滥到无法控制，却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究竟该为这份喜欢做些什么。
　　从前，他总是寄希望于柏慕原能够突然改变态度。
　　可实在不切实际。
　　那么，如果不再计较得失，学着去理解他、爱护他，事情会有所转变吗？
　　接受柏慕原的生活方式，仅仅是这个念头，就已经足够疯狂了。

　　随着黑暗一同降临的，是小院里的灯光。
　　大帅哥生日时挂上的那些星星灯一直没有拆掉。每天打开电源，让它们发出美丽的光芒，似乎已经成了柏慕原的习惯。
　　苏杭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准时回家了，踌躇片刻，才低着头走进书房。
　　柏慕原正看着一本书，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听见声音后，他抬起头，微笑道：“吃饭了吗？厨房里给你留了晚餐。”
　　苏杭为了赌气，一直没主动和他说话。此刻又觉得不好意思，只摸了摸脑袋：“吃过了，在外面吃的。”
　　柏慕原点头：“那就去学习吧。总和同学参加活动也不好，太浪费时间。”
　　苏杭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不愿意离开，只能有些突兀地开口：“小原哥哥，我不该干涉你的生活方式和个人喜好，对不起。”
　　小小苏被妈妈宠得多少有些王子脾气，可这件事显然还没有严重到需要道歉的程度。
　　眼前的情形分明是受了人教唆。
　　柏慕原何等聪明，立刻皱眉问道：“张翔宇找你了？”
　　苏杭勇敢地抬起头：“不关翔宇哥哥的事，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说完，他走到书桌旁放下书包，认认真真地表态：“我虽然还没办法完全理解你想要的生活，但我会学着明白你的选择和做法。”
　　柏慕原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手里拿着书，神情透出几分迟疑。
　　苏杭气势十足地补充道：“反正我喜欢你，就是要追你。你说什么都没用，我非得用这辈子追到你不可！”
　　说完，他捧住柏慕原的脸，郑重其事地俯身吻了一下。
　　几秒钟悄然过去。
　　苏杭直起身，连柏慕原的回答都没等，拎起书包便跑得头也不回。
　　纵然柏慕原身经百战，也被眼前的情形弄得措手不及。他习惯于掌控大局、运筹帷幄、随心所欲，却从没想过，小小苏竟然还有放下身段、死缠烂打的可能。